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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大婚 “谢大人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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赐婚第三日,谢府便依礼制遣官媒前来行纳采之礼,互换庚帖,婚约正式落定。
沈有然接过那方写着谢空山八字的庚帖,字迹清硬,清雅脱俗,笔意间一股书卷气透纸而出。她没多看,随手交给天冬,全心打理嫁妆。
沈家富甲一方,嫁妆自然不会寒酸。金银珠宝、绸缎香料、田产铺面、当铺酒楼,一箱箱、一抬抬从库中搬出,登记在册,一眼望不到头。
她亲自过目,亲自敲定,谁也插不上手,谁也不敢多嘴。前几日才被狠狠收拾的族人如今看到她皆是低眉顺眼。
纳采后五日,谢府的聘礼队伍浩浩荡荡进了沈府。
根据这些日子的消息,沈有然心中有底。据说谢府门庭清静,生活清苦。月见一早便去门口观望,回来时连嘴都张大:“谢府的聘礼是按朝廷一品大员的最高规制备的,一样不少。”
天冬在旁低声补充:“说是谢大人特意叮嘱,怕委屈了小姐。”
沈有然眸色微顿,淡淡颔首,尽数收下。
此后半月,三书六礼流程稳步走完。宫中嬷嬷来教习妇礼,满篇夫为妻纲的陈旧规矩,沈有然待了一个时辰便抽身离去。
谢空山不知何时得到消息,托人递了句话。沈有然正翻着嫁妆账册,抬眸:“说什么?”
天冬低声道:“谢大人说,小姐自在便好,本性最珍,不必刻意学那些俗礼,谢府不讲究这些。”
沈有然指尖微顿,传闻中铁面寡言、只认礼制法度的御史竟会在婚前特意递这样一句话。
她合上账册,淡淡吩咐:“知道了,让嬷嬷回吧,规矩不学了。”
嫁衣选用上等云锦,金线绣满缠枝莲,一针一线皆为极品。她试穿时,身边婢女难掩惊叹,她望着镜中人,还是那个沈家掌权沈有然。
比起沈有然的平淡,沈父从接旨那日起便没睡过一个安稳觉,整日在外奔波,寻最好的嫁衣料子,挑最上等的珍珠翡翠,凡是能给的,一股脑全往嫁妆里填,恨不能将整个沈府都塞进去。
只盼着她嫁过后,腰杆能比谁都硬。
沈父看着穿上嫁衣的她,还是红了眼眶,独自一人去沈母的牌位旁坐了一宿。
大婚当日,霜露寒凉。
天未破晓,沈府已是灯火通明。喜娘为她上妆、着嫁衣、戴凤冠,明珠缀满鬓边,红盖头轻垂。
锣鼓声喧,她却先被一缕极干净的气息拢住。
不是权贵爱用的线香,也不是什么香膏,而是旧书卷气混着墨水的淡香,带着点混着暖阳的皂角气味。
她似有所感,抬头,隔着红盖头看了眼她的夫君谢空山,连身上的气味都这般坦荡干净。
下一瞬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托住她的手肘,分寸刚好,带着点暖意。
察觉到她微顿了下,手肘处的手松了分,只是虚扶着,却仍带着几分细致的妥帖。
她被稳稳扶上花轿,绵延数里的嫁妆队伍贯穿长街,引得百姓争相围观,叹为观止。
人人揣测她受不了谢家苦寒,首富之女配清贫清官,这也算是头一遭。
轿中,沈有然神色淡然。
她从不会受制于人,苦寒吗?
