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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贵女社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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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贵女社交
巳时一刻,马车备好。
姜令仪换了一身鹅黄色的春衫,料子是苏州来的软烟罗,颜色鲜嫩,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肤色更添了几分光泽。青禾帮她系好腰间的玉佩,又理了理裙摆,退后一步打量,忍不住说:“姑娘今儿真好看。”
“希望好看有用”姜令仪淡淡地说,
“至少能让人多看两眼。”青禾笑嘻嘻地补了一句。
姜令仪没有接话。她当然知道好看有用。在京城这个圈子里,女子的一张脸、一身衣裳、一个笑容,都是筹码。但筹码要用对地方,才有价值。
她今天要做的,不是让“别人”多看两眼,是让“某一个人”多看两眼。
“走吧。”
青禾搀着她上了马车。车帘放下的那一刻,姜令仪脸上温婉的笑容收了回去。她靠着车壁,闭目养神,在心里把今天的计划过了一遍。
沈昭宁是定安侯府的嫡女,沈砚清的亲妹妹。她与沈昭宁交好已有大半年,这大半年的时间里,她通过沈昭宁,已经让沈砚清“知道”了姜令仪这个人——知道她是沈昭宁的好友,知道她才学过人,知道她品貌出众。
但这些都只是“知道”。
“知道”和“动心”之间,隔着一道门。她今天要做的,就是把这道门推开一条缝。
让沈砚清亲眼看到她,亲耳听到她的才学,在心里把“姜令仪”这三个字从一个模糊的印象,变成一个具体的、让人想靠近的人。
马车晃晃悠悠地穿过京城的街道。三月的京城,柳树抽了新芽,路边有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小贩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她掀开车帘的一角,看了一眼街边的景致。
三年前,也是这个时节。她第一次以“议亲”的身份参加赏花宴,手忙脚乱,心里忐忑。如今三年过去了,她从那个青涩的少女,变成了一个懂得“如何让人看到自己”的人。
这三年,她没有白过。
马车停了。青禾先跳下去,然后伸手扶她。
“姑娘,到了。”
安阳侯府的园子果然名不虚传。三月的海棠开得正盛,一树一树的粉白嫣红,衬着亭台楼阁、曲水回廊,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一般。
姜令仪端着步子往里走,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。不多不少,不冷不热。这是她练了三年的功夫。引路的丫鬟将她带到园中,便退下了。姜令仪环顾四周,园中已经来了不少女眷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或赏花,或说笑。
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人群中扫过,然后定住了。
凉亭那边,沈昭宁正和几个贵女说话。姜令仪理了理袖口,朝着凉亭走过去。
“昭宁。”
沈昭宁转头,看到她,眼睛一亮:“令仪!你来了!”
姜令仪在她身边坐下。沈昭宁给她倒了杯茶,压低声音说:“令仪,我哥今儿也来了。”
姜令仪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自然。她看了沈昭宁一眼,面色不变:“哦?”
“在前面陪侯爷说话呢。”沈昭宁朝园子东侧扬了扬下巴,笑得很是促狭,“我特意跟他说的——‘哥,今儿安阳侯府的赏花宴,令仪也去,你可别错过了’。”
姜令仪垂下眼睫,遮住眼中的情绪。她知道沈昭宁会帮她,但她没想到沈昭宁会做得这么直接。
“你跟你哥说这个做什么?”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语气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做什么?”沈昭宁凑近了一些,压低声音,“令仪,你别跟我装。你对我哥有意思,我看得出来。”
姜令仪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。
她确实对沈砚清“有意思”。但她的“有意思”和沈昭宁理解的“有意思”,不是同一个意思。沈昭宁以为她是对沈砚清这个人动了心,实际上,她是对“定安侯府长媳”这个位置动了心。
但这两者,在表面上,没有区别。
“你少胡说。”姜令仪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嗔怪,既不完全否认,也不承认。
“我才没胡说。”沈昭宁笑嘻嘻的,“你就等着吧。”
姜令仪没有再接话。
她低下头,看着杯中的茶叶缓缓沉底。沈昭宁已经把路铺好了,接下来,就要看她自己的了。
赏花宴进行到一半,园中忽然起了骚动。
“联句!联句!”几个贵女拍手起哄,“今日海棠开得这样好,不联句岂不是辜负了?”
联句是京城闺秀圈子里常见的游戏——一人起句,众人接续,既要对仗工整,又要意境相通,最考验才学。
姜令仪放下茶杯,嘴角微微上扬。
这不是巧合。她来之前,已经让青禾打听过——今日赏花宴上,有人提议联句,而安阳侯府的赏花宴,一向有请男宾在远处“观礼”的规矩。也就是说,她们在这里联句,沈砚清和他父亲,在远处的阁楼上,是能听到的。
这是她等了大半年的机会。不是让沈砚清“见到”她——见到她的人不算什么,京城里好看的人多了。她要让沈砚清“听到”她——听到她的才学,听到她的与众不同。
在这一点上,她有绝对的自信。
“我来起句。”有人提议。
姜令仪没有争。她安静地坐在一旁,听着众人你一句我一句。起句平平,接句也平平,无非是“海棠花开”“春色满园”之类的俗套。
轮到她了。
她没有急着开口。她抬眼,看向远处那棵开得最盛的海棠树。风从园中吹过,几片花瓣飘落,落在青石板上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不占春风第一枝。”
七个字,不疾不徐,从她唇间滑出来,像一滴水滴进平静的湖面。
四下安静了一瞬。
不占春风第一枝——别人写海棠,都是写它开得早、开得盛、占尽春光。她不写这个。她写它“不占”。写它的从容、它的不争、它的——底气。
这七个字,既是对海棠的描摹,也是对“姜令仪”这三个字的注脚。她不争不抢,不急不躁,但她的才华,不需要争抢,也能被人看见。
有人倒吸了一口气:“好句!”
