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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小院 小院的白花 ...

  •   永和七年,四月初九。

      金陵的雨终于停了。

      谢清鸢搬进那座小院,是在一个难得的晴日里。

      说是小院,其实不过是一处二进的民居,坐落在秦淮河南岸的柳叶巷深处。院中有一棵老槐树,树冠如盖,投下满地浓荫。墙角的青苔在连日雨水浸润后格外葱郁,砖缝里钻出几茎野草,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。

      那一日,乌衣巷出了事。

      李茂才虽然不敢明着找麻烦,却暗地里买通了几个泼皮,趁夜砸了谢清鸢的屋瓦,又将秽物泼在门上。第二日清晨,谢清鸢推开门时,看到的是一片狼藉。

      他没有吵闹,只是打了一桶水,安静地清理门上的污迹。

      沈知辞恰好路过——他后来对沈安说自己是“恰好”,但沈安心里清楚,公子这些日子但凡出门,总要走乌衣巷那条路。

      他看到谢清鸢单薄的身影蹲在门前,衣袖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苍白细瘦的手臂。春寒未褪,井水冰凉,谢清鸢的手指冻得通红,却一下一下地擦着门板,动作认真而从容,仿佛那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。

      沈知辞站在那里看了片刻,然后大步走了过去。

      “别擦了。”

      谢清鸢抬起头,额角的伤已经结痂脱落,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痕迹。他看了沈知辞一眼,手上动作没停:“弄脏了门,不好看。”

      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

      沈知辞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他没再多说,转身吩咐沈安去找中人,半日之内,便赁下了柳叶巷那座小院。

      “住这里。”沈知辞将钥匙放在谢清鸢手心,“乌衣巷的房子,不能再住了。”

      谢清鸢低头看着掌心那把铜钥匙,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大人,”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,“我没有什么可以还你的。”

      “不用还。”

      谢清鸢看着他,那双澄澈的眼眸里没有惊喜,没有感激涕零,只有一种安静的了然。仿佛他早已学会不对任何善意抱太大期望,也不对任何恶意表示怨恨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我住。”

      当日,沈知辞命人将乌衣巷那几件破旧家当搬了过来。东西不多,除了几身换洗衣裳,便只有那一架子的书。沈安带着两个驿馆的杂役帮忙搬运,忙了一个下午。

      谢清鸢自己也搬。他力气不大,搬两摞书便气息微乱,鬓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却一声不吭,一趟又一趟。

      沈知辞看不下去,想去帮忙,被谢清鸢不动声色地避开了。

      “我自己来就行。”

      沈知辞的手僵在半空,然后缓缓收了回来。

     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,谢清鸢让人帮,是有一个界限的。解围可以,赁屋可以,但搬书这样的事情,他一定要自己做。那不是倔强,而是他维护自尊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
      搬完最后一箱书,天色已近黄昏。

      谢清鸢站在小院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和墙角的白花,忽然说了一句:“这里有花。”

      沈知辞站在他身后,顺他的目光看过去。那几茎野草开的小白花在暮色中安静地绽放,毫不起眼,却被谢清鸢一眼看见了。

      “嗯,有花。”沈知辞说,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
      谢清鸢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。

      那是沈知辞第二次看到他笑。

      比第一次更淡,却让沈知辞觉得,这满院斜阳都忽然亮了一瞬。

      -------

      谢清鸢在小院里安顿下来,日子过得静如止水。

      每日清晨,他起床后先洒扫庭院,用井水细细地擦过每一寸青砖。然后烧一壶水,泡一盏从旧屋带来的陈茶,坐在老槐树下读一个时辰的书。

      他读的书很杂,经史子集皆有,偶尔也翻翻医书和农书。沈知辞有一次拿起他手边的一本《齐民要术》,翻开一看,书页间密密麻麻都是批注,字迹工整清秀,见解颇有独到之处。

      “你懂农事?”沈知辞有些意外。

      “不懂。”谢清鸢接过书,手指拂过书页上的批注,“只是爹从前说,读书人不能只读圣贤书,也该知道五谷如何种出来。”

      提到“爹”这个字时,他的声音没有丝毫变化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但沈知辞注意到,他的指尖在书页上多停了一瞬。

      此后的日子,沈知辞去小院的次数越来越多。

      起初是两三日去一次,后来变成隔日,再后来,几乎日日都要去。沈安劝过几次,说这样太过招摇,恐怕惹人闲话。沈知辞嘴上应着,脚却不由自主地往柳叶巷走。

     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。

      也许是因为谢清鸢研的墨。

      谢清鸢研墨极有耐心。他挽起袖子,在砚台上滴几滴清水,手悬腕轻,不急不缓地推动墨锭。墨汁渐渐洇开,浓黑如漆,泛着淡淡的松烟香。他研墨时神色专注,仿佛天地间只有这一方砚台、一锭松烟。

