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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探虚实,意难平 一夜无眠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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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夜无眠。
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沈清欢便起身梳洗,素手挽发,依旧是一身素净布裙,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。
昨夜院外的动静,她听得真切。
直至四更天,窗外那道若有似无的气息才彻底消散,她才敢稍稍放松心神,却再也合不上眼。
谢晏辞的试探,已经摆到了明面上。
“姑娘,您怎么起得这般早?可是没睡好?”晚棠端着清水进屋,见她神色淡淡,眼底却泛着浅青,不由得满心担忧。
沈清欢接过毛巾,轻轻擦了擦指尖,声音平静无波:“无妨,许是夜里虫鸣吵得慌。”
她不愿多谈昨夜之事,徒增晚棠的担忧,如今这般境地,她们主仆二人,唯有步步谨慎,才能保全自身。
清晨的江南小镇,薄雾缭绕,巷子里渐渐有了行人走动的声响,摊贩的吆喝声隔着几条街传来,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。
沈清欢如往常一般,在檐下煮茶,烫杯、置茶、注水,动作行云流水,只是指尖的力道,比平日紧了几分。
茶香袅袅,驱散了晨间的凉意,也暂时压下了她心底的纷乱。
她以为,经过昨夜的试探,谢晏辞定会有所动作,或是亲自前来,或是派人将她带走盘问。
可一直到日上三竿,听雨轩都安安静静,再无任何外人打扰。
反倒像是她昨日的担忧,都成了杞人忧天。
晚棠端来刚蒸好的糕点,看着空荡荡的院门,小声道:“姑娘,那位公子……今日没来呢。”
沈清欢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,轻声应道:“不来,才是好事。”
不来,便意味着暂时的安稳,意味着她还能多藏一段时日。
可她心里清楚,这份安稳,不过是暂时的。
谢晏辞那样的人,心思深沉,行事缜密,既然已经对她起了疑心,就绝不会轻易作罢。
果不其然,她话音刚落,院门外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,依旧是昨日那股熟悉的压迫感,由远及近。
晚棠脸色微变,下意识地看向沈清欢。
沈清欢执壶的手纹丝未动,只是缓缓盖上茶盖,掩去眸底所有情绪,依旧是那副淡然无波的模样。
木栅门被轻轻推开,谢晏辞走了进来。
今日他未着锦袍,换了一身素色常服,少了几分朝堂权贵的冷冽矜贵,多了几分温润,可周身的气场,依旧让人不敢直视。
他身后依旧跟着那名护卫,只是此次,护卫手中提着一个食盒,站在院门口,并未跟进院内。
谢晏辞目光落在檐下煮茶的女子身上,脚步不停,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,没有丝毫生疏,仿佛这听雨轩,是他常来之地。
“客官今日来得早。”沈清欢起身,按部就班地取杯、倒茶,将一杯温热的清茶推到他面前,语气客气疏离。
谢晏辞目光扫过她素净的脸庞,视线在她眼底微微停顿,似是想从中寻出一丝破绽,可终究,只看到一片平静。
他拿起茶杯,轻抿一口,茶香清冽,依旧是熟悉的味道。
“昨日之事,不必放在心上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江南地界,鱼龙混杂,往后多加提防便是。”
沈清欢垂首:“多谢客官提醒,昨日若非客官出手,小女恐已遭难。”
她始终保持着分寸,感恩却不亲近,恭敬却不谄媚,将两人之间的距离,摆得恰到好处。
谢晏辞看着她这般模样,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桌面,节奏缓慢,却像是敲在人心上。
“你说你家乡遭难,记不清过往,”他缓缓开口,语气平淡,却带着试探,“那煮茶的手艺,总该记得是从何学来?”
这个问题,直击要害。
普通山野女子,绝无这般精湛雅致的煮茶技艺,更无这般沉淀内敛的气韵。
沈清欢心头微紧,面上却丝毫不显,语气平缓地回道:“儿时跟着家中祖母学的,只记得些皮毛,勉强糊口罢了。”
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说辞,说出来流畅自然,毫无破绽。
谢晏辞抬眸,深深看了她一眼。
这话,听着无懈可击,可他心中的疑虑,却丝毫未减。
太像了。
无论是说话的语气,眉眼的神态,还是这一手煮茶的功夫,都与他记忆中的那个人,一步步重合。
可偏偏,她眼底的平静,又太过真实,不似伪装。
是这三年的磨难,磨平了她所有的棱角,将那个明媚张扬的太傅府嫡女,变成了如今这般隐忍淡然的江南茶娘?
还是说,这一切,本就是她精心布下的伪装?
谢晏辞心中思绪翻涌,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。
他没有再追问,而是抬手示意,院外的护卫上前,将手中的食盒放在石桌上。
“今日顺路,带了些点心,你且收下。”
不等沈清欢推辞,他便站起身,玄色衣袍拂过石凳,语气淡淡:“今日还有要事,改日再来。”
说完,便转身离去,步履沉稳,没有丝毫留恋。
从头到尾,他没有再追问过往,没有再咄咄逼人,只是简单饮茶,随口试探,留下一份点心,便从容离去。
沈清欢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,久久未动。
她缓缓抬手,打开桌上的食盒。
里面是精致的江南点心,样式考究,香气扑鼻,绝非小镇上的糕点铺能做出来的,分明是京城贵府的手艺。
食盒角落,还放着一块小小的玉佩,质地温润,上面刻着一个极淡的“谢”字。
沈清欢看着那块玉佩,指尖猛地一颤。
谢字。
靖王谢晏辞。
他这是……在刻意暗示什么?
是提醒她,他早已看穿一切,只是不点破;还是在告诉她,他并无恶意?
她攥紧指尖,将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,合上食盒,眼底一片复杂。
这场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
她躲在江南,求半盏清欢,可身不由己,终究还是被卷入了这场,她避无可避的风云之中。
晚风渐起,吹乱了院中的兰草,也吹乱了这看似平静的岁月。
沈清欢望着空荡荡的院门,轻声轻叹。
往后的日子,怕是再无宁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