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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雨敲窗,心事藏 一场冷雨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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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场冷雨,下得缠绵,从午后一直落到日暮,将整个小镇裹在湿冷的雾气里。
檐下的灯笼早已点亮,昏黄的光晕透过雨幕,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斑,映得满地水光粼粼。
谢晏辞依旧坐在石桌旁,没有离去。
以往这个时辰,他早已起身离开,今日却反常地久坐,任凭雨丝沾湿衣摆,也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。
沈清欢守在茶台旁,自方才那段对话后,便再未说过一句话,屋内屋外,只剩下连绵的雨声,和两人之间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。
她知道,谢晏辞在等。
等她主动承认身份,等她开口说出那些深埋三年的委屈与真相。
可她不能。
一旦开口,便是万劫不复。
太傅府遗孤的身份,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刃,一旦暴露,不仅自己死无葬身之地,就连陪她逃亡的晚棠,也会跟着丧命。
更何况,她根本猜不透谢晏辞的心思。
他是当今圣上亲弟,权倾朝野的靖王,而她,是罪臣之女,是朝堂钦定的叛臣之后。
于公,他理应将她捉拿归案,以正国法;于私,少年时那点微薄的情分,在皇权权谋面前,不过是不堪一击的尘埃。
她不敢赌,也赌不起。
“雨大,夜路难行,公子不如早些回驿馆歇息。”
最终,还是沈清欢先打破了沉默,她转过身,垂着眼眸,语气依旧是客气的疏离,却难掩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。
谢晏辞抬眸,目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,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,明明近在咫尺,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他看得清楚,她紧抿的唇瓣,微微蜷缩的指尖,还有眼底藏不住的惶恐与倔强。
她明明怕得要命,却依旧要强装镇定,死死守着最后一道防线,不肯卸下分毫伪装。
三年光阴,到底是让那个明媚张扬的小姑娘,活成了如今这般小心翼翼、满腹心事的模样。
谢晏辞心口微涩,原本想要追问的话语,到了嘴边,终究化作一声轻叹。
他没有逼她,更没有点破那层窗户纸,只是缓缓起身,玄色衣袍拂过石凳,带起一缕微凉的湿气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,低沉温和,褪去了往日的冷冽,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。
沈清欢微微一怔,没想到他会如此轻易妥协,抬眼时,恰好对上他的目光。
他的眼神深邃而温和,没有审视,没有逼迫,只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心疼与笃定,看得她心头猛地一跳,慌忙垂下眼帘,避开了他的视线。
谢晏辞看着她慌乱躲闪的模样,眸底笑意微浅,却并未多说,转身朝着院门走去。
走到院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,背对着她,声音被雨丝揉得轻柔,缓缓传入她耳中。
“沈姑娘,往后不必这般戒备,本王……无意伤你。”
一句“沈姑娘”,彻底戳破了所有伪装。
沈清欢浑身一震,僵在原地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指尖死死攥紧了衣角,连呼吸都在此刻停滞。
他终究,还是亲口叫出了她的姓氏。
原来,他从一开始就知道,从他第一次踏入这听雨轩,从他喝下那杯清茶,他就已经认出了她。
这几日的试探,静坐,相伴,不过是他看着她独自伪装,独自惶恐,看着她在他面前,小心翼翼地撑起一片安稳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,有难堪,有慌乱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。
她以为自己藏得极好,却不知,一切都在他的眼底,一览无余。
待她回过神想要开口时,院门外早已没了他的身影,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,和空荡荡的巷子。
晚棠从屋内快步走出,看着沈清欢惨白的脸色,急得眼眶发红:“姑娘,他、他都知道了……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要不要连夜离开这里?”
身份暴露,此地已是险地,稍有不慎,便是死路一条。
沈清欢缓缓闭上眼,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再睁眼时,眼底已恢复了几分平静,只是神色依旧苍白。
“走不了了。”
她轻声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。
谢晏辞既然已经点明身份,却没有动手抓人,就定然早已派人守住了这小院的四周,她们主仆二人,根本插翅难飞。
更何况,她能逃去哪里?
三年前从京城逃出,她以为江南是避世港湾,可兜兜转转,还是没能躲过宿命的纠缠。
这天下之大,竟再也没有她能容身的半盏清欢之地。
雨丝敲打着窗棂,声声入耳,扰得人心绪不宁。
沈清欢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幕,眼底一片茫然。
谢晏辞说,他无意伤她。
可她该信吗?
身处权谋漩涡中心的靖王,那句承诺,到底是真心,还是另一个精心编织的圈套?
她不知道,也看不清。
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再也无法躲在江南烟雨里,做一个默默无闻的茶娘。
那些尘封三年的血海深仇,那些波谲云诡的朝堂风云,终究要一一直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