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8、第 8 章 拜见 ...

  •   第八章拜见
      第二天一早,陈守义在门口喊了一嗓子。
      “夫人,将军说,巳时去给老国公请安。”
      姜令仪正对着镜子整理衣襟。听到这话,她的手顿了一下。
      镇国公顾擎松。三朝老将,军中泰斗。她听过这个名字无数次——在父亲的叹息里,在贵女们的议论里,在每一份她搜罗来的“京城世家谱”里。但他和顾衍不一样。顾衍是“打了败仗的”,老国公是“打过胜仗的”。一个是失势的孙子,一个是还在位的老将。
      她理好衣襟,拿起桌上那支白玉簪,又放下。换了一支素银簪子。不张扬,也不寒酸。第一次正式拜见长辈,不能出错。
      “走吧。”
      后院北边,是镇国公的院子。
      顾家的府邸不大,至少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大。一个国公府,比她姜家大不了多少。顾擎松住在最北边的那间正房,门前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,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。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
      陈守义在门口通报了一声。
      屋里沉默了一瞬。
      “进来。”
      声音苍老,但中气十足。像一口老钟,敲一下,余音能响很久。
      姜令仪跟在顾衍身后走进去。
      屋子里光线不太亮。一个老人坐在窗下的太师椅上,须发皆白,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长袍,洗得干干净净。他的眼睛浑浊,但看人的时候,像鹰。
      “祖父。”顾衍喊了一声。没有多余的话,像是在完成一道程序。
      姜令仪走上前,跪下,行了大礼。
      “孙媳姜氏,给祖父请安。”
      老人没有叫她起来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久到空气都有些凝固了。
      “抬起头。”
      她抬起头,对上那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。
      老人端详了她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,“是个有骨气的。”
     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红木匣子,递给她。“收着吧。”
      姜令仪双手接过。“多谢祖父。”
      她注意到老人的手——骨节粗大,虎口有厚厚的茧,是握了一辈子刀枪的手。但那双手递匣子的时候,很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      老人看向顾衍。
      目光从她身上移到孙子身上,那一瞬间,她看到老人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。不是愤怒,不是失望,是某种说不清的沉重。像一个老将军看着自己的兵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      “都下去吧。”
      顾衍转身就走,好像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      姜令仪站起来,又行了一礼,然后跟着他往外走。
      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听到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。
      “对人家好一点。”
      声音不大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风听的。
      顾衍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      姜令仪回头看了一眼。老人已经闭上了眼睛,靠在太师椅上,像一尊石像。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把旧茶壶,壶嘴缺了一个口。茶壶旁边,是一碟没吃完的点心,干得裂了缝,像是放了很久。
      她忽然觉得,这个老人和王氏不一样。王氏的笑是假的,这个老人的沉默是真的。他不是一个刻薄寡恩的祖父。他只是不会表达。
      就像顾衍一样。
      走出老国公的院子,姜令仪问了一句。
      “祖父平时一个人住?”
      顾衍没有回头。“嗯。”
      “没有人照顾?”
      “有。他不让人靠近。”
      姜令仪没有再问。
     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木匣子,想起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。三朝老将,打了一辈子仗,到头来住着简朴的屋子,吃着干裂的点心。
      她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。不是心疼,是——她也说不清。
      回到正房,青禾迎上来。
      “夫人,老国公给您什么了?”
