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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如意算盘 ...

  •   第三章如意算盘
      赏花宴过后第三天,姜令仪给沈昭宁下了帖子,约在城南的清风茶楼小聚。
      清风茶楼是京城贵女们常去的地方,说是茶楼,其实更像个雅致的别院——前后三进,有花有竹,每个雅间都隔得远,说话不怕被人听了去。
      姜令仪选这里,是因为它离定安侯府近。沈昭宁走过来,不过一盏茶的工夫。
      巳时刚过,姜令仪就到了。她定的是二楼最里面的雅间,推窗能看见街上的车马,但街上的人看不见里面。青禾帮她摆好茶具,又检查了一遍点心,才退到门外守着。
      姜令仪坐在窗前,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。
      今天这顿饭,是她计划里的第二步。
      第一步——让沈砚清“知道”她。这一步已经走完了。赏花宴上那句“不占春风第一枝”,加上沈昭宁的推波助澜,沈砚清已经对她有了印象。不坏的那种。
      现在该走第二步了——让沈家“知道”她有意向。这件事她不能亲自开口,也不能让旁人递话,那样会显得她上赶着。最好的方式是:让沈昭宁“发现”她想议亲,然后沈昭宁自己去跟家里说。
      这就需要一场“不经意”的对话。
      门帘掀开,沈昭宁走了进来。
      “令仪!”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,衬得圆脸更红了,像颗刚熟的桃子,“你来得真早。我还在路上念叨,你今天会不会又穿那件鹅黄色——咦,你今天穿的是月白?”
      姜令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。月白色褙子,素银簪子,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是抢眼的。
      “今天不穿鹅黄了?”沈昭宁在她对面坐下,笑嘻嘻的,“上次那件多好看。”
      “上次是上次。”姜令仪给她倒了杯茶,“今天是来喝茶的,又不是来给人看的。”
      沈昭宁接过茶杯,眼睛转了转,笑得意味深长:“那你上次是给谁看的?”
      姜令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没有接话。
      不否认,也不承认。这是最好的回答。
      两人闲话了几句家常——沈昭宁说她母亲最近风湿犯了,走路都不利索;姜令仪说她也听说了,回头让人送些药膏给昭宁带回去。
      “昭宁,”她放下茶杯,语气淡淡的,“我家里在给我议亲了。”
      沈昭宁正在吃点心,听到这话,差点噎住。
      “议亲?!”她瞪大了眼睛,“跟谁家?”
      “还没定。”姜令仪说,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继母在张罗,相看了几家。”
      “哪几家?”
      “礼部王侍郎家的嫡次子,太仆寺李少卿家的嫡长子,还有——”姜令仪顿了一下,“还有几家,我没记住。”
      她说得很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但她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。
      这几家,都是王氏挑的。王侍郎家的嫡次子,听说是个纨绔,整日斗鸡走狗;李少卿家的嫡长子,倒是读书人,但家世太薄,父亲只是个四品官,嫁过去跟不嫁没什么区别。
      王氏的心思,她清楚得很——巴不得她随便嫁个人家,好把这个拖油瓶打发出门。
      “这些人家——”沈昭宁皱起了眉,“都什么呀?你可是姜令仪!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京城谁不知道你的才名?就嫁这种人?”
      “继母嘛。”姜令仪淡淡地说,“她不替我操心,我也没办法。”
     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但沈昭宁听出了里面的意思。
      “那你父亲呢?”沈昭宁问,“你父亲也不管?”
      姜令仪垂下眼睫,没有回答。
      她昨天去找过父亲。
      准确地说,是她主动去了父亲的书房。父亲正在看一本什么闲书,见她进来,有些意外。
      “令仪?怎么了?”
      “父亲,”她站在书桌前,看着这个从小就不怎么管她的男人,“大娘子在给我议亲,您知道吗?”
      父亲愣了一下:“知道。你母亲说了几家人家,我觉得都还不错——”
      “不错?”姜令仪打断了他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,“礼部王侍郎家的嫡次子,整日斗鸡走狗,去年还闹出过逛青楼被御史弹劾的笑话。您觉得这叫‘不错’?”
      父亲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      “太仆寺李少卿家的嫡长子,”姜令仪继续说,“您是希望让我像母亲一样,一辈子窝在小院子里,熬到死?”
      “令仪!”父亲的脸涨红了,“咱家虽主上风光,但是为父官职不高,门第相当对你才是有利的,你继母也是为你好——”
      “为我好?”姜令仪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,表情介于冷笑和苦涩之间,“父亲,您真的这么觉得?”
      父亲不说话了。
      他从来都不说话。母亲在世的时候,他不说话;母亲病重的时候,他不说话;王氏进门后欺负她的时候,他还是不说话。
      他只会说“家和万事兴”“你继母也是为你好”“爹也不容易”。
      姜令仪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累。
      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累。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,怎么都搬不开。
      “父亲,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不求您替我撑腰。只求您——别拖我的后腿。”
      说完,她转身走了。
      没有行礼,没有告退。
      她走出书房的时候,脊背挺得笔直。
      但她走到拐角处,停了一下。她把手按在墙上,闭了闭眼。只有几秒钟。然后她松开手,继续往前走。
      从始至终,父亲没有追出来。
      沈昭宁看着她,眼圈渐渐红了。
      “令仪,”她伸手握住姜令仪的手,“你怎么不早跟我说?”
