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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风波起,旧痕藏 雨停得很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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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得很快。
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云层散开一线微光,懒洋洋地洒在青石板上,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。
晚棠端着刚晒好的布巾从屋里出来,一抬头就看见自家姑娘倚在门边,望着巷口出神,脸色比刚才还要淡几分。
“姑娘,方才那位客官……看着好生吓人。”晚棠放轻了脚步走过来,心有余悸地小声道,“一身气势,不像是寻常生意人,倒像是官府里的大人物。”
沈清欢收回目光,指尖微微蜷缩,声音轻得像风:“别多问,也别多言,往后他若再来,只管按寻常客人招待便是。”
“可他方才看姑娘的眼神……”晚棠皱着眉,总觉得那男子的目光太过锐利,像是要把人看穿一般,“奴婢总怕,他认出什么。”
“认不出的。”
沈清欢转过身,走进院内,抬手拂了拂石桌上的茶渣,动作平静,“我如今只是个茶娘,和从前再无半点干系。他即便疑心,也没有证据。”
话虽如此,只有她自己清楚,方才谢晏辞坐在对面时,她每一刻都在强装镇定。
那人的眼神太毒,仿佛能透过她这一身粗布衣裙,看到她藏在骨血里的过往。
晚棠看着她的背影,终究是把担忧咽了回去,只低声道:“姑娘放心,奴婢省得。对了,方才街口王阿婆来说,明日镇上有庙会,问咱们要不要去逛逛,散散心。”
沈清欢沏茶的手顿了顿。
庙会……
从前在京城,每逢佳节,府里总会备上各式玩意儿,车马仪仗,热闹非凡。她会穿着最精致的衣裙,与一众贵女一同游园,赏花灯,猜灯谜。
可如今,那些热闹都成了隔世的梦。
她沉默片刻,轻轻摇头:“不去了,人多眼杂,麻烦。”
她如今最想要的,是安静,是不被人注意。
晚棠也不勉强,点了点头,收拾起桌上的茶具进屋去了。
小院重归寂静。
沈清欢独自坐在石凳上,望着院角那几株兰草。
这兰草,是她刚到江南时亲手种下的,和当年太傅府院子里的那几株,是同一个品种。
三年来,她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一方小院,守着这点仅存的、与过去有关的念想,以为可以就此安稳一生。
可谢晏辞的出现,像一块石头,砸破了她平静的湖面。
他为什么会来江南?
是单纯路过,还是……为了当年的旧案?
若是后者,那她藏得再深,恐怕也迟早会被卷进去。
正出神间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伴随着粗声粗气的吆喝。
“里面的人出来!”
“听说这儿新来个漂亮茶娘,哥几个过来尝尝茶!”
沈清欢眉头微蹙,起身朝门口望去。
木栅门被人一把推开,闯进来三个穿着短打、满脸痞气的汉子,身上带着酒气,眼神轻佻地在院内扫过,一看见沈清欢,眼睛顿时亮了。
“哟,还真是个美人儿!”为首的麻子脸咧嘴一笑,语气轻浮,“小娘子,给哥几个沏几壶好茶,少不了你的银子!”
沈清欢脸色冷了下来,往后退了一步,声音淡漠:“小店打烊了,几位请回吧。”
“打烊了?”另一个汉子嗤笑一声,上前一步就想去拉她的手,“爷来了,就算打烊了也得开!别给脸不要脸——”
“放肆!”
一声冷喝骤然响起。
沈清欢猛地抬头。
只见院门口,一道玄色身影重新立在那里,谢晏辞不知何时去而复返,周身寒气比之前更甚,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冷冽的怒意,目光落在那几个地痞身上,如同在看死人。
他身后的护卫身形一闪,已经挡在了沈清欢身前。
那几个地痞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一震,酒意瞬间醒了大半,看着谢晏辞一身华贵衣袍与压迫气场,腿肚子都开始打颤。
“你、你是什么人?敢管爷爷的事?”麻子脸强装镇定,色厉内荏地吼道。
谢晏辞薄唇微启,只吐出一个字:“杀。”
一字落下,寒气彻骨。
护卫二话不说,直接拔刀。
寒光一闪,地痞们吓得魂飞魄散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:“大爷饶命!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!再也不敢了!饶命啊!”
沈清欢站在原地,指尖微微收紧。
她见过朝堂的冷酷,见过刑场的血腥,可谢晏辞这简简单单一个字里的杀伐决断,依旧让她心头一震。
这才是权倾朝野的靖王,真正的模样。
“滚。”
谢晏辞懒得再看他们一眼,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几人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冲出听雨轩,片刻就没了踪影。
院内再次恢复安静。
护卫收刀站回一旁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沈清欢走上前,对着谢晏辞微微屈膝,压下心头波澜,语气带着几分客气的疏离:“多谢公子出手相救。”
谢晏辞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指尖上,又扫过她平静的眉眼,淡淡开口: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沈清欢抬眼,坦然迎上他的目光,声音轻却稳,“但更谢公子出手相助。”
她没有装娇弱,也没有过分惶恐,只是平静地承认,又平静地道谢。
谢晏辞看着她,眸色深了深。
这个女人,明明看着柔弱,骨子里却透着一股韧劲。
方才地痞闹事时,她眼底虽有冷意,却不见半分慌乱,甚至已经悄悄攥紧了袖中藏着的一把小小的银簪——那是防身用的。
这般镇定,绝非一个普通茶娘能有。
他心中的怀疑,更重了。
“此地不太平,日后关好门。”谢晏辞丢下一句话,没有再多问,转身再次走入阳光里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说会常来。
可沈清欢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却清楚地知道——
有些东西,从他踏入院中的那一刻起,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
她这半盏清欢的日子,终究是,藏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