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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冷清的国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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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冷清的国公府
嫁过来第三天,姜令仪终于把顾府上下走了一遍。
不是因为她想逛。是青禾去后院晾衣裳,回来的时候一脸疑惑:“夫人,咱们府里怎么连个花都没有?”
姜令仪放下手里的医书,想了想。她嫁过来三天,确实没有在院子里看到一朵花。老国公门前有棵老槐树,正房院子里有丛快枯死的灌木,前厅门口光秃秃的,连盆像样的盆景都没有。
“出去看看。”她站起来。
青禾领着她,从前院走到后院,从左厢走到右厢。一圈走下来,姜令仪心里有了数。
顾家的府邸比她姜家大不了多少。一个国公府,三进院子,十几间屋子,听起来不小,但和她想象中“朱门铜钉、仆从成群”的国公府差了十万八千里。家具是旧的,但擦得干净。门窗的漆掉了色,但没有灰尘。每一处都有人在打理,但每一处都在告诉来人——这家没有多余的银子。
她站在后院廊下,看着对面那排空屋子。
“这几间没人住?”
“回夫人,”陈守义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,“以前有,后来……就没后来了。”
“后来怎么了?”
陈守义挠了挠头,含混地说:“后来……用不起了。”
姜令仪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用不起是什么意思,她听得懂。
她转身往前院走,路过厨房的时候,脚步停了一下。厨房门口堆着几捆柴火,劈得整整齐齐,码得像军营里的柴垛一样规整。
“这柴谁劈的?”她问。
陈守义看了一眼:“将军。”
姜令仪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将军劈柴?”
“嗯。”陈守义点点头,“将军说,自己劈的柴烧起来旺。其实是因为买现成的要花钱。”
姜令仪没有说话。她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那几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,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她说不清那是什么——不是心疼,不是佩服,是一种“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”的困惑。
一个国公府的嫡长孙,每天早起练剑,自己去衙门点卯,回来还要劈柴。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人,不是一个大将军,不是国公府的继承人,就是一个活着的人。
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正房,姜令仪坐下来,把顾府的账本要了过来。
陈守义递给她的时候,犹豫了一下:“夫人,这个……将军以前都是自己管的。”
“现在不能我管吗?”
“能能能。”陈守义赶紧把账本放在桌上,退到一边。
姜令仪翻开账本,一页一页地看。
收入:左领军卫将军俸禄,每月若干。镇国公府庄子租金,每年若干。数字不大,但够一个普通人家过得不错。她往下看支出。米面粮油,若干。衣物布匹,若干。药材,若干。这些都不多。
然后她看到一笔大额的支出。每月一次,数字惊人。没有写用途,只有一个数字,一个“抚”字。
她盯着那个“抚”字看了很久。
“陈守义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这笔银子,去哪了?”
陈守义的表情变了。他的笑容还在,但眼神闪躲,像被人踩到了痛处。
“夫人,这个……您还是问将军吧。”
“我问你。”
陈守义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低着头,不说话。
姜令仪没有逼他。她把账本合上,放在桌上。
“知道了。下去吧。”
陈守义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。
下午,顾衍回来得比平时早。
姜令仪正坐在窗前看书。他推门进来,看到她面前摊着的账本,脚步顿了一下,但什么都没说。
他脱下外袍,搭在椅背上,坐下来。
“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?”姜令仪问。
“衙门没什么事。”
沉默。
姜令仪拿起账本,翻到那一页,放在桌上,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笔银子,去哪了?”
顾衍看了一眼,没有拿起来。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抚恤金。”他说。
“谁的抚恤金?”
“三千亲卫的。”
姜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没有说话。
顾衍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:“朝廷只发了一年。后来就不发了。”
“所以你就自己发?”
“他们跟我上的战场。我不能让他们白死。”
姜令仪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起洞房花烛夜,他说“我不会碰你”的时候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她以为他是不在乎。原来不是不在乎,是没心思在乎。三千个家庭的抚恤金,每月一笔,从未间断。三年了。
这就是顾家穷的原因。
不是因为他无能,是因为他把所有的银子都给了死去兄弟的家人。她想起那个缺了口的茶碗,想起老国公桌上干裂的点心,想起院子里那几捆将军亲手劈的柴火。祖父知道。祖父不拦着。祖孙俩心照不宣,谁也不提。
“你傻不傻?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顾衍看了她一眼,没有回答。
“朝廷不发,你就不去争?不去要?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就一个人扛着?三年了,你当你是铁打的?”
“争了。”顾衍说,“争不到。”
姜令仪噎住了。
争了。争不到。
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她拿起账本,合上。
“这笔银子,以后我来记。”
顾衍看着她。
“每一笔都要清清楚楚。”她把账本抱在怀里,“花的谁的银子,给谁花的,花了多少——都要记。”
顾衍沉默了一瞬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,姜令仪没有睡。
她一个人坐在桌前,把账本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。每一笔抚恤金的去向,她都记下来。父亲的姓名,儿子的姓名,地址,银两数目。
她一边记,一边在心里算账。顾衍这三年花在这上面的银子,够在京城买一座三进的宅子了。
她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。她看着窗外那棵被移到大缸里的灌木,叶子还是灰扑扑的,但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。
她想起今天在厨房门口看到的那几捆柴火。顾衍劈的。一个打过仗、立过功、被封过将军的人,蹲在院子里劈柴。她闭上眼睛。
她以前以为,嫁进高门,意味着锦衣玉食、仆从成群。现在她知道,高门不一定是高门,锦衣玉食不一定有。她嫁进顾家,不是为了喝稀粥的。她必须让顾衍站起来。顾衍站起来了,她就是大将军夫人、国公府当家主母。顾衍站不起来,她就永远是“那个嫁了废物”的姜令仪。
她睁开眼睛,重新拿起笔。
青禾端茶进来,看到她还在写,小声说:“夫人,该歇了。”
“你先睡。”
青禾不敢再劝,退了出去。
姜令仪低下头,继续记账。那笔“抚”字后面的数字,她写了又划,划了又写。最后她在那笔数字旁边,写了一行小字:抚恤三千亲卫遗属,每月若干——此项不能动。
不能动。不是因为心疼顾衍,是因为动了这笔银子,他就真成了废人了。一个人连死去兄弟的家人都不管了,还能指望他干什么?她得让他管着。他管着这些,心里就还有牵挂。有牵挂的人,不会彻底倒下。
然后她合上账本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
她对着月亮说:“顾衍,你这个人——真是傻。”
月光没有回答她。
她吹灭了灯,躺下来。
软榻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顾衍已经睡着了。她闭上眼睛,心里想:明天要多炖一碗汤。不为别的,这个人太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