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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认命不认输 ...

  •   天还没亮,姜令仪就醒了。
      不,她根本没有睡。她只是闭着眼睛躺了一会,脑子里把过去十年的事都想了一遍——母亲死的那天,王氏进门的那天,祖母死的那天,父亲升官无望、从此在家混日子的那天,她第一次偷读医书被王氏发现的那天,她在赏花宴上第一次见到沈砚清的那天,她写下那句“不占春风第一枝”的那天。
      每一件事都清清楚楚。
      记性太好,有时候真不是好事。
      祖母在世的时候,姜家还算是体面的人家。祖母出身高门,嫁进姜家时带了一笔不小的嫁妆,又善于经营,把这些年攒下的人脉都用在了父亲的仕途上。祖母活着的时候,父亲至少还能在官场上往前走两步——不是因为他有多能干,是因为祖母在身后推着他。
      后来祖母死了。
      父亲就像一棵没了根的树,再也长不高了。他的官职卡在五品上,上不去,也下不来。朝中无人替他说话,上司不待见他,下属也不服他。他每天早出晚归,说是去衙门,其实就是去点个卯。姜家的门第,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往下掉。
      母亲当年嫁进来的时候,姜家还勉强算得上“中等”。等到她长大,姜家已经只剩一个空架子了。
      父亲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。他只觉得“门当户对”就够了——五品官的女儿嫁给五品官的儿子,正好。他从来不觉得她配得上更好的人。
      不是配不上,是他不敢想。
      她和他不一样。
      她从来都不敢不想。
      她坐起来,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发了一会儿呆。然后她下床,走到妆奁前,开始梳头。一下一下,慢慢梳。铜镜里映出她的脸——眼下有青黑,嘴唇有点干,但眉目还是端正的,头发还是乌黑的。
      她没有变。她只是换了一条路。
      青禾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,看到她已经在梳头了,愣了一下:“姑娘……您一宿没睡?”
      “睡了。”姜令仪说。她把头发挽起来,用那根素银簪子固定好,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,“今天什么日子?”
      “四月十九。”青禾小心翼翼地说,“姑娘,您……没事吧?”
      “没事。”姜令仪站起来,整了整衣襟,“去正厅吧。”
      “姑娘——”青禾欲言又止。
      “有话就说。”
      “姑娘,您真的……要嫁给那个顾衍吗?”青禾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那个无兵无权的……”
      “圣旨都下了,你说呢?”姜令仪转过身看着她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皇上赐婚,谁敢抗旨?”
      青禾的脸一下子白了:“奴婢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姜令仪走过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别怕。嫁就嫁了。”
      青禾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:“姑娘,您真的……不难受吗?”
      姜令仪没有回答。她难受得像有人在拿刀剜她的心。但那又怎样?难受有用吗?哭有用吗?她要是能哭死过去倒也罢了,哭不死,就得站起来。
      “难受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“但嫁错人不可怕,可怕的是认输。”
      她把这句话说给青禾听,也说给自己听。
      正厅里,早饭已经摆好了。
      姜令仪走进去的时候,王氏正在给父亲夹菜。看到姜令仪进来,王氏的脸上立刻堆起了笑——那笑容太满了,满得像要溢出来。
      “令仪来了!快坐快坐。”王氏指了指旁边的位置,“今儿特意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,快尝尝。”
      姜令仪看了那碟桂花糕一眼。桂花糕是她爱吃的,但王氏从来不会让厨房做她爱吃的东西。今天做了,不是因为她想吃,是因为王氏高兴。听说她要嫁进镇国公府,王氏高兴得昨晚多吃了一碗饭。
      “多谢大娘子。”姜令仪坐下来,夹了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甜的,但咽下去的时候是苦的。
      “令仪啊,”父亲放下筷子,脸上带着一种姜令仪很少见的表情——不是愧疚,是兴奋,“爹昨晚想了想,这门亲事,其实是好事。镇国公府,那可是国公府!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。”
      “是好事。”姜令仪说。
      父亲点点头,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:“你嫁过去,就是国公府的长孙媳。那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福分。顾衍虽说这两年不太如意,但人家毕竟是将门之后,迟早有翻身的一天。你说是不是?”
      “父亲说得对。”姜令仪说。
      父亲更高兴了,转向王氏:“你看,我就说令仪懂事吧?这种大事,她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      王氏笑着附和:“那是,令仪一向懂事。”
      她话音刚落,旁边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响了起来:“娘,姐姐要嫁人了吗?”
      说话的是姜令婉。她今年七岁,是王氏进门后生的第一个孩子,梳着两个小揪揪,圆脸大眼睛,长得像王氏,但神气不像。王氏的精明刻薄她还没学会,七岁的孩子,说话还是童言无忌那一套。
      “是啊,”王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,“姐姐要嫁人了,嫁的是国公府呢。”
      “国公府是什么?”姜令婉歪着头问。
      “就是很大很大的人家。”王氏说。
      “那姐姐以后是不是穿很好看的衣裳?”姜令婉看向姜令仪,眼睛亮晶晶的,“姐姐,你以后穿好看的衣裳,能不能给我也带一件?”