      姜令仪把红木匣子放在桌上,打开。
      里面是一对羊脂玉手镯,质地温润,做工精细,一看就是好东西。
      “哎呀,老国公出手真大方!”青禾眼睛都亮了。
      姜令仪拿起一只,对着光看。玉质通透,里面没有一丝杂质。她把镯子放回匣子里,忽然注意到匣子底下压着一张纸。
      她抽出来,展开。
      纸上只有一行字,笔迹苍劲有力,一笔一划都带着军人的硬气:
      “衍儿他娘留下的。”
      姜令仪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
      这是顾衍母亲的遗物。一个老人把儿媳妇留下的镯子送给新孙媳,不是因为他大方——是因为他把这个新孙媳当自家人了。
      她把纸折好,放回匣子里,合上盖子。
      “青禾,收好。”
      “是,夫人。”
      那天中午,顾衍没有回来吃饭。陈守义说将军在书房,不用等。
      姜令仪自己吃的。一碗白粥,一碟咸菜,一个馒头。粥是她自己熬的,比陈守义熬的稠多了。她喝了一口,粥是热的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      她放下碗,看着对面空着的位置。
      她想起昨晚,顾衍喝汤的时候,眉头舒展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。她不知道他平时吃的是什么,但从那碗稀粥来看,大概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。
      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不是在过日子。他只是在活着。
      活着,但不觉得活着有什么好。
     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跟她没有关系。她是他的妻子,不是他的大夫。治得了病,治不了心。
      她站起来,收拾碗筷。
      下午,姜令仪又炖了一锅汤。
      这次是排骨汤,放了山药和红枣。炖了两个时辰,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。她盛了一碗,让陈守义给老国公送去。
      “夫人,您还给老国公炖汤?”陈守义端着碗,有点意外。
      “老人家一个人住,能吃一口热的不容易。”
      陈守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端着汤走了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他空着手回来,咧嘴笑:“老国公喝了。没说话,但是喝了。”
      姜令仪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      她盛了一碗汤,端到正房,坐在窗前慢慢喝。
      窗外,那棵被她移到大缸里的灌木,浇过水之后,叶子好像绿了一点。她盯着那棵灌木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陈守义说的话——“将军说,它能在砖缝里长出来,不容易。让它活着吧。”
      她低头喝汤,没有再想。
      傍晚,顾衍回来了。
      姜令仪正坐在窗前看医书。他推门进来,外袍上沾了一些灰尘,脸上带着疲态。他走到软榻前,脱下外袍,搭在椅背上。
      “吃了吗?”姜令仪问。
      “在衙门吃了。”
      这次不是“吃了点”,是“吃了”。她听出了区别,但没有追问。
      “青禾,把晚饭端过来。”
      晚饭是她下午就准备好的。排骨汤还温在灶上,白菜炒了木耳,鸡蛋蒸了羹。顾衍坐下来,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
      “好喝吗?”姜令仪问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她注意到他这次说的是“好喝”,不是“嗯”。她没有说什么,低下头,喝自己的汤。
     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。
      顾衍放下碗,忽然开口:“今天去衙门,有人问我——‘顾衍,你怎么还穿着一身官服’。”
      姜令仪的手顿了一下。
      “然后呢?”
      “然后我说,‘这是朝廷发的,不穿白不穿’。”他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。
      姜令仪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      她不知道他今天在衙门经历了什么,但从他的表情来看,大概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。她没有追问。不是不关心,是她知道——他不想说的事,问也问不出来。
      “明天还去吗?”她问。
      “去。”
      “那就去。”
      她站起来,开始收拾碗筷。顾衍坐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
      那天晚上,两个人各自坐在床和榻上看书。
      姜令仪看的是医书,顾衍看的是兵书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烛火的噼啪声。
      “顾衍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祖父今天给了我一对玉镯。说是你母亲留下的。”
      顾衍翻书的手顿了一下。
      “收好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又是沉默。
      姜令仪放下书,吹灭了床头的灯。
      “早点睡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黑暗中,她听到软榻那边也吹灭了灯。
      她闭上眼睛。
      今天是她嫁过来的第三天。她拜见了祖父,收到了一对玉镯,给老人家炖了汤。顾衍去衙门了,有人问他“怎么还穿着一身官服”。他没有生气,也没有辩解,只是说“不穿白不穿”。
     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      但她知道一件事:他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的。
      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      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。她不知道这是谁晒的。也许是青禾,也许是顾衍自己。
      窗外,月亮很亮。陈守义今天没有挖灌木,院子里很安静。
      她听着那片安静,慢慢睡着了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