不可能。
不受境遇裹挟,何来难熬一说。
跨火盆,拜天地。
她不知他的面容,却记住了他的味道和妥帖,还有那只骨节分明的手。
拜堂礼毕,她被送入新房。
原以为谢府院落清寒萧瑟,屋内必是冷冽刺骨,然推门却是一室温煦。
屋内炭火早燃许久,暖意沉厚绵长,窗纸严封,处处周全。
月见讶然,凑近她耳边轻声道:“小姐,房间好暖和。”
天冬轻声禀明燃的是上好的梅花炭。
沈有然自幼便畏寒,沈府一到冬日地龙暖阁、火墙、银丝碳从无短缺。
沈有然心下了然,谢空山的确两袖清风,用的炭火虽比不上沈家,却已很好。
二人伺候她坐定,大婚一日滴水未进,月见递来枣糕,她嫌干涩难咽,遣退二人,独留一室安静。
小雪方过,屋外朔风刺骨,屋内温热如春日。暖意浸人,倦意翻涌。连日早起劳碌,身心俱疲,盖头遮目昏沉,倦意翻涌。
成婚对女子来说,果真是上刑。
她靠着床沿,不觉沉沉睡去。
院外宴席正酣,同僚待着机会轮番劝酒,谢空山脱身不得,心底却记挂着新妇。早早便命人温好桂花糕与蜜水。
宾客散尽,夜色沉落,谢空山才轻手轻脚推门进来。
他身上带着点浅淡酒气,手里端着一方小小的木盘。
抬眼便瞧见了床沿那道安静的身影,烛火摇曳,红影静卧床沿,呼吸清浅安稳。
他脚步放轻,呼吸也下意识放缓,将木盘搁在桌上。不愿意遣人频繁出入新房,惹人非议新妇娇弱,便只能独自记挂,迟归终是不妥。
他站在原地,看了她一眼,心里只剩一个念头:
他应早些回来的。
沈有然坐姿端正,头却不受控地往下坠,一点一点、几欲磕碰,眼看就要栽下。
他心口一紧,下意识上前一步,抬手隔着红绸轻轻拖住她温热的脸颊。
她睡得沉,感受到他掌心温热,只轻轻蹭了蹭。
谢空山周身一僵,长这么大,他一向守礼自持,莫说女子,就连同僚间也极少有这般亲近的触碰。
下意识想收回,又怕惊醒了她,是以屏息静立。
房内本就闷,谢空山掌心滚烫,隐隐有层薄汗。
她是闷得不舒服了。
他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下,放低了声音,郑重又克制:“沈姑娘,醒醒。”
他不敢用力碰她,只能继续道:“盖头闷,不可久坐浅眠。”
沈有然似有所感,耳尖微微发麻,意识转醒,眼睫轻颤,缓缓睁开眼。
视线仍被红绸挡着,四周光线有些昏暗,是谢空山微微俯身,将烛火都挡了去,只投下一片阴影。
朦胧间,脸颊犹落着一抹滚烫的触感。
她一瞬间清醒过来,刚想坐起身,头顶一轻,是谢空山极轻极稳地掀开了红盖头。
红绸滑落,光线散开,沈有然下意识眯了眯眼,适应了会儿。
烛火漫落,视线豁然清明,她第一眼便清清楚楚撞进他眼底。
是他。
那日阁楼上的人。
谢空山还维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,离她很近。一袭绛红喜服,墨发玉冠,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淡淡光影,五官立体,眉骨利落,鼻梁高挺,气质清冷却不寡淡。
平日里只闻他铁面御史之名,长相却与那肃严名头截然不同。
生得一副玉面清妍的模样,眼尾微微上扬,天然带着几分缱绻风流,偏偏那眸子极淡,眼底无半分风月,只余一身端方。
红袍又衬得他多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。
多情貌,无情骨。
沈有然忽地明白,京中贵女为何想嫁了,这般割裂反差才是最勾人的。
他垂眸望着她,沉静的眼底亦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怔然,托着她脸颊的手微蜷,不动声色地收回。
面前的女子本就生得娇贵明媚,光彩夺目,是骨子里的舒朗大气,一身云锦嫁衣衬得她肌肤莹润,鬓边流光溢彩,更显华贵。
可这间屋子陈设简朴清素,尽管因为喜事张贴了些红布,在她面前也显得极为寒酸,她坐在这点亮了满室的清静。
她本就不属于这,是金枝玉叶落入这清寒小筑。
他声音微哑,带着酒后淡醇,又有几分无措:“吵醒你了。”
“房中暖,盖头捂久了,怕你闷着。”
沈有然勾唇浅笑,目光坦然直白,没头没尾来了句:“谢大人,比我想象之中更好看。”
一句话落,四周骤然寂静得只余烛火跳跃。
谢空山被这句直白夸赞扰得耳廓泛红,素来沉稳的面容掠过一丝怔愣。
他自幼受礼教束缚,言行克己,喜怒不形于色,这般坦荡肆意于他而言,是全然陌生的。
房内昏黄的暖意落在他侧脸,反将他耳廓那点薄红映得清楚。
他下意识垂眸,避开她直勾勾的目光,声音低哑:“姑娘过誉。”
沈有然望着他局促内敛的模样,眼底荡漾出几分浅淡趣味。
她久历商海,见惯了圆滑算计、虚伪逢迎,这般干净纯粹倒是少见。
她双手撑在床沿,身体后仰,微微抬头看着他,眼神半点不避,语气不疾不徐:“我不说虚话,谢大人当真是生得极好。”
许是屋子太暖,连带着心也滚烫。
谢空山手置于身侧微微收紧,看不清神情。他走到桌边将先前放的桂花糕和蜜水端到她面前,动作妥帖。
“你今日一早便起身,一日未进食水,先垫垫。”
沈有然也懒得推辞,确实是饿得狠了,伸手取过一块桂花糕尝起来。
糕体软糯温热,入口是淡淡的桂花香,甜而不腻。
她本以为这御史府的糕点会和谢空山一样,寡淡无味,最多也就是寻常口味,没想到还挺好吃。
原本沉静疲惫的眸子也荡漾出点欢喜,果然人是铁饭是钢,一顿不吃饿得慌。
谢空山一直立在床边维持着那个姿势,将她这点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,轻声问:“尚和口味?”
