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半盏清欢》作家日月同辉

2、故人影，不相认 雨丝斜斜地

　　雨丝斜斜地落着，将小院的天地隔成一片静谧。

　　沈清欢垂着眼，将那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轻轻推到石桌一侧，又取过一只干净的白瓷茶杯，慢条斯理地烫洗。

　　她动作依旧轻柔，指尖稳得不见一丝颤抖，可只有自己知道，心口那根紧绷的弦，自那人踏入院门起，就从未松过半分。

　　这般气场，这般模样……像极了记忆深处的某个人。

　　可她不敢深想，也不能深想。

　　三年前京城那场血色，早已将所有念想都碾得粉碎。如今她只是江南一个不起眼的茶娘，与权贵再无半分牵扯。

　　“客官请坐。”

　　她声音温软，低眉顺眼地退到一旁，将石凳旁的位置让出来。

　　男子微微颔首，并未多言，径直在石桌旁坐下。玄色衣袍扫过石面，带起一缕微湿的寒气，与檐下清浅的茶香缠在一起，竟奇异地并不违和。

　　他身后的护卫想跟着上前，却被男子一个冷淡眼神拦下，只得守在院门处，身姿挺拔如松，目光警惕地扫着四周。

　　小院里，一时只剩下雨声、沸水声，还有两人之间沉默的气息。

　　沈清欢执壶注水，茶叶在碗中沉浮，清香一点点漫开。她垂着眼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，遮住了所有情绪。

　　男子没有说话，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煮茶。

　　从烫杯、置茶，到注水、出汤，女子的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，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静气，不似普通乡野女子的粗陋，反倒透着几分刻在骨里的规矩与雅致。

　　像极了一个人。

　　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，谢晏辞漆黑的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。

　　三年了。

　　自太傅府一夜倾覆，满门抄斩之后，那个曾经在京城宴上，眉眼明亮、抚琴一笑的身影，就再也没出现过。活不见人，死不见尸，像一缕烟，散在了那场滔天大火里。

　　这些年，他在朝堂步步为营，权柄越握越重，追查当年旧案的线索也从未停下，可越是深入，越是觉得背后迷雾重重。

　　此次南下，明着是巡查江南盐务，暗地里，却是循着一点模糊的踪迹，来寻一个可能早已不在人世的人。

　　“客官的茶。”

　　一杯清茶轻轻推至他面前，打断了谢晏辞的思绪。

　　白瓷杯壁温热，茶汤清绿，香气清雅入鼻。他抬眼，看向面前的女子。

　　她依旧垂着眼，神色平静无波，素净的脸上没有半分多余表情，温顺得像江南随处可见的寻常女子。

　　谢晏辞指尖微曲，最终还是拿起了茶杯。

　　杯沿触唇，清冽的茶水入口，微苦，随即便是绵长的回甘，在舌尖缓缓散开。

　　是雨前龙井，却又不是普通的雨前龙井。

　　火候、水温、出汤的时机，都拿捏得恰到好处，连茶味里那一点极淡的清雅气韵，都像极了当年……太傅府里，她亲手煮的茶。

　　谢晏辞眸色更深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淡淡开口：“你煮的茶，很特别。”

　　沈清欢心头微紧，面上却依旧温和：“客官过奖了，不过是寻常手法，入不了大雅之堂。”

　　她语气谦卑，刻意将自己放得极低，低到尘埃里，只想尽快将这尊煞神送走。

　　可谢晏辞并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
　　他放下茶杯，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，声音低沉，听不出情绪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在此处多久了？”

　　问题来得猝不及防。

　　沈清欢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，快得让人无法察觉。她抬眼，目光与他短暂一碰，又迅速垂下，声音平稳：“小女清欢，来江南已有三年，一直守着这间小店。”

　　她没有说姓沈。

　　只一个清欢，恰如这小院的名字，半盏清欢，了无牵挂。

　　谢晏辞看着她眼底刻意的疏离与平静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　　太平静了。

　　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普通茶娘，面对他这般气场的人，该有的模样。

　　一般百姓见了他，要么敬畏惶恐，要么拘谨不安，可她……只有疏离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，看着温柔，实则拒人千里。

　　“口音不像本地人。”他又道。

　　“家乡遭了难，流离至此。”沈清欢答得滴水不漏，这是她练了三年的说辞，“早已记不清从前的事了。”

　　一句记不清，便将所有过往都堵得死死的。

　　谢晏辞看着她，沉默片刻，没有再追问。

　　他此行本就隐秘，不宜在江南小城过多停留，更不宜节外生枝。只是眼前这个女子，实在太过蹊跷。

　　像，又太不像。

　　像的是气韵、煮茶的手法，甚至眉眼间那一点轮廓，都与记忆中的人影重叠。可不像的，是她眼底的死寂与平静，没有半分当年太傅府嫡女的明媚骄傲，只剩一身烟火气里的淡漠。

　　或许，只是他太想找到那个人，看花了眼。

　　谢晏辞收回目光，端起茶杯，又饮了一口。

　　雨还在下，檐外的柳枝随风轻摆，院内茶香袅袅，一时竟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。

　　他忽然觉得，这样安静的片刻，在常年刀光剑影的朝堂里，竟是难得的放松。

　　“这听雨轩，以后我会常来。”

　　平淡的一句话，却让沈清欢的心，猛地一沉。

　　她抬眼，撞进他漆黑深邃的眸子里。那双眼看着平静，却仿佛能洞穿人心，让她所有的伪装，都无所遁形。

　　沈清欢压下心头的慌乱，微微屈膝，声音依旧温和：“小店简陋，只要客官不嫌弃，随时都在。”

　　客套，又疏离。

　　谢晏辞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，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
　　一杯茶饮尽，他起身，护卫立刻上前，为他披上一件干燥的外袍。

　　“今日茶钱，会有人送来。”

　　丢下一句话，谢晏辞不再停留，转身踏入雨幕之中。玄色身影挺拔而冷冽，很快便消失在巷口的烟雨里，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，最终被雨声吞没。

　　直到那股迫人的气息彻底消失，沈清欢才缓缓站直身子。

　　她抬手，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。

　　那里，心跳得飞快，几乎要撞破胸膛。

　　她走到院门口，将木栅门轻轻关上，背靠着冰冷的门板，缓缓闭上眼。

　　谢晏辞。

　　靖王。

　　她怎么可能不认得。

　　少年时在京城宴上，那个一身锦衣、沉默寡言，却会在她被刁难时，不动声色解围的身影，早已刻在记忆里。

　　只是她没想到，有朝一日，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。

　　她是隐姓埋名的罪臣之女，他是权倾朝野的王爷。

　　云泥之别，生死之隔。

　　沈清欢睁开眼，望向院外绵绵的雨雾，眼底一片冰凉。

　　他说，以后会常来。

　　这半盏清欢的安稳日子，怕是……从今天起，就到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