      “跟你说有什么用?”姜令仪笑了笑,笑意没有到达眼底,“你又不是我爹。”
      “我不是你爹,但我可以——”沈昭宁咬了咬嘴唇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,“令仪,你别急。我回去跟我娘说。”
      姜令仪抬起头,看着她:“说什么?”
      “说——”沈昭宁的声音低了下去,但语气很坚定,“说我想让你当我嫂子。”
      姜令仪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      但她的面上没有太多表情。她只是垂下眼睫,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别胡说。”
      “我没胡说!”沈昭宁急了,“我哥也——”
      她话说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
      姜令仪抬起头看着她。
      沈昭宁咬了咬嘴唇,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。
      “你哥也什么?”姜令仪问,语气不紧不慢。
      沈昭宁犹豫了一下,终于还是说了:“我哥那天从赏花宴回去,问我娘——‘姜家的姑娘,可曾许了人家’。”
      姜令仪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      但她没有让任何情绪浮上脸面。
      “你哥问你娘这个做什么?”她说,语气淡淡的,像在说一件跟她没关系的事。
      “你说做什么?”沈昭宁急了,“令仪,你真的——太能装了!”
      姜令仪没有说话。
      她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      茶已经凉了。
      沈昭宁走后,姜令仪一个人在雅间里坐了很久。
      青禾推门进来,看到她还在发呆,小心翼翼地问:“姑娘,沈姑娘走了,咱们也回吧?”
      “再坐一会儿。”姜令仪说。
      青禾应了一声,退到门外。
      姜令仪坐在窗前,看着街上的车马来来往往。
      她在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。
      沈昭宁说,她回去跟母亲说。
      沈昭宁说,“我哥也——”
      沈昭宁说,“我哥那天回去问我娘,‘姜家的姑娘,可曾许了人家’”。
      这句话,她反复咀嚼了好几遍。
      沈砚清问“可曾许了人家”——这说明他对她有意向。至少,他在考虑“娶她”这个选项。
      不是“这姑娘不错”“这姑娘挺有才”——是“可曾许了人家”。这四个字,是一个男人在选择妻子时才会问的问题。
      她把这个信息放在脑子里,反复确认了三次。
      然后她站起来,整了整衣襟。
      “青禾,走吧。”
      “姑娘,您没事吧?”青禾看着她,小心翼翼地问。
      “没事。”姜令仪说,“挺好的。”
      她走出茶楼,上了马车。
     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。青禾一边帮她整理袖子,一边小声嘀咕:“姑娘,您说沈姑娘那话——她是认真的吗?”
      “什么话?”
      “就是——让她娘来提亲那话。”
      姜令仪没有回答。
      她掀开车帘,看向窗外。三月的京城,街上很热闹。有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,有牵着孩子的妇人在买布,有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在书摊前翻书。
      “她说了不算。”姜令仪说。
      “那谁说了算?”
      “她娘说了算。她爹说了算。她哥说了算。”姜令仪放下车帘,语气平淡。
      青禾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      姜令仪闭上眼睛,靠在车壁上。
     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
      沈砚清问“可曾许了人家”——这说明他在意。但“在意”和“来提亲”之间,还差好几步。他需要确认她家世清白、品貌端正、没有隐疾;他需要说服他父母;他需要让媒人来提亲;他需要——
      算了。她不能着急。不差这几天。
      马车停了。
      青禾先跳下去,然后伸手扶她。
      “姑娘,到了。”
      姜令仪下了马车,往府里走。
      刚走到二门,就听到正厅方向传来一阵说话声。不是王氏的笑声,是父亲的声音,带着几分讨好:“……是是是,您说得对,姑娘家大了不中留……”
      姜令仪脚步一顿。
      她站在二门口,听着正厅那边传来的声音。
      “……王侍郎家的公子,虽说不是长子,但也是嫡出……配我们家令仪,也不算辱没了……”
      姜令仪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。
      她没有走进去。
      她站在二门口,听完了那段对话。
      父亲在和谁说话?不知道。但内容她听清了——王氏还在给她议亲,父亲还在当应声虫。
      她在那里站了不知道多久。
      然后她松开袖口,整了整衣襟,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      青禾跟在她身后,大气都不敢出。
     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,姜令仪靠在门板上,仰起头,看着头顶的房梁。
      她没有哭。
      她只是觉得很累。
      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累。
      她闭了闭眼,然后走到妆奁前,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。
      抽屉里压着那张择婿名单。
      “沈砚清”三个字还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。
     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她合上抽屉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      窗外,院子里的海棠花开了。
      一树粉白,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光。
      她会爬出去的。
      她一定会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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