      “婉婉,别胡闹。”王氏嗔了她一句,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责怪。
      姜令仪看着姜令婉。七岁的孩子,还不懂“嫁人”是什么意思,也不懂“国公府”和“定安侯府”有什么区别。她只知道姐姐要穿好看的衣裳了,想要一件。
      “好。”姜令仪说,“给你带。”
      姜令婉高兴地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      王氏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      她知道姜令仪不高兴。赐婚的消息传来那天晚上,姜令仪的院里灯亮了一整夜。王氏不用去看,也知道她在难受。想嫁沈家,结果嫁了顾家,能高兴吗?但王氏不在乎。她巴不得姜令仪嫁出去,嫁得越远越好。至于嫁的是谁,嫁得好不好——跟她有什么关系?
      又不是她的女儿。
      “对了,令仪,”王氏夹了一筷子菜,语气随意,“顾家那边说,下个月初八就来迎亲。时间紧,嫁衣什么的要抓紧做了。我帮你张罗——”
      “不用了。”姜令仪放下粥碗,“嫁衣我自己绣。”
      王氏愣了一下:“你自己绣?”
      “我自己绣。”姜令仪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。
      王氏看了她一眼,没有坚持。爱绣不绣。反正不是她穿。
      “也好也好,”王氏笑了笑,“你的手艺,比外头绣娘强多了。”
      父亲在一旁点头:“对对对,令仪的手艺好。当年她娘……她娘的手艺也好。”
      他说到“她娘”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觉得不该提。
      姜令仪没有说话。
      她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粥是热的,但喝到嘴里,没有味道。
      姜令婉坐在对面,晃着两条小短腿,一会儿看看这个,一会儿看看那个。她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,但她觉得今天的姐姐和以前不太一样。
      以前的姐姐不爱说话,但眼睛会笑。今天的姐姐不爱说话,眼睛也不笑了。
      早饭结束后,姜令仪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      青禾跟在后面,一进门就忍不住说:“姑娘,大娘子那话说的,好像这门亲事多好似的——”
      “不好吗?”姜令仪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“国公府,长孙媳。哪里不好?”
      “可是——”青禾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可是沈将军明明更好……”
      “沈将军更好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姜令仪转过身看着她,“他已经不是我的了。不对——他从来都不是我的。”
      青禾的眼眶红了:“姑娘,您怎么……您怎么都不生气?”
      “生气有用吗?”姜令仪说,“我要是跟她们置气,我早就气死了。”
      她转过身,看着窗外。
      “青禾。”
      “奴婢在。”
      “去拿红绸子来。”姜令仪说,“该绣嫁衣了。”
      青禾愣了一下:“姑娘,您真的——”
      “真的。”姜令仪说,语气平淡,“下个月初八就出嫁了,不绣嫁衣,我穿什么?”
      青禾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      “是,姑娘。”她说,转身出去了。
      姜令仪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那棵海棠树。
      风吹过来,花瓣落了几片,轻飘飘的,落在青石板上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三年前,顾衍打马游街的那天,路边也有一棵海棠树,花开得正盛。马蹄踏过,花瓣飞起来,落在他的银甲上。
      她记得那个画面。
      她记得花瓣落在他肩上的样子。
      但她不记得他的脸。
      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      下个月初八。
      她还剩十九天。
      十九天后,她要嫁给一个她连脸都记不住的人。
      她睁开眼睛,对着窗外说:“顾衍,你最好不是废物。”
      风吹过来,海棠花瓣落了一地。
      没有人回答她。
      那天下午,姜令仪开始绣嫁衣。
      红绸子铺在桌上,针线笸箩摆在旁边。她拿起针,穿好红线,在绸子上落下第一针。
      嫁衣上的纹样是有讲究的。鸳鸯戏水,花开并蒂,百子千孙——每一个图案都有它的寓意,每一个寓意都在说同一句话:白头偕老,百年好合。
      她要嫁给一个没有白头偕老信心的人。
      但她还是得绣。
      她绣得很慢。不是不熟练,是每一针都像是在提醒她——你要嫁的不是你想嫁的那个人。
      她绣了一下午,只绣完了一片荷叶。
      青禾端茶进来的时候,看到那片荷叶,忍不住说:“姑娘,您绣得真好。”
      “好有什么用?”姜令仪放下针线,端起茶杯,“又不能当饭吃。”
      青禾被噎了一下,不敢再说了。
      姜令仪喝了一口茶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      “青禾,王嬷嬷的药还够几天?”
      青禾算了算:“大概三四天。”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姜令仪放下茶杯,“明天你出趟门,去同仁堂抓药。还是老方子,但半夏减两分,茯苓加一味。”
      “是,姑娘。”
      姜令仪重新拿起针线,继续绣那片荷叶。
      针尖刺进红绸,发出细小的“噗”声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像心跳。
      她绣着绣着,忽然想起母亲。
      母亲当年也是自己绣的嫁衣。母亲说,嫁衣要自己绣,才嫁得好。
      后来母亲嫁得不好。
      姜令仪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嫁得好。
      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不管嫁得好不好,她都是姜令仪。
      这一点,谁都不能改变。
      窗外,海棠花还在开。
      风吹过来,花瓣落了一地。
      四月将尽,五月就要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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