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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晴天霹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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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晴天霹雳
接下来几天,姜令仪哪里都没有去。
她把自己关在院子里,练字、读医书、给王嬷嬷调药方。青禾说她“跟变了个人似的”,她不理会。她不是在躲,是在等。
等沈昭宁的消息。
第一天,没有消息。
第二天,还是没有。
第三天傍晚,青禾急匆匆地跑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姑娘!沈姑娘的信!”
姜令仪放下手中的《本草拾遗》,接过信。信封上没有字,但封口处压了一朵干海棠花——是沈昭宁的习惯。
她拆开信,只有两行字:
令仪,我跟娘说了。娘说“知道了”,没说不答应。你再等等。
昭宁
姜令仪把这封信看了三遍。
“知道了”不等于“同意”,但至少不等于“不行”。沈昭宁的母亲没有一口回绝,说明这件事有戏。她需要做的,就是继续等。
她把信折好,收进妆奁最下面的抽屉里,和那张择婿名单放在一起。
青禾在一旁探头探脑:“姑娘,沈姑娘说什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姜令仪合上抽屉,“就说让我再等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姜令仪看了她一眼,没有回答。
等什么?等沈家来提亲。等定安侯府的花轿。等她从姜家这个泥潭里爬出去。
但这个话,她不会说出口。说出来就不灵了。
她重新拿起那本《本草拾遗》,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。王嬷嬷的药快吃完了,茯苓减两分,半夏加一味——不对,半夏减两分,茯苓加一味。
她记得很清楚。
记性太好,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。
第四天,该来的终于来了。
但不是沈家的提亲。
巳时刚过,姜令仪正在院子里看海棠。花已经开了大半,一树粉白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她伸手折了一枝,想拿回屋里插瓶,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喧哗。
不是继母王氏的笑声,是——
“圣旨到——!”
这一声喊,像一把刀,生生劈开了姜府午后的寂静。
姜令仪手里的海棠枝掉在了地上。
她站在原地,听着前院乱成一锅粥——丫鬟们跑动的声音、王氏尖锐的惊呼、父亲慌慌张张的“快开中门、摆香案”——每个声音都清清楚楚地传进她的耳朵里。
青禾从屋里冲出来,脸色煞白:“姑娘!前院来圣旨了!老爷让您快去!”
姜令仪站着没动。看着春禾的脸色,她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。
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,疼得她清醒了一些。
她深吸一口气,松开手,理了理衣襟。
“走吧。”
正厅里,香案已经摆好了。
父亲跪在最前面,身子微微发抖。王氏跪在他身后,脸上的表情介于紧张和兴奋之间。几个丫鬟婆子跪在最后面,大气都不敢出。
姜令仪走过去,在王氏身后跪下。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上,她感觉不到疼。
宣旨的太监站在香案前,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帛,笑容满面。
“姜明远接旨。”
“臣——臣在。”父亲的声音在发抖。
太监展开圣旨,尖细的嗓音在正厅里回荡: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姜氏有女令仪,温婉贤淑,才德兼备。镇国公府嫡长孙顾衍,年方二十四,文武兼修,尚未婚配。二人天作之合,特赐婚于下月初八完婚。钦此。”
姜令仪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顾衍。
不是沈砚清。
不是沈昭宁的哥哥,不是定安侯府,不是她等了四年、筹划了两年、每一步都算好了的那个“理想夫婿”。
是顾衍。
那个三年前打了败仗、被夺了军权、挂着虚职度日的落魄将军。那个在她的择婿名单上被划掉的名字。
她跪在那里,脊背挺得笔直,面无表情。
父亲已经磕头谢恩了:“臣——臣领旨,谢皇上隆恩。”
王氏也跟着磕头,声音里压不住的喜气:“谢皇上隆恩——”
宣旨的太监把圣旨递过来,笑容满面:“姜大人,恭喜恭喜。顾家可是国公府,令爱这可是高攀了。令爱这是入了定安侯的眼,定安侯亲自去向皇上求了这道圣旨,做了这个大媒”
“是是是,多亏了定安侯,高攀了高攀了……”父亲双手接过圣旨,手还在抖。
姜令仪跪在原地,没有动。
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不是沈砚清。这不是她要嫁的人。
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她站起来,向太监行了个礼,然后转身走出了正厅。
青禾跟在后面,小跑着才能追上她:“姑娘——姑娘您慢点——”
姜令仪没有慢。她走得很快,快到青禾几乎追不上。她穿过回廊,穿过月亮门,穿过院子,一直走到自己的房门前,推开门,走进去,然后——
关上了门。
“姑娘!”青禾被关在门外,急得直拍门,“姑娘您开门!姑娘——”
