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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    沈 ...

  •   沈老夫人的寝居在内院正房,推开那扇嵌着螺钿的紫檀木门,一股沉水香的气息便轻轻地笼了过来。

      房间是前朝的老式格局,开间阔大,进深幽长。临窗一张贵妃榻,铺着秋香色漳绒毯,榻上叠着几床被子——一床是杭灰缎面的薄被,一床是月白色软绫夹被,最上面是一条俄罗斯羊毛毯,花色繁复,是沈岩的姑父从彼得堡带回来的。榻边的红木小几上搁着一盏珐琅托盘,盘里放着青花盖碗和一只银质的水烟袋,水烟袋擦得锃亮,桶身上錾刻着缠枝莲纹,嘴子是白玉的,微微泛着温润的光。

      靠北墙是一架红木雕花的落地衣橱,橱门半开,露出一角貂皮领子和几件丝绒旗袍的裙摆。衣橱顶上搁着一只英国制造的留声机,铜质喇叭擦得金黄,旁边摞着十几张黑胶唱片,有梅兰芳的《贵妃醉酒》,也有周璇的《天涯歌女》,中西杂陈,随意得很。

      衣橱对面是一张紫檀木梳妆台,台面镶着大尺寸的英国镜,镜面光洁如初,照得出人影的每一根发丝。梳妆台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——银粉盒、琉璃胭脂瓶、翡翠柄的粉扑、玳瑁梳子,还有一只珐琅小钟,钟摆无声地晃着,指针指向下午四时二十分。台面上散着几件首饰,一只翡翠镯子搁在白瓷碟里,绿得像一汪春水;一对钻石耳坠随意地搭在粉盒盖上,切面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。

      沈老夫人就坐在这张梳妆台前,背对着门,正对着镜子。沈岩从门口望进去,看到她穿着一件藏青色团花缎面旗袍,领口别着一只珍珠领针,头发虽然花白了,但梳得一丝不苟,在脑后挽了一个低髻,用一根碧玉簪子别着。镜子里映出她的脸——五十多岁的人,皮肤却也不算松,眼角虽有几丝细纹,但眉目间的气韵还在,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美人影子。

      “岩儿来了。”沈老夫人没有回头,声音从镜子里传过来,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、慢悠悠的从容,“进来坐。”

      沈岩踏进门,先欠身向祖母行了礼,祖母示意他坐下,吃些刚出的点心。他随着祖母的目光落在桌上。上面果然摆好了几碟小点心和熬得恰到好处不稠不稀的花生芋头汤,一只白瓷小碟里还搁着桂花蜜糖,旁边是银质小叉和汤匙。

      他坐下,祖母的贴身丫头往他面前的白瓷碟子里夹了一块糯米藕,然后还给他浇上了一勺桂花蜜糖。
      他接过丫鬟递到他面前的碟子,将那只插在糯米藕上的小叉拔下来,让在碟子旁边,没有动手吃。

      他的坐姿与花厅里那架钢琴前的背影如出一辙——腰背挺直,肩胛自然下沉,双手搁在膝盖上,左手腕上那块欧米茄表的金属表带在袖口处露出一小截,冷冷的银色,衬着他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。

      沈老夫人看着孙子,嘴角浮起慈爱的笑。

      她吩咐丫鬟去端花生芋头汤。丫鬟端着托盘进来的时候,沈岩站起来,微微欠身,双手接过托盘,放在桌上,复又坐下。

      他拿起白瓷勺子,指尖捏在勺柄的中段,不多不少,轻轻吹了一下汤面,吹气的时候嘴唇微抿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抿了一口之后,他的眉头极快地蹙了一下,又舒展开——那是烫的,但他没有说,只是将勺子搁在碗沿上,等了片刻,才又舀起第二口。

      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,没有一丝多余的肉刺。指腹上有薄薄的茧,是在留学期间学射击,格斗时留下的,这么多年过去了,没有完全消退,像是皮肤对那段时光的一种不肯忘却的记忆。

      “玉琳那个钢琴老师,你见到了?”沈老夫人的声音飘过来,轻飘飘的,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。

      沈岩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——只是一顿,几乎看不出来,但碗沿上那声极轻的“叮”,出卖了他。

      “从花厅路过,听见琴声。”他说。

      他声音平平的,目光从汤碗上移向窗外,余晖的光透过窗户进来,爬过梳妆台的首饰上,泛着的闪耀的光泽。

      窗外,院墙外面的世界,正在经历着它自己的动荡。

      袁世凯死后第二年,北洋政府的总统像走马灯一样地换,从黎元洪到冯国璋,从段祺瑞到徐世昌,你方唱罢我登场。南方的护法军政府和北方的北洋政府对峙着,一会儿打仗一会儿和谈,报纸上的头条一天换一个样,老百姓看不懂,也懒得看。比时局更直观的,是米价——去年一石米还是四块大洋,今年已经涨到了六块五,听说还要涨。

      法租界和外滩是另一个世界。那里的洋行照常开门,舞厅照常营业,跑马场的比赛一场都没有停过。白俄的贵族们流落到了上海,在霞飞路上开面包房和时装店,把黄油和奶油的味道带进了这座城市的空气里。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们照样去理查饭店喝下午茶,照样去大光明看电影,照样在周末的晚上穿着最新款的巴黎时装出现在百乐门的舞池里。

      而一江之隔的浦东,棚户区里的人们正在为一碗粥发愁。黄浦江上的码头工人扛一天麻袋挣两角钱,苏州河边的纺织女工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,挣的薪水刚够买几斤糙米。冬天的时候,有人在弄堂口冻死了,第二天一早被巡捕房的板车拉走,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,也没有人想知道。

      贫与富,生与死,奢靡与挣扎,就在这座城市的血管里同时流淌着。

      沈家站在这一切的顶端。

      沈鸿远的名字在上海滩就是一顶华盖。不仅仅是钱——沈家的钱当然多得数不清,但比钱更重要的是那张网。这张网从上海铺到南京,从南京铺到北京,从商界铺到政界,从海关铺到铁路。沈家的女婿在北平政府里做参议,沈家的姻亲在交通部握着实权,沈家的钱庄开着票号,沈家的商行做着洋买卖。连租界的工部局都有沈家的人在董事会里坐着,每年预算都要经过他们的手。

      有了这层底色,沈家的日子才过得如此笃定。

      外面的时局再乱,法租界的巡捕也不敢在沈家门口多站一秒。米价再涨,沈家的厨房里也不会少一碗花生芋头汤。这个道理,沈岩从懂事起就明白——他生来就是沈家的人,这层身份是恩赐,也是桎梏,是铠甲,也是牢笼。

      他放下勺子,将空碗放回托盘里,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然后他站起来,向祖母欠了欠身,理了理长衫的衣摆——那衣摆上有一道极细的折痕,是他一路从英国回来,坐下时压出来的。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到这道折痕,包括此刻站在门外的沈福。

      他走出内院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
      长廊上的壁灯还没亮,花砖地面蒙着一层灰蓝色的暮光。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,沉闷的,一下一下,一共六下。黄浦江上的汽笛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叹息。

      他走到长廊的拐角处,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

      因为花厅的灯亮了。

      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,一线一线的,落在廊外的青石板上,像被人不小心泼洒的金色颜料。他站在那里,隔着几十步的距离,看着那线光,听着那道从窗缝里漏出来的、细若游丝的翻乐谱的声音。

      他想起母亲的那架古董钢琴。

      也想起坐在钢琴前的那个背影。

      笔直的,纤瘦的,辫子搭在前胸的。

      他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。但他知道,那架钢琴在她的指尖下,重新活了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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