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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拜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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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拜堂
接下来的十九天,姜令仪把自己关在院子里,几乎没有出门。
白天绣嫁衣,晚上读医书。青禾说她“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织机”,她不理会。绣嫁衣的时候,脑子里不能想别的事——一针错了,整片都要拆。她不想拆,所以她不想别的。
荷叶绣完了,绣鸳鸯。鸳鸯绣完了,绣并蒂莲。并蒂莲绣完了,绣缠枝纹。红绸子在她手下一寸一寸地变满,从空白到繁华,像一场不能回头的奔赴。
王氏来过一次,说要给她添妆。姜令仪看着王氏那张堆笑的脸,说“多谢大娘子”,语气客气得像在跟陌生人说话。王氏站了一会儿,觉得没趣,走了。
父亲来过一次,站在门口,欲言又止了半天,最后说了一句“好好绣”,然后也走了。
姜令婉来过一次,趴在门框上,露出半个脑袋,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绣花。姜令仪招手让她进来,小姑娘哒哒哒跑过来,趴在桌边,认认真真地看了半天。
“姐姐,这朵花真好看。”
“这是并蒂莲。”
“什么是并蒂莲?”
“就是两朵花开在一根茎上。”姜令仪指着绣样,“这一朵是你,这一朵是我。”
姜令婉歪着头想了想,忽然说:“那姐姐嫁人了,这朵花是不是就要分开了?”
姜令仪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不会。”她说,“姐姐嫁人了,也还是你姐姐。”
姜令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,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:“姐姐,这个给你。”
姜令仪展开手帕。是一块素白的帕子,角上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——针脚疏密不一,花瓣大小不等,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艺。
“我自己绣的。”姜令婉小声说,“娘说我绣得不好看,但我想送给姐姐。”
姜令仪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花,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,“姐姐收下了。”
姜令婉高兴地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,然后转身跑了。
姜令仪把那块帕子叠好,放进妆奁最上面那层抽屉里。不是和择婿名单放在一起——择婿名单在最下面。这块帕子值得更好的位置。
四月二十八,嫁衣终于绣完了。
姜令仪把红绸展开,铺在整张床上。青禾站在旁边,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“姑娘……这……这也太好看了吧……”
不是恭维,是真的好看。姜令仪的手艺,是从母亲那里学来的。母亲当年是京城有名的绣娘——不是靠这个吃饭,是真正的大家闺秀那种“女红精湛”。她学了十年,青出于蓝。
荷叶上的露珠像真的要滚下来,鸳鸯的羽毛根根分明,并蒂莲的花瓣层层叠叠,缠枝纹连绵不断。每一针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,没有一针是多余的。
姜令仪看着这件嫁衣,忽然想起母亲。
母亲当年也是自己绣的嫁衣。母亲说,嫁衣要自己绣,才嫁得好。
后来母亲嫁得不好。
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嫁得好。
但她知道,这件嫁衣是她这辈子绣得最好的一件。
因为她把自己绣进去了。
每一针,都是不甘心。每一线,都是不认输。
五月初六。再过两天,就要出嫁了。
姜令仪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那本《本草拾遗》,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她在想一件事——她不知道顾衍长什么样。
三年前打马游街,她只看了一眼。银甲白马,盔甲反光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她没有记住他的脸。
后来她在贵女们的茶会上听到过关于他的议论——“可惜了”“本来多好的前程”“现在跟废了似的”——没有人说他长什么样。
她只知道他今年二十四岁,比她大四岁。只知道他是镇国公府嫡长孙。只知道他打了败仗,被夺了军权,挂了个虚职。
明天就要拜堂了。她不知道新郎官的脸。
她忽然觉得这件事很可笑。比戏文还可笑。
“青禾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有没有见过顾衍?”
青禾愣了一下:“姑娘,您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你见过没有?”
青禾想了想:“奴婢没见过。但是听府里人说,顾将军……长得不丑。”
“不丑”是什么意思?她想问的是“好看不好看”?不,她不在乎好看不好看。她只是想知道,明天拜堂的时候,盖头掀开的那一刻,她会不会被吓到。
算了。吓到就吓到吧。
反正已经这样了。
五月初七,婚礼前一天。
定安侯府来了人。不是沈砚清,是他母亲身边的管事妈妈,送来了添妆礼——一对赤金如意簪,做工精细,一看就价值不菲。
王氏笑得合不拢嘴,连声道谢。姜令仪站在一旁,行了个礼,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。管事妈妈拉着她的手,上下打量了一番,笑着说:“姜姑娘果然是难得的好人品,又与我们姑娘交好,如同我们夫人半个女儿。我们侯夫人说了,姜姑娘这桩婚事虽是圣上赐婚,但我们侯爷也是做了大媒的。日后姜姑娘——不,顾夫人,有闲了常来府里坐坐,我们姑娘最是喜欢同姜姑娘待在一起。”
姜令仪笑着应了。
好一个“做了大媒”。把她从沈家门口推到顾家门口,不叫“推”,叫“做媒”。
她回到自己院子,把那对赤金如意簪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。
沈家送这个来,是真心?是假意?是炫耀?还是愧疚?都不是。是做给外人看的——你们看,我们沈家对姜姑娘多好,给她送了这么厚的添妆。至于姜姑娘本来想嫁的是谁,谁知道呢?
