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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藏深意,念过往 谢晏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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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晏辞离去后,小院里久久弥漫着点心与茶香交织的气息,沈清欢却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,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压抑。
晚棠看着桌上精致的食盒,又看了看姑娘紧绷的侧脸,忍不住开口:“姑娘,这位靖王殿下……他到底是什么意思?又是送点心,又是留玉佩,明明对姑娘心存疑虑,却又不戳破,实在让人琢磨不透。”
沈清欢抬手抚过食盒边缘,指尖触到微凉的木料,眸色沉沉:“他越是这般,越是说明,他已经离真相不远了。不戳破,不过是还在权衡,或是……另有打算。”
谢晏辞身居高位,朝堂风云变幻,他的每一步都走得谨慎。沈家旧案牵扯甚广,背后牵扯着太子势力,甚至关乎皇权稳固,他绝不会贸然行事。
留玉佩,送点心,看似温情,实则是另一种试探。
试探她的反应,试探她是否还念及当年的一丝情分,试探她对当年旧案,究竟知晓多少。
她将食盒放到一旁,并未去动里面的点心,又拿起那块刻着“谢”字的玉佩,指尖反复摩挲着温润的玉面。
这块玉佩,她认得。
少年时,谢晏辞常佩戴在身,一次围猎,他策马疾驰,玉佩不慎掉落草丛,是她寻了许久,才寻回还给她。
那时他接过玉佩,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,虽转瞬即逝,却被她清晰记在心底。
时隔多年,这块玉佩再次回到她手中,早已物是人非,满是物是人非的唏嘘。
“姑娘,这玉佩……咱们要不要丢了?若是被人发现,定会惹来祸端。”晚棠看着玉佩,满心不安。
那是皇室宗亲的信物,留在她们这些罪臣之女手中,一旦被查,便是百口莫辩。
沈清欢缓缓握紧玉佩,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,沉默良久,才轻轻摇头:“丢不得。”
丢了,反倒显得欲盖弥彰,坐实了她的心虚。
谢晏辞既然敢留下,就料定了她不敢轻易丢弃。
她将玉佩妥善收进梳妆盒最底层,用锦帕层层包裹,连同那支缠枝莲银簪,一同藏起,将所有过往与心绪,都死死压在心底。
接下来的几日,谢晏辞果真如他所言,日日都会来听雨轩。
他从不追问过往,也不多做纠缠,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坐在石桌旁,饮上一盏茶,偶尔看几本书卷,或是望着院外的烟雨出神,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。
两人极少说话,小院里只有沸水翻滚、书页翻动的声响,气氛安静却不尴尬,反倒有种奇异的平和。
沈清欢依旧每日煮茶,对他以礼相待,客气疏离,不多说一句话,不多露一个眼神,始终守着茶娘的本分,将自己的心思藏得严严实实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每一次与他同处一室,她都要拼尽全力,才能压制住心底的慌乱与酸涩,才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淡然。
这日午后,雨又下了起来,淅淅沥沥,打湿了庭院。
谢晏辞照旧坐在檐下,手中捧着一卷书,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,目光不自觉落在一旁煮茶的女子身上。
她垂着眼,长睫轻颤,阳光透过雨雾洒在她身上,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,素净的衣裙,温婉的眉眼,像一幅淡墨江南画卷,干净得不染尘埃。
可他偏偏能从她沉静的眉眼间,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破碎与哀愁,那是历经劫难后,才会有的沧桑。
“你煮的茶,和当年太傅府的茶,味道很像。”
忽然,谢晏辞开口,声音低沉,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。
沈清欢执壶的手猛地一顿,沸水险些洒出,她迅速稳下手,指尖微微泛白,却没有回头,声音依旧平稳:“客官说笑了,小女从未去过什么太傅府,不过是乡间粗劣手艺,怎敢与权贵府邸相提并论。”
她一字一句,刻意撇清关系,语气里的疏离,清晰无比。
谢晏辞看着她紧绷的背影,眸色暗了暗,合上手中的书卷,缓缓开口:“太傅府沈太傅,忠君爱国,却三年前蒙冤获罪,满门抄斩,天下人都觉得可惜。”
他刻意提起沈家旧案,目光紧紧锁住她,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。
沈清欢背对着他,脊背僵得笔直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她几乎窒息。
父兄惨死,满门倾覆,那些血淋淋的过往,是她不敢触碰的伤疤,如今被他这般轻描淡写地提起,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尖刀,剜着她的心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,逼回眼底翻涌的湿意,良久,才用平静无波的语气回道:“朝堂之事,小女一介平民,不敢妄议。”
短短一句话,她说得艰难无比。
谢晏辞看着她始终不肯回头的身影,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,眸底掠过一丝心疼与笃定。
他早已确定,她就是沈清欢。
那个从血火里逃出来的,太傅府嫡长女。
他没有再逼她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放得轻柔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:“罢了,不说这些。茶凉了,再给我续一杯吧。”
沈清欢没有应声,缓缓抬手,提起铜壶,注入沸水。
滚烫的水冲入杯中,茶香再次弥漫,可她的心底,却早已一片冰凉。
他终究,还是什么都知道了。
这场伪装,这场隐忍,在他面前,早已形同虚设。
雨丝敲打着屋檐,滴滴答答,像是敲在人心上。
沈清欢握着茶盏,指尖泛白,眼底一片茫然。
谢晏辞明知她的身份,却不拆穿,不抓捕,反而日日相伴,他到底想要做什么?
而她,又还能在这江南烟雨里,守多久这半盏虚假的清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