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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晨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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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晨起
院子里,顾衍正在练剑。
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手里的剑没有开刃,剑身泛着暗沉的光。他的动作不快,但每一剑都稳,剑锋划过空气,发出低沉的嗡鸣声。
姜令仪站在窗前,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三年前打马游街的那个画面——银甲白马,英姿勃发。此刻的顾衍没有银甲,也没有白马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衣,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束着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,贴在脸上。但他的剑还是稳的,他的身姿还是挺拔的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不像一个“废了”的人。
顾衍收了剑,转身的时候,目光扫过窗户。姜令仪没有躲开,两个人隔着那道窗缝对视了一瞬。
“早。”她先开了口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拿起搭在石凳上的外袍,披上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姜令仪站在窗前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。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他练剑的石凳旁边,放着一碗水。不是茶,是白水。碗是旧的,碗口有一个缺口。
她盯着那个缺口看了一会儿,心里想:这个人,真的不像是会给自己留一个缺口的人。
青禾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,姜令仪还站在窗前。
“夫人,您看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。”姜令仪转过身,“洗漱吧。”
姜令仪梳洗完毕,走出房门。前厅里,早饭已经摆好了。白粥,咸菜,馒头。
一个年轻男人正站在桌边,手里端着一碗粥,正要往嘴里送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,袖子挽到手肘。脸上有一道疤,从左额到左颧骨,笑起来的时候疤会皱起来。
他看到姜令仪,猛地站直了,差点把手里的碗甩出去。
“夫——夫人!”
姜令仪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年轻人手忙脚乱地把碗放在桌上,又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襟,然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。
“属下陈守义,见过夫人!”
“陈守义?”姜令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“是。属下是将军的亲卫。”他抬起头,咧嘴笑了一下,脸上的疤皱成一团,“不过现在不是亲卫了,现在是管家、门房、马夫、厨子——反□□里没人干的活都是属下干。”
姜令仪看了他一眼。
这个人说话没大没小,但眼神干净。她在姜家见过太多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人,一眼就能分辨出谁是真心谁不是。这个陈守义,是真的没把自己当外人。
“将军呢?”她问。
“将军在书房。”陈守义又笑了笑,“将军每天早上都在书房,雷打不动。”
姜令仪点了点头,坐下来开始喝粥。
粥是稀的,米粒少,水多。她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。
“这粥谁做的?”
“属下……”陈守义挠了挠头,“将军说,能吃饱就行。”
姜令仪放下碗,看了看桌上的早饭。一个曾经领兵上万的大将军,一个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亲卫,每天吃白粥咸菜。她忽然想起昨天去给老国公请安时,老人家桌上那碟干裂的点心。
“青禾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把昨天买的米面拿出来。从今天起,早饭我来做。”
“夫人,您会做饭?”青禾瞪大了眼睛。
“不会可以学。”姜令仪站起来,整了整衣襟,“总比天天喝稀粥强。”
陈守义张大了嘴:“夫人,您还会做饭?”
姜令仪没有回答,径直往后院厨房走去。
厨房在后院东边,不大,但灶台、案板、锅碗瓢盆一应俱全。只是上面落了一层薄灰,显然很久没人用了。
陈守义跟在她身后,小心翼翼地说:“夫人,以前有个婆子做饭,后来将军说用不起了,就打发了。属下只会煮粥、热馒头。别的真不会。”
姜令仪在厨房里转了一圈。米缸里还剩半缸米,面缸里空空如也,油盐酱醋倒是都有,但都是最便宜的那种。墙角堆着几棵白菜,叶子已经蔫了。
“青禾,去集市再买点菜。买两只鸡,几斤肉,能放得住的。”
“是,夫人。”
青禾走了。姜令仪挽起袖子,开始淘米。她这辈子没进过厨房。在姜家的时候,王氏虽然刻薄,但厨房的事从来不用她操心。但她不觉得有什么难的。医书上说“火候”“时辰”“配伍”,和做饭没什么区别。
米下锅,加水,生火。火大了,她添了根柴,火小了,她又拨了拨。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,热烘烘的。烟呛得她咳嗽了两声,眼泪差点出来。
陈守义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这个新夫人蹲在灶台前生火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“夫人,您真的……行吗?”