她把这簪子放在妆奁最上面那层抽屉里,和王嬷嬷的桂花糕、姜令婉的歪花帕子放在一起。
沈砚清的东西,不值得放在下面。
五月初八。婚礼当天。
姜令仪是被鞭炮声吵醒的。
天还没亮,前院已经热闹起来了。丫鬟婆子的脚步声、说话声、搬东西的声音,混成一片。青禾端着脸盆进来,脸上带着一种又兴奋又紧张的复杂表情。
“姑娘,该起了。”
姜令仪坐起来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今天她要嫁人了。
不是嫁给沈砚清。是嫁给顾衍。一个她连脸都没记住的人。
“姑娘,您别发呆了。”青禾急得快哭了,“得快些,花轿巳时三刻就到——”
梳头的是王氏请来的全福妇人,一个四十多岁的夫人,丈夫健在,儿女双全。她一边梳一边念:“一梳梳到尾,二梳白发齐眉,三梳儿孙满堂——”
姜令仪听着这些吉祥话,心里没有半点波澜。这些祝福,都是给那些“两情相悦”的新人的。她不是。她只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人。
梳完头,开始上妆。姜令仪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脂粉一层一层地覆上去,把她的脸变成了一张陌生的面孔——惨白的底,嫣红的唇,黛青的眉。
不像她。像一个新娘。
青禾在旁边看得眼眶都红了:“姑娘,您真好看。”
姜令仪看着镜中的自己,没有说话。
好看有什么用?
她穿上嫁衣。红绸裹住身体,沉甸甸的,像一层铠甲。她忽然觉得这件嫁衣不是绣给别人看的,是绣给自己的——穿上它,她就不再是姜令仪了。她是顾夫人,是镇国公府的长孙媳,是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丈夫翻身的女人。
但她还是穿上了。
青禾帮她系好最后一根带子,退后一步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姑娘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姜令仪说,“哭不吉利。”
青禾使劲点头,但眼泪还是止不住。青禾知道她家小姐心里苦,万般谋划都成空,却无可奈何,偏偏又是嫁到顾家这等眼瞅着没落的镇国公府。
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:“花轿到了——!”
姜令仪深吸一口气。
该走了。
盖头蒙下来的那一刻,她眼前只剩下一片红色。
红绸、红纱、红色的世界。她看不清路,只能由喜娘搀着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脚下是青石板,耳边是鞭炮声、唢呐声、人群的欢呼声。她像一个被操纵的木偶,被人牵着走,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。
上花轿。
轿帘放下的那一刻,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远了。她一个人坐在花轿里,盖头遮住视线,她只能看到自己的手——十指纤长,指甲涂了蔻丹,红得像血。
花轿晃晃悠悠地抬起来。
她的人生,就这样晃晃悠悠地被抬走了。
从姜家到顾家,说远不远,说近不近。花轿走了大约半个时辰。姜令仪坐在里面,听着外面的声音——鞭炮声、唢呐声、路人的议论声。
“这是谁家的姑娘?”
“姜家的,听说嫁的是镇国公府。”
“镇国公府?那个顾衍?”
“可不是嘛。没有前途那个,听说现在在家喂鸡呢。”
“可惜了这姑娘……”
她没有听下去。
她不想听别人替她可惜。她不需要。
花轿停了。青禾掀开轿帘,伸手扶她下来。姜令仪的手碰到青禾的手,青禾的手在抖,但扶得很稳。脚下是红毯,软绵绵的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拜堂。
她被人搀着,跨过门槛,走过庭院。唢呐声震耳欲聋,鞭炮声此起彼伏,她听不清周围的任何声音,只能跟着喜娘的指引,一步一步。
站定。
她低着头,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,看到了地面上的青砖,和一双靴子。
黑色的靴子,旧的,但干净。靴面没有褶皱,靴底没有泥。靴子的主人站得很稳,一动不动。
这是她第一次离顾衍这么近。
她看不到他的脸,但她看到了他的靴子。旧的。干净的。稳的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喜娘的声音高亢嘹亮。她被扶着转过身,朝着门口的方向拜下去。红绸裹着她,沉甸甸的,她弯下腰的时候,感觉到头上的凤冠往前坠了坠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转身,拜。她不知道高堂那边坐着谁。顾衍的祖父?顾衍的母亲?还是空椅子?她不关心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对面,那双黑色的靴子转了过来,朝向自己。她看到那双靴子微微弯了弯——他在弯腰。
她弯下腰。
两个人的头隔着一尺的距离,各自低下去。
像是在互相行礼,又像是在互相认输。
“送入洞房——”
礼成。
她被人搀着,跟着那双黑色的靴子,一步一步,走向不知道的地方。
洞房。
门推开的声音。她被扶着坐到床边,床沿硬邦邦的,坐上去不太舒服。身后是叠得高高的被褥,头顶是红绸扎的花,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,混着蜡烛燃烧的气息。
青禾弯下腰,在她耳边小声说:“姑娘,奴婢就在门外。有事您喊一声。”姜令仪微微点了点头。青禾退出去的时候,脚步声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请新郎官掀盖头。”
她的心跳快了起来。不是紧张,是——恐惧。她不知道盖头外面那张脸长什么样。
红线挑过来,盖头被轻轻挑起,从她的眼前滑上去。
她抬起头。
烛光下,她终于看清了顾衍的脸。
剑眉,深目,鼻梁高挺,下颌线锋利。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,不是长期不见天日的苍白。嘴唇偏薄,抿着,没有笑。右颊有一道极细的疤痕,从颧骨延伸到下颌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
他的眼睛很沉。
不是冷,是沉。像一潭死水,扔什么进去都不会起涟漪。
他也在看她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瞬——也许只有一秒钟,也许更短。然后他移开了目光,退后了一步。