“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姜令仪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,平静得不正常,“不许进来,不许让人靠近。”
青禾的手停在半空中,不敢再拍。
“是,姑娘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房间里,姜令仪靠着门板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她没有哭。
她不会哭。
她只是觉得——冷。
从骨头缝里往外冷。
四月的天,她裹紧了自己的袖子,还是觉得冷。
赐婚。镇国公府。顾衍。
她把自己练成了京城闺秀圈里最出挑的那一个。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待人接物滴水不漏。她以为这样就够了。
不够。
沈家觉得她不够格。所以沈砚清的父亲——定安侯沈崇远——才会促成这桩赐婚。把她“安排”给顾衍。既解决了她的“纠缠”,又给顾家送了一个人情。
一石二鸟。
她只是一块被搬来搬去的石头。
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指甲掐出的红印还在,一道一道的,像刻在肉里的恨。
不。不是恨。是不甘。
她不甘心。
她花了四年时间,从继母的刁难里熬出来,从父亲的冷漠里熬出来,从京城贵女圈的口舌里熬出来。她把自己打磨成了一把刀,锋利、漂亮、不近人情。她以为这把刀终于可以出鞘了。
结果有人告诉她:你不够格。
她站起来,走到妆奁前,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。
那张择婿名单还在。沈砚清的名字还在上面,旁边是她用工整的簪花小楷写下的信息:定安侯府嫡长子,年二十三,未曾定亲。祖父以军功封侯,父亲沈崇远现任定安侯。沈砚清本人十六岁入军营,十九岁立过战功,被封为宣威将军。
她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:三年前战役中,接管了顾衍的军权。
接管了顾衍的军权。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顾衍打了败仗,被夺了军权,沈砚清接管了他的位置——然后现在,顾衍要娶她。
她觉得恶心。
不是针对顾衍。顾衍跟她无冤无仇,她甚至不记得他的脸。她恶心的是这件事背后的算计——沈家不要她,就把她塞给顾衍。
她是一个东西,被他们推来推去。
她把那张纸从抽屉里拿出来,想撕掉。手举到一半,停住了。
撕了又怎样?撕了能改变什么?
她把纸重新放回去,合上抽屉。
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正盛。一树粉白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她忽然想起三天前,她折了一枝海棠想拿回屋里插瓶。圣旨来的时候,那枝花掉在了地上。现在应该已经被踩碎了吧。
就像她的计划一样。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院子里的海棠花还在,但地上确实有一枝折断的花枝,花瓣散了一地,被人踩过的痕迹。
她盯着那枝花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不认输。
她还没输。
顾衍是落魄,但不是废物。镇国公府是空壳,但门楣还在。她嫁给顾衍,不是嫁进沈家,但至少——她逃出了姜家。
逃出去再说。
逃出去,她才有机会翻盘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到镜子前。
镜中的自己眉目端正,发丝不乱,看不出半点狼狈。很好。
“青禾。”她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门立刻被推开了。青禾的眼眶红红的,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:“姑娘……”
“备水。”姜令仪说,“我洗漱一下。明天还要见客,不能失了体面。”
青禾愣了一下,眼泪又涌了出来,被她飞快地擦掉了。
“是,姑娘。”她说。
姜令仪转过身,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。
花还在开,风还在吹。
她没有输。
她只是换了一条路。
那天晚上,姜令仪没有睡。
她坐在窗前,把顾衍的信息从头到尾理了一遍。
镇国公府,嫡长孙。祖父顾擎松,三朝老将,镇国公,老迈,多年不问朝事。父顾怀璋,战死。母早亡。
顾衍本人,二十一岁时被封为昭武将军,后因战败被夺军权,挂左领军卫将军虚职,无兵无权。
她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:能否承袭爵位,未知。
这是她最不确定的地方。
镇公国府的门楣够高,但人丁单薄,爵位能不能承袭下来全凭上意,顾衍已经失了圣心,能不能落到顾衍头上,是个未知数。
但有一点她是确定的:顾衍这个人,不是废物。
三年前能打马游街,三年后未必不能东山再起。她嫁过去,与其说是嫁给顾衍,不如说是嫁给“镇国公府”这四个字。只要这四个字还在,她就有翻盘的机会。
她把这几个字写在纸上,盯着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纸折好,收进抽屉里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亮得让人睡不着。她干脆不睡了,拿起那本《本草拾遗》,继续往下读。王嬷嬷的药快吃完了,她要重新开一张方子。生地黄、熟地黄、麦冬、五味子——她要把嬷嬷的咳疾彻底治好。
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。
治不好自己的命,至少能治好别人的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