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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  沈岩给 ...

  •   沈岩给爷爷奶奶请过安后,特意寻着声音来到花厅。

      那琴声断断续续的,像有人在用一根羽毛试探着拂过琴键,轻一下重一下,偶尔停下来,隔几息又续上。他循着那声音穿过长廊,绕过一丛绣球花,花厅的窗户便豁然敞在了眼前。

      他从窗户望进去。

      阳光倾泻,花香萦绕。花厅里的白兰花开了,浓得化不开的香气隔着玻璃都能闻见。九岁的堂妹沈玉琳站在钢琴旁边,手里拿着乐谱,两个小揪揪上扎着粉色的绸带,摇头晃脑地跟着旋律哼唱,唱得不太着调,但她不在乎,自顾自地开心着。

      钢琴前,背对着他坐着一位年轻的姑娘。

      他看不见她的正脸。只看到她坐得笔直,腰肢纤瘦,像一竿刚从雨后土里钻出来的新竹,带着一种不自知的、浑然天成的挺拔。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棉布旗袍,没有滚边,没有盘扣装饰,外搭一件素色毛线开衫,干干净净的,像一张还没落墨的宣纸。一根长长的麻花辫从后脑垂下来,搭向胸前,辫尾没入她膝上的裙褶里,辫梢系着一根灰色的丝带,在从窗缝漏进来的风里微微飘动着。

      阳光从南面的长窗倾泻进来,将她的侧脸照出一小片柔和的轮廓。他稍微可以看见她的侧脸——鼻梁的弧度,下巴的线条,垂着的睫毛像两把小小的扇子,在颧骨下方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。她的皮肤很白,不是那种养在深闺不见日头的苍白,而是一种干净的、透明的、像是从里往外透光的白。

      那个画面舒服,好看极了。

      一种让他似曾相识的感觉从心底浮起来,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一件旧物,分明是头一回见,却又觉得在哪里见过——也许是梦里,也许是在某一张旧照片里,也许只是在某个他自己都记不清的、被遗忘的片刻里。他说不上来,只觉得心里某个很深的、很久没有被碰触过的地方,忽然被轻轻地撩拨了一下。

      他想再走近些,看清她的样子。

      又觉得于礼不合。

      从小的教导让他不容许自己越矩——沈家的少爷,站在花厅外面偷看一个弹琴的姑娘,传出去不成体统。可这是他第一次,想去看一个姑娘的容貌。不是好奇,不是猎艳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,好像那个侧影在哪里见过,好像那根辫子他曾经在哪一阵风里追逐过,好像那截露在领口外面的、白得像瓷的后颈,是他前世就认识的。

      他犹豫着,抬起脚,踩了半个台阶。

      那半个台阶踩得极轻,像怕惊动了风声,花香。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穿过玻璃窗,试图捕捉更多——她眼睛的颜色,她嘴唇的弧度,她低眉垂目时整张脸的完整模样。

      身后有脚步声不合时宜地传来。

      那脚步声不轻不重,不急不缓,是老管家沈福特有的步调——在沈家干了三十多年,连脚步声都踩出了分寸,不会惊扰主人,但也绝不会让你听不见。

      沈岩几乎是本能地将那未踩实的半步收了回来。

      脚掌落回原处,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他的表情在同一瞬间完成了调整,眉眼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被一层薄冰覆盖——眉峰微聚,唇角微抿,目光重新变得疏离而冷淡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工夫,快得像是他从小就在练习这门功课:把心事藏起来,把情绪收进去,在任何人都来不及看见之前。

      他挺直脊背,负手而立,目光从花厅的窗户上移开,落向廊外那丛绣球花上,神情淡得像隔夜的一杯茶。

      “小少爷。”沈福走到近前,微微欠身,“老夫人命人熬好了您爱喝的花生芋头汤,叫您过去吃一些。”

      沈岩点了下头,转身要走。

      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。

      “花厅里我母亲的那台琴是谁在弹奏?”他语气温和,让人辩不出他的情绪。
      母亲嫁入沈家时陪嫁里有一架古董钢琴,后来父亲母亲搬去了新建的沈公馆,由于钢琴太重,新沈公馆在落成后又已经购置了新的钢琴,这台琴就留在了老宅,但是母亲每次带自己来看爷爷奶奶都会来花厅弹奏一曲,并告诉他这是她的嫁妆之一,怕再次搬动会损坏它就留在了老宅。母亲走后他再也没有听到过从这台琴上奏出的悦耳之音了。

      沈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花厅的方向,脸上浮起很浅又恰到好处的笑。

      “是老太太临时为三少爷家的小姐请的钢琴老师。再过一段时间三少爷和少奶奶在美国安顿好了就会接小姐过去,这个老师就会被辞退”沈福说,“她姓林,是老夫人认识的一位故交家里的姑娘。说是给玉琳小姐找个正经的老师教一教,不能总跟着留声机瞎唱。老夫人挑了好几个,都不满意,最后是林家托了旧交情,才定下的这位。”

      “姓林。”沈岩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咀嚼这个姓氏的滋味。

      “嗯,林家的姑娘。她祖母早年跟咱家老夫人有些旧交——听说年轻时教过老夫人弹琴。后来往来就淡了。这次老夫人开口,林家便让女儿来了。”沈福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人很安静,话不多,琴弹得好。来了一个月,没见她说几句多余的话。”

      沈岩没有再问。他转身朝内院的方向走去,皮鞋踩在长廊的花砖上,笃,笃,笃,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。

      身后的花厅里,琴声又响了起来。

      这一次不是断断续续的练习曲,而是一首完整的曲子。他听出来了——肖邦的降D大调夜曲,那首他母亲生前最爱的曲子。旋律从窗缝里流出来,像水一样漫过长廊,漫过他的脚踝,漫过他心上那些层层叠叠的、被小心收好的褶皱。

      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

      但没有停。

      他继续往前走,走过长廊的拐角,走过月洞门,走进内院。琴声在身后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像一条渐渐沉入水底的绸带,柔柔地、无声地,缠住了他。

      他没有回头。

      但那个背影——那根辫子垂在胸前的弧度,那截被阳光照亮的侧脸轮廓,那个笔直的、像竹一样的坐姿,那根在风里轻轻飘动的灰色丝带——像是被人用刀刻在了他的脑海里,怎么都抹不掉。

      他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。但他在走进内院的那一刻,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:

      我还能再遇到她吗?

     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,他自己都觉得荒唐。但他没有把它按下去。这是他第一次,允许一个荒唐的念头在心里多待了一会儿。

      长廊尽头,最后一缕琴声消散在暮色里。白兰花的香气还在,浓得化不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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