喜娘端来合卺酒,两杯,系着红绳。顾衍拿起一杯,姜令仪拿起另一杯。两人的手臂交缠,仰头饮尽。酒是辣的,呛得她眼眶发酸。
她忍着没有咳。
喜娘说了几句吉祥话,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了。
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烛火噼啪作响,空气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姜令仪坐在床边,顾衍站在几步之外。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沉默了很久,久到姜令仪以为他会这样站一整夜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我叫顾衍。”
四个字,声音低沉,没有多余的情绪。像在军营里报番号。
姜令仪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你知道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又是沉默。
顾衍站在那里,没有靠近,也没有离开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但又像没有在看她。
“姜令仪。” 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。
她抬起头。
“我知道你不愿意嫁给我。” 他说,语气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这桩婚事非你所愿。我也一样。我本无意成亲耽误任何女子。”
姜令仪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。听到“我也一样”这四个字,她说不上是什么感觉。她当然知道他不愿意——一个曾经的少年将军,被塞给他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,谁会愿意?但听他亲口说出来,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。
不是痛,是冷。
她垂下眼睫: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不会碰你。” 他说。
这句话来得太直接,直接到她愣了一下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今晚你睡床,我睡榻。” 顾衍转身走向门口的软榻,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“明日…明日再说。”
姜令仪坐在床边,看着他走到软榻前,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三年前他打马游街的时候,穿的是银甲,骑的是白马。脱了盔甲,他只穿一件月白色的中衣,肩背宽阔,腰身劲瘦,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。
想象?她对顾衍没有任何想象。
她从来不允许自己去想一个已经被她划掉名字的人。
但他现在就站在她面前,不是在她的择婿名单上,不是在贵女们的茶话里,是在她的洞房里。真实的,活生生的,离她不到十步远的距离。
他吹灭了桌上的一盏灯。房间里暗了一半。
“早点休息。” 他说。然后他上了软榻,背对着她,再也没有说话。
姜令仪一个人坐在床边,红色的嫁衣裹着她,沉甸甸的。她慢慢地躺下来,看着头顶的帐子。帐子是红色的,绣着鸳鸯戏水,和她绣的那些图案如出一辙。
鸳鸯戏水,花开并蒂,百子千孙。
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。不是难过,不是不甘,是空。空荡荡的,像被人掏空了,风从胸口穿过去,呼呼地响。
她闭上眼睛。
合卺酒的后劲上来,她的脑子开始发沉。迷迷糊糊中,她听到软榻那边传来轻微的呼吸声——均匀的,沉稳的,他已经睡着了。
他真的睡着了。在她还在为这场婚姻感到可笑、可悲、可叹的时候,他睡着了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,也许不是“废物”。
废物不会在这样的夜里睡得着。
不是心大,是已经没什么可在乎的了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是新棉的,有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她不知道这是谁准备的。也许是顾府的丫鬟,他母亲早亡,祖父老迈,家里也没有女主人。这间屋子里的一切,也许都是他自己打点的。
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,亲自张罗自己的婚事。
她忽然想知道,他准备这些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。
是不情不愿的敷衍?
还是——“反正也不会有人在意”。
她不知道。
明天再想吧。
第二天早上,姜令仪是被敲门声惊醒的。
她睁开眼,帐子外的天已经亮了。顾衍不在软榻上——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像是没有人睡过。
“姑娘?”门外是青禾的声音,压得很低,“姑娘,您醒了吗?”
“进来。”姜令仪坐起来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青禾端着铜盆闪了进来。她看到姜令仪穿着嫁衣坐在床边,头发散着,脸上的妆还没卸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姑娘……”
“叫什么姑娘?”姜令仪看着她,语气淡淡的,“从今天起,该改口了。”
青禾愣了一下,眼泪夺眶而出,但嘴角是弯的。
“是,夫人。”她说。
这两个字从青禾嘴里说出来,姜令仪听在耳朵里,忽然觉得——也许没有那么糟。
至少,青禾还在她身边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五月初九,宜出行,宜纳采,诸事大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