“不占春风第一枝——妙啊!”
“令仪,你这句绝了!后面呢?后面呢?”
姜令仪微微一笑,正要接下一句,忽然听到园子东侧的阁楼上,传来一声轻响——像是有人推开窗户的声音。
她没有抬头。但她知道,那个方向,是男宾观礼的地方。
她的嘴角微微上扬,弧度极小,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鱼,咬钩了。
联句还在继续。姜令仪不疾不徐地接完了整首诗——从花开写到花落,从眼前写到远方,从有形写到无形。每一句都不张扬,但每一句都让人想再读一遍。
就像她的为人。
不张扬,但让人忘不掉。
散场时,沈昭宁拉着她的手,眼睛亮晶晶的:“令仪,你今日真是——太厉害了!你看到没有?你那句‘不占春风第一枝’一出来,全场都安静了!”
姜令仪笑了笑,不置可否。
“你猜怎么着?”沈昭宁凑过来,压低声音,语气里压不住的兴奋,“刚才我哥走了之后,我偷偷问他的小厮——你猜我哥说什么?”
姜令仪的心跳快了一瞬。但她面上不动声色,只是淡淡地问:“说什么?”
“我哥说——”沈昭宁学着沈砚清的语调,压低嗓子,一字一顿,“姜姑娘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果然名不虚传。
六个字。
姜令仪把这六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,尝到了甜味。
“名不虚传”的前提是“听过”。沈砚清听过她的名字。可能是从沈昭宁嘴里,可能是从别处。不管怎样,“姜令仪”这三个字,已经在他的脑子里,不是空白的了。
而“果然”两个字的意思是——他今日一见,觉得传闻不虚。
这是她给自己设下的第一个台阶。她踩上去了。
“你哥说这个做什么?”姜令仪垂下眼睫,语气淡淡的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与我何干。”
沈昭宁看着她,笑得意味深长:“与你何干?令仪,你真的——特别会装。”
姜令仪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她只是笑了笑,转身上了马车。
马车上,青禾一边帮她卸发饰,一边兴奋得手舞足蹈。
“姑娘!您今天那句诗——真是太厉害了!您是没看到,那些贵女们的脸色,一个比一个精彩!”
姜令仪闭着眼睛,没有说话。
“还有沈公子!”青禾压低声音,激动得脸都红了,“姑娘,沈公子夸您了!‘名不虚传’!这是不是说明——沈公子对您有意思了?”
姜令仪睁开眼睛,看向车窗外。
马车正经过一条热闹的街道。路边有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篮子,篮子里是刚摘的春桃,粉嫩嫩的,看着就让人喜欢。
“有意思?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语气平淡,“有意思又怎样。”
“那——姑娘您不是想——”
“我想让他来提亲。”姜令仪打断她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不是他对我‘有意思’就够了。是让他觉得——娶我,是他赚了。”
青禾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“姑娘您可真敢想”,但看了看姜令仪的脸色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姜令仪重新闭上眼睛,靠在车壁上。
她在心里复盘今日的每一个细节。
沈昭宁帮她把路铺好了。她联句的那句诗,正好能让阁楼上的男宾听到。沈砚清听到了,而且——“果然名不虚传”。
这是好的开始。但不是结束。
她需要的不是一个“名不虚传”的评价,而是一桩婚事。要让沈砚清从“欣赏她的才华”,到“想娶她这个人”,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但没关系。她有耐心,也有计划。
她不需要沈砚清“爱”她。她只需要他觉得——娶她,是一笔划算的买卖。
她的才华、品貌、心性、与沈昭宁的友谊——这些都是她的筹码。她要做的,就是让这些筹码,一个一个,摆在沈砚清的桌面上。
马车停了。
姜令仪下车,往府里走。
刚走到二门,就听到正厅方向传来一阵说笑声。
是继母王氏的声音,笑得格外响亮:“哎呀,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——”
姜令仪脚步微顿,看了青禾一眼。青禾也是一脸茫然。
“先回院子。”姜令仪说。
她没有去正厅。继母口中的“喜事”和她有什么关系?如果是和她有关的——比如有人来提亲了——继母不会笑得这么开心。王氏巴不得她嫁得越差越好,怎么会因为她的“喜事”而高兴?
所以,跟她无关。
她回了自己的院子,换了家常衣裳,坐到窗前。
夕阳西下,余晖洒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上。花苞已经鼓起来了,再过几天就要开了。
她忽然想起三年前。
那个打马游街的少年将军。银甲白马,从她面前经过。周围的女眷们尖叫着往前挤,她没动。
她只是看了他一眼。一眼。
她没有记住他的脸。
但今天,她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。顾衍打马游街的那天,也有人提议联句。她那时候年纪小,不敢开口,只是在心里默默对了一句。
那对的是什么,她已经不记得了。
不记得了也好。跟她没有关系。
姜令仪收回思绪,从抽屉里拿出那本《本草拾遗》,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。王嬷嬷的药快吃完了,茯苓要减两分,半夏要加一味——不,半夏减两分,茯苓加一味。她记得很清楚。
窗外的海棠花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三月的京城,万物复苏。
姜令仪低下头,开始读下一味药的药性。
她没有再去想顾衍。
也没有再去想那个“天大的喜事”。
她只是在等。
等沈家的消息。
等定安侯府来提亲。
等她成为沈砚清的妻子。
等她终于从姜家这个泥潭里,爬出去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