沈有然慢条斯理咽下糕点,见惯了沈府的山珍海味,这桂花糕自是不及,但那股子温润口感确实驱散腹中饥寒。
她喝了口蜜水才淡淡道:“谢大人这清苦日子,倒也没白过。”话音刚落便拿起第二块吃起来。
她语气算不上多好,只是眼神格外亮,谢空山听懂了,这是觉得还不错的意思。
谢空山温声道:“府中简陋,点心粗糙,委屈沈姑娘了。”
沈有然抬头看他,才想起,“你用过了?”
谢空山看着她嘴角的碎渣,取出袖中干净的手帕递到她前面,“沾到了……我应酬时用了些。”
沈有然接过手帕,指尖触及到他滚烫的掌心。房内炭火很足,谢空山的体温本就比常人高,此刻更是滚烫,连带着他的手帕都染上温热。
她随意擦拭着,直到最后一口吃完,面前出现一杯热气腾腾的茶。
吃完甜的的确有些腻味,她接过他递来的茶喝了漱口,吃饱喝足房间又暖,又有些犯困。
她语气随意:“合卺礼?”
谢空山点头,合卺酒早被备好在桌案上,是一对青瓢卺杯。他转身取过,递了杯到她面前。
烛火噼啪,心跳微乱。
谢空山语气有些青涩的柔和,显然是不太擅长,“喝了这酒,你便是我的妻。我素来不懂风月,虽是奉旨成婚……往后我也定会学着对你好,不会让你受委屈。”
谢空山说得有些艰涩,想来也是头一遭说这些,不算什么甜言蜜语,却也实在。
沈有然莞尔一笑,“谢大人说话我自然是信的,有些话我也得说在前面。”
两人手上都端着酒,谁也没急着喝。
沈有然笑意不达眼底,“自幼我学的便是如何经商,如何掌家,往后谢大人若是要求我按着寻常规矩来,怕会委屈了我。”
谢空山唇角微勾,脸上被烛火照得柔和,声音温润:“正好,我也不会用寻常规矩待你。”
沈有然挑眉,指尖轻敲着杯壁,声音软了几分却也带着刺:“大人说话果然周全,只是我怕我这一身商贾习气改不了,我学的是钱生钱,可不是如何节俭省吃俭用,大人这铁面无私的性格,若哪天嫌我太铺张闹腾,可别怪我当初没提醒。”
她那番话音刚落,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沉默着将手中的合卺酒放在小几上。
一个轻放的小动作,在她眼里却带着几分沉气,她心里有些嗤笑。
果不其然,方才说得再周全妥帖,到底还是被她一通直白话语惹得不悦了,堂堂御史中丞,在朝堂上都是他训人,哪敢有人这么给他立规矩。
沈有然没什么感觉,人的本性就这样,说的永远比做的多,面上永远说理解,可实际上又比谁都不愿。
她微摇头,也打算将酒放下,声音懒散却带刺:“谢大人既不愿,我也不强求……”
手腕忽地一暖,打断了她后面的话,是谢空山伸手,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力道不轻不重,恰好拦着,不让她放下。
她眼睫微颤,抬眼撞进他深沉的眸子,还问等她开口呛声,便见他另一只手伸至腰间,利落解开绦条,那年常年贴身佩戴的素玉被解下。
本是温润的玉,却沾上他灼人的体温,跟他这个人一样,面上看着冷,实际体温却滚烫。
他将玉佩按在她掌心,连同那杯没放下的酒一同稳稳托住。
“并非不愿,这玉自我出生起便一直在我身上,随身之物,权当信物,你说的话我都应下,戴着它,府里没人敢轻慢你。”
他话语稀松平常,却一字一句砸进她心。
她指尖微蜷,垂眸看着手中的玉,是块形制规整的白玉无事牌,通体素净,成色极好,只在一角用极淡的刀法刻了几笔连绵远山。
没有花鸟竹云,就只是空山远影,跟他这个人一样。
像雨后天青,空山寂寂。
玉是旧玉,被人贴身养了多年,是真正的世家传世之物。
没有富贵气,只有一身清端正气。
沈有然后面的话都被这玉堵住了,她手不自觉摩挲着玉,料子的沉静传给她。
谢空山重新端起卺杯,“现在……夫人可愿喝酒了?”
沈有然被他叫的“夫人”一烫,他嗓音本就清冷,如今还带着酒后的醇意,整个人更低哑磁性,好像在耳边叫你。
她抬头对上他被酒意浸得发红的眼尾,本就多情的眸子更艳,此刻垂眸盯着她。
她耳尖一红,仰头与他交臂。
手臂相缠,目光相系。
合卺酒饮尽,谢空山没再说话。这桩婚事本就是为了掩护,前方危险重重,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有明日,怎可污了他人清白。
他声音清冷:“时辰不早了,我睡小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