“不行你就别吃。”
陈守义赶紧闭嘴。
粥熬好的时候,姜令仪又炒了两个菜。一个清炒白菜,一个葱花鸡蛋。卖相一般,白菜有点炒过了,鸡蛋有点糊了。但她尝了一口,能吃。
“青禾还没回来?”她问。
“还没。”陈守义说。
“那你先端过去。给将军盛一碗,给祖父送一碗。”
陈守义端着托盘走了。姜令仪站在厨房里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她看着灶台上剩下的半锅粥,忽然想起母亲。母亲当年偶然自己做饭的,那时候祖母还在世,厨房里热气腾腾的,她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等。后来母亲病了,厨房里的热气就没了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。
她盛了一碗粥,端到正房,坐在窗前慢慢喝。
粥是稠的,比她以前在姜家喝的还要稠。米粒颗颗饱满,入口软糯。她在粥里加了一点盐,又滴了两滴香油,寡淡的白粥就有了滋味。
她喝的时候在想:顾衍每天早上喝那种稀粥,喝了一年多,是怎么活下来的。
这个人,真的不在乎自己。
中午,顾衍没有回来吃饭。陈守义说将军去了衙门,中午不回来。
姜令仪自己吃的。她把早上剩的粥热了热,又炒了一个菜。一个人坐在桌前,忽然觉得这个屋子太大了。
以前在姜家,她的屋子小,但一个人刚刚好。现在这个屋子大,大到她说话有回声。她不喜欢回声。她端起碗,慢慢吃完,然后收拾碗筷。
下午,青禾从集市回来,大包小包拎了一堆。姜令仪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,炖了一锅鸡汤。汤是清的,鸡肉炖得酥烂,黄芪、当归、枸杞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她盛了一碗,让陈守义给顾衍送去。陈守义端着鸡汤走了。姜令仪站在厨房里,看着灶台上剩下的半锅汤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忘了放盐。
她笑了一下,不是苦笑,是真的觉得好笑。
她把盐罐子拿过来,往锅里加了一勺盐,搅了搅,又尝了一口。不咸不淡,正好。
她盛了一碗汤,端到正房,坐在窗前慢慢喝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。墙角有一丛不知名的灌木,叶子灰扑扑的,像是很久没人打理。她昨天就注意到了,但一直没顾上问。
陈守义送完汤回来,她叫住他:“那棵是什么?”
陈守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挠了挠头:“属下也不知道。将军说不用管它,让它自己长。”
“将军说的?”
“是啊。将军说,它能在砖缝里长出来,不容易。让它活着吧。”
姜令仪看着那丛灰扑扑的灌木,沉默了一会儿。
让它活着吧。
她站起来,走到墙角,蹲下来看了看。土壤是干的,裂开了缝。这棵灌木还活着,真是个奇迹。
“陈守义,拿把铲子来。”
“啊?”
“把它挖出来,移到大缸里。放院子里,别放墙角。晒晒太阳,浇浇水,它能活得好一点。”
陈守义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:“是,夫人!”
他转身跑去拿铲子了。姜令仪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丛灰扑扑的灌木。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她拢了拢衣领,转身回了屋。
傍晚,顾衍回来了。
姜令仪正坐在窗前看医书。他推门进来,外袍上沾了一些灰尘,脸上带着疲态。他走到软榻前,脱下外袍,搭在椅背上,然后坐下来,没有说话。
“吃了吗?”姜令仪问。
“在衙门吃了点。”
她注意到他说的不是“吃了”,是“在衙门吃了点”。“点”这个字说明没吃饱。
“青禾,把晚饭端过来。”
晚饭是她下午就准备好的。鸡汤炖了一下午,放了黄芪和当归。白菜用蒜蓉清炒,鸡蛋炒西红柿。她还蒸了一锅米饭,粒粒分明。
顾衍看着桌上的饭菜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做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没必要这么麻烦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姜令仪坐下来,给自己盛了一碗汤,“你是我的夫。你饿瘦了,别人会说我这个做妻子的不贤惠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顾衍看了她一眼,没有接话。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下——那道从起床就皱着的眉,终于松开了一点。
“好喝吗?”姜令仪问。
“嗯。”
她没有再问。低下头,喝自己的汤。心里想的是:一个人如果还能在乎饭菜好不好吃,就
说明还没有彻底放弃自己。
她不知道顾衍有没有放弃自己。
但至少,他在喝汤。
那天晚上,两个人各自坐在床和榻上看书。
姜令仪看的是医书,顾衍看的是兵书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烛火的噼啪声。
“顾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去衙门,怎么样?”
顾衍翻书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翻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还行。”
姜令仪放下书,看着他的方向。烛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“你不想说,我就不问了。”她重新拿起书,“但如果有人欺负你,你得告诉我。”
“告诉你又怎样?”顾衍的语气没有起伏。
“我有办法。”
顾衍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姜令仪听到软榻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。不是叹气,是——她也说不清是什么。
她翻过身,背对着他,继续看书。
看了一会儿,她合上书,吹灭了床头的灯。
“早点睡。”
“嗯。”
黑暗中,她听到软榻那边也吹灭了灯。
她闭上眼睛。
今天是她嫁过来的第二天。她认识了陈守义,做了一顿饭,炖了一锅汤,还给那棵快枯死的灌木搬了家。顾衍去衙门了,他说“还行”。她不知道“还行”是什么意思,但至少他去了。
这是一个开始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新棉的,有阳光晒过的味道。她不知道这是谁准备的。也许是顾府的丫鬟,也许是顾衍自己。
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,亲自张罗自己的婚事。她忽然想知道,他准备这些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。
是不情不愿的敷衍?
还是——“反正也不会有人在意”。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一件事:她要把这个家,变成一个家的样子。
不是为了顾衍。是为了她自己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。陈守义还在院子里挖那棵灌木。铲子碰到砖头的声音,叮叮当当的,在这安静的夜里,显得有些热闹。
她听着那个声音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——快得像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