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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死的物像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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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六年的月亮照进租界里沈家老宅的铁艺大门上。
缓缓打开,一辆黑色福特轿车驶入院内,在铺着碎石的车道上停下。车还未停稳,门房老张已经小跑着上前拉开了车门。
沈岩从车里出来,二十三岁的他,刚从英国留学回来。他穿一身藏青色学生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剑眉冷目间已有了几分成年人的沉静与忧思。他没有等人来接,自己提着皮箱走上台阶,皮鞋踩在汉白玉石阶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老宅的正厅面阔五间,进深三间,正面全是落地长窗,窗上嵌着比利时彩色玻璃,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。天花板悬着一盏六枝水晶吊灯,是法国定制的,每一片水晶都擦得锃亮。地面铺的是意大利进口的拼花大理石,黑白两色的菱形格子,从门口一直铺到最里面的紫檀木屏风前。
屏风是前朝的古物,五扇相连,雕刻着百鸟朝凤的图案,描金的部分在光线下隐隐发光。屏风后面是一张长条紫檀案几,案上摆着一只康熙年间的青花瓷瓶,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玉兰——管家老周每天命丫鬟们早上换的。
正厅的东侧是会客区,摆着两排红木太师椅,椅垫是大红贡缎绣福字纹的;西侧是休闲区,却是西式的布艺沙发配珐琅彩茶几。中西混搭,在别处显得不伦不类,在沈公馆里却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气派——沈家从曾祖那一辈就开始跟洋人做生意,中西合璧是骨子里的东西。
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居中一幅是沈家曾祖的画像,工笔重彩,画中人穿一品朝服,端坐太师椅上,神情肃穆。画像两侧是一副对联,左书“诗书继世”,右书“忠厚传家”,是前清一位状元的手笔。
旁边还挂着四幅油画,他在其中一副画前停下——身着笔挺西装,气质温文儒雅的男子站着看向穿着一身白色洋装,坐在钢琴前,侧脸温柔而宁静的女子。画上的男女面容姣好,气质脱俗,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。
沈岩走到那幅油画前,站了好一会儿,思绪飘回到没有出事前的沈公馆,住着父母的沈公馆,飘到他没有被爷爷送出国前,他的眼睛竟突然蒙上了雾气。
“小少爷,老爷在书房等您。”老管家沈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紧不慢。
突然的声音让陷入万千思绪的沈岩快速的恢复到之前的冷漠状态,几乎不需要调整只是应了一声,他已经恢复到最佳的示人状态。他转身穿过正厅,经过一条铺着地毯的长廊,来到后院的书房。长廊两侧的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,灯罩是磨砂玻璃的,光线柔和。廊外是一个小小的花园,种着一棵桂花树和几丛绣球,花园尽头是一道月洞门,门那边是女眷住的内院,外人不得入内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,沈岩敲了三下,推门进去。
沈鸿远坐在红木书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支狼毫小笔,正在批阅账册。他穿一件灰色绸缎长衫,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,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依然锐利。
书桌上摊着厚厚一摞账册、几封拆开的信、一方端砚、一盒徽墨,还有一只白瓷茶杯,杯壁上画着青花山水。桌角放着一盏绿罩铜座台灯,灯下是一台黑色的西门子电话机——沈鸿远是上海滩最早装电话的那批人之一。
“回来了?”沈鸿远没有抬头。
“爷爷。”沈岩站在书桌前,微微欠身。
沈鸿远放下笔,摘下眼镜,上上下下打量了孙子一遍。他的目光在沈岩脸上停了片刻,然后微微点了点头:“高了,瘦了。”
“英国的东西吃不惯。”
“英国的东西吃不惯,英国的书倒是读了不少。”沈鸿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,“你姑父前日来信,说你的毕业成绩全年级第一。”
沈岩没有接话,只是微微垂了垂眼睛。
沈鸿远看着孙子这副不骄不躁的样子像极了小儿子,他眉心微不可查的蹙了一下。
他对这个心里属意的未来接班人心里是满意的,面上却不露分毫。他把信封收回去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:“你奶奶昨天还在念叨你,去请个安吧。”
沈岩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岩儿。”沈鸿远叫住他。
沈岩回过头。
沈鸿远的目光落在那台黑色的电话机上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”
沈岩走出书房,穿过长廊,经过月洞门,来到内院。内院比外院安静得多,听不到前院的车马声,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响。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和一棵石榴树,树下放着一只青瓷鱼缸,几尾锦鲤在水里慢慢地游。
沈岩的奶奶沈老夫人住在内院的正房。她的身体一向不好,肺痨缠身多年,常年不出院子。沈岩推门进去的时候,她正靠在临窗的贵妃榻上看书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,脸色苍白,但眉眼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风致。
“奶奶。”沈岩走过去,在她榻边蹲下来。
沈老夫人放下书,伸手摸了摸孙儿的脸,指尖冰凉。她的嘴角慢慢地、慢慢地上扬,眼眶却红了:“高了。像个大人了。”
沈岩握住奶奶的手,没有说话。
窗外,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,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地砖上,像碎了一地的金箔。远处的正厅方向,隐约传来钢琴的声音——不知道是谁在弹琴,伴着一个女声咿咿呀呀地唱着,听不清那女娃娃的唱词,倒只是觉得钢琴曲调婉转悦耳。
这就是沈家老宅。
外头的人都以为这里面住着的是神仙日子——水晶吊灯、法兰西玻璃、意大利大理石、紫檀屏风、青花瓷器。死的物像一双双眼睛,记录并证明着活的人的活过的痕迹。
只有住在这里的人才知道,再大的房子,装不下人的孤独,也关不住人欲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