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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六章:冰下 第七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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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六天,沈知秋送饭时,带了一面铜镜。
"送你的,"他说,把铜镜放在玄冰前,"你三百年没照过镜子吧?看看自己的脸,别总观察我。"
魔尊睁眼,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某种类似困惑的情绪——像一台老旧的服务器,收到了一个格式不兼容的文件。
"我不需要镜子,"他说,"玄冰是透明的,我能看见自己的倒影。看了三百年,腻了。"
"那你看看我,"沈知秋说,"我带了镜子,是想让你看看……我眼中的你。"
话一出口,他就后悔了。这是什么鬼?他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是魔尊传染的?还是他本来就潜藏这种天赋,只是被冰封的魔尊激发了?
魔尊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,像某种古老的、得逞的微笑:"你在回应我,第七十六句回应。比第七十二句更……直接。"
"我只是……"沈知秋想找借口,但发现借口用完了。他省包装纸、省馒头、省铜镜,但省不下这句话。他确实在想魔尊,想他的三百句话,想他的情诗,想他"一样快,不一样重"的心跳。
"我想问你,"他转移话题,"第一百句之后,是什么?"
魔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开关,被突然拨动。
"你查到了,"他说,不是疑问,是陈述,"你查了前任记录,发现没有人听到第一百句之后。"
"是,"沈知秋承认,"第九十九任,两年十一个月,在封印前跳舞。她没有听到最后一句。为什么?"
魔尊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知秋以为他不会回答,久到冰窟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十度。
"因为,"魔尊终于说,"第一百句之后,封印会解。"
沈知秋的心跳停了一拍。封印会解?魔尊会出来?三界会大乱?他会成为千古罪人?
"但,"魔尊继续说,"解封需要条件。不是时间,不是功力,是……"
他停顿,像在选择词汇,像在把三百年前的秘密,翻译成沈知秋能懂的语言。
"是'听完'。不是听到,是听完。听完三百句,理解三百句,回应三百句。前任们,没有人做到。"
"第九十九任呢?她听了两年十一个月,两百九十九句。"
"她听到了,"魔尊说,"但没有听完。她在第二百九十九句时,问我'你会娶我吗'。我回答'我不娶男人'。她哭了,跑了,封印前的舞,是她自己的仪式,不是我的承诺。"
沈知秋愣了一下。他想起报告上的记录,"声称魔尊承诺解封后娶她"。原来是断章取义,是疯病的投射,是……是人类真难懂。
"那第三任呢?任期一个月,喊你娘。"
"他在第三十句时问我'你像我娘吗',"魔尊说,"我回答'不像'。他哭了,喊娘,跑了。人类的恋母情结,真难懂。"
"第二任?十天,说你像她未婚夫。"
"她在第十句时问我'你像谁',"魔尊说,"我回答'像我自己'。她不满意,自己填补了'死去的未婚夫',跑了。人类的填补欲,真难懂。"
"第一任?三天,说你唱歌。"
"我在第三句时哼了一声,"魔尊说,"他问我'你在唱歌吗',我回答'在哼'。他跑了,说夜夜噩梦。人类的听觉敏感,真难懂。"
沈知秋笑得蹲在地上,食盒差点又翻了。这魔尊,三百年,九十九任看守,每一任的"疯",都是他自己的"问"和魔尊的"答"之间的错位。魔尊说"像我自己",她听成"像未婚夫"。魔尊说"不像",他听成"像娘"。魔尊说"在哼",他听成"魔音穿耳"。
"那你问我,"沈知秋抬头,"你问了我七十句,全是关于我的。你为什么不问我'你像谁'?"
魔尊看着他,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昆仑虚的星光,像两潭被搅动的、古老的池水。
"因为,"他说,"我不需要问。你就是你,不是像谁。我观察你七十天,不是为了找谁的影子,是……"
他停顿,像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计算,像在把三百年前的秘密,翻译成第七十六句回应。
"是找'听完'的人。找那个,愿意听完三百句,不跑、不哭、不跳舞、不喊娘的人。"
沈知秋坐在地上,看着玄冰中的脸。那张脸苍白,清秀,眉眼间带着某种被时间遗忘的、倦怠的温柔。三百年,九十九任看守,魔尊问了三千句话,没有一句是关于自己的。全是关于"他们"的,关于"他们像谁"的,关于"他们会不会听完"的。
而沈知秋,第七十六句,第一次问了关于魔尊的问题:"第一百句之后,是什么?"
"是解封,"魔尊说,"也是选择。听完三百句,你可以选择解封我,也可以选择重新封上,等下一个三百年。"
"你呢?"沈知秋问,"你没有选择?"
魔尊笑了,那笑容倦怠,像被雨水打湿的纸:"我的选择,三百年前就做了。我以自身为祭,设下封印,换三界太平。这三百句话,是我唯一的……"
他停顿,找到那个词:"任性。等一个愿意听完的人,是魔尊的任性。"
沈知秋坐在地上,怀里揣着铜镜,食盒里的馒头滚了一地。他想起掌门说的"不要交谈,不要回应",想起前任们的"血泪教训",想起自己第七十二句的回应、第七十六句的镜子。
他拿起铜镜,对准玄冰中的脸,让魔尊看见自己的倒影——也让他看见,镜中沈知秋的眼睛。
"我听完,"他说,"三百句,一句不少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第一百句之后,"沈知秋说,"你说一句关于自己的话。不是观察我,是关于你。你是谁,你从哪来,你为什么……"
他停顿,找到那个词:"为什么等我。"
魔尊看着镜中的自己,三百年未见的倒影,苍白,清秀,眉眼间带着某种被时间遗忘的、倦怠的温柔。他看着镜中的沈知秋,眼睛明亮,像昆仑虚的星,像某种古老的、即将升起的日。
"成交,"他说,"第七十七句:我叫谢无妄,千机阁末代传人,三百年前仙魔大战的……"
他停顿,像在选择词汇,像在把三百年前的秘密,翻译成关于自己的、第一句话。
"……失败者。不是败给仙门,是败给选择。我选择自封,选择等,选择……"
他看向沈知秋,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铜镜的光,像两潭被搅动的、古老的池水。
"选择相信你。第七十六句回应,你说'我听完'。我选择相信。"
沈知秋的手抖了一下,铜镜差点摔了。他想起前任们,想起他们的疯,他们的跑,他们的哭,他们的舞。他想起魔尊说的"人类的恋母情结,真难懂""人类的填补欲,真难懂""人类的听觉敏感,真难懂"。
现在,魔尊说"选择相信你"。这不是观察,不是预言,不是读心,是……是回应。对第七十六句回应的回应。
"我走了,"沈知秋说,声音比他想象的哑,"明天见。第七十八句,我等着。"
"明天见,"谢无妄说,第一次叫他的名字,"沈知秋。秋风知我意,吹梦到西洲。你的名字,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诗。"
沈知秋转身,顺着西北风走,头发没乱,但眼泪迷了眼。他闭眼走了三步,睁开,发现前面没有凸起的冰棱——魔尊没提醒他,因为魔尊也在哭,玄冰上的水渍,不是融化的雪,是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、终于等到回应的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