      沈知辞坐在对面,看他研墨,常常看入了神。

      “大人,墨好了。”谢清鸢将砚台轻轻推到沈知辞面前,然后退到一旁,拿起一本书,安静地翻阅。

      从不越界,从不多言。

      沈知辞提笔蘸墨时,墨汁的凉意从笔尖传来,他却觉得那墨里带着谢清鸢指尖的温度。

      也许是那杯茶。

      谢清鸢奉茶时总是双手捧着杯子,指尖扣在杯沿下方,不触茶面,微微躬身,将茶盏放在沈知辞右手边最顺手的位置。动作从容得体,既不是下人的卑微,也不是寻常百姓的粗疏。

      沈知辞接过茶时,偶尔会碰到谢清鸢的指尖。

      凉的。

      无论天冷天热,谢清鸢的手指总是凉丝丝的,像他的人一样,始终保持着某种不近不远的温度。

      “谢清鸢,你坐。”沈知辞说。

      “谢大人。”谢清鸢在对面的竹椅上坐下来,脊背挺直,像一竿修竹。他坐下后便拿起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,垂眸阅读,不与沈知辞对视。

      沈知辞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。夕阳从窗棂间照进来,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淡金的光,长长的眼睫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。他的嘴唇生得极好看,唇形分明,唇色淡淡的,像三月枝头的桃花苞。

      沈知辞看得太久,谢清鸢大约是察觉到了,微微抬起眼。

      “大人还有什么吩咐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沈知辞收回目光,“你看你的书。”

      谢清鸢便又低下头去。

      沈知辞在心里苦笑。他发现自己很想和谢清鸢说些什么,说朝堂上的事,说江南的雨,说小时候的趣事,什么都可以。但每次话到嘴边,又觉得这些话题都太远了。

      他怕自己的心思被看穿。

      又怕谢清鸢根本看不穿。

      这种矛盾像两根绳子,一左一右地拉扯着他的心脏,让他每分每秒都不得安宁。

      有一天傍晚,沈知辞处理完公务去小院,发现谢清鸢蹲在墙角,正在给那些小白花浇水。他用的是一个破了边的旧陶碗,一勺一勺地舀水,小心翼翼地浇在花的根部。

      浇完水,他抬起头,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,贴在额角。

      “大人来了。”他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我去烧茶。”

      “不急。”沈知辞走过去,看着那些小白花,“这花叫什么名字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谢清鸢也看着花,“它们开在这里,便是这里的。叫什么名字,不要紧。”

      沈知辞转头看他。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,将一切都染成了暖金色。谢清鸢站在槐树下,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衣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,发丝也乱了,他没有去理。

      那一刻,沈知辞忽然觉得,这座小院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。

      甚至比京城沈家的深宅大院、比皇宫的金碧辉煌还要好。

      “谢清鸢。”他叫他的名字。

      谢清鸢回过头来,眸子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琥珀般温润的颜色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……没什么。”沈知辞移开目光,“烧茶吧。”

      谢清鸢走进了灶房。沈知辞独自站在院子里,听着灶房里传来的水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,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,又大约是从未如此清醒过。

      -------

      四月中,金陵城渐渐热闹起来。

      青苗法巡查的事有了进展,沈知辞在走访乡间时发现了一些端倪——金陵府的田亩册与农户实际耕种面积大有出入,多余的田亩被官绅以低价收走,再高价租给佃农。范崇文对此支支吾吾,说是“地方惯例”,沈知辞没有当场发作,只是暗自记下,命人秘密搜集证据。

      白日里处理公务;傍晚时去小院,成了沈知辞固定的行程。

      而谢清鸢始终如一。

      他从不问沈知辞何时来、何时走,也从不在沈知辞离开时送到门口。他只是在该研墨的时候研墨,该奉茶的时候奉茶,该坐下看书的时候坐下看书。

      规矩得像是画了一条线,他稳稳地站在线的这边,决不踏过一步。

      沈知辞有时候会故意沉默,想看看谢清鸢会不会主动开口。

      但每一次,谢清鸢只是安静地陪着沉默。他不觉得尴尬,不觉得需要找话填满空白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,像是沉默本身也是一种语言。

      有一次,沈知辞终于忍不住了。

      “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?”

      谢清鸢从书本中抬起头,想了想,说:“大人想说的,自然会告诉我。”

      “那我不想说的呢?”

      “那就不要说。”谢清鸢的语气很自然,没有半分试探或娇嗔,“各人都有不想说的事。”

      沈知辞沉默了。

      他想问谢清鸢的过去,想问那个“科场舞弊案”的真相,想问他在失去父亲的那个冬夜里是怎么熬过来的。可谢清鸢那句话堵住了他所有的追问。

      他说得对。各人都有不想说的事。

      就像自己也不想说,为什么要这样频繁地踏进这座小院。

      -------

      五月初,流言开始了。

      起初只是一两句窃窃私语。巷口的王婆子卖菜时和隔壁的张婶咬耳朵,说柳叶巷新搬来的那个年轻人,生得妖妖娆娆,不像正经人。张婶连连点头,说他见过那个后生,白白净净的,比小娘子还标致。

      “难怪那位京城来的大官,三天两头往那儿跑。”王婆子挤眉弄眼,“这里面,不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。”

      这样的话,从一个巷口传到另一个巷口,像春天的柳絮,飘飘扬扬,无处不在。

      沈知辞第一次听到流言,是从沈安口中。

      沈安说得很委婉,只说“巷子里有些闲言碎语”,劝沈知辞近期少去柳叶巷,避避风头。沈知辞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声“知道了”。

      当天傍晚,他还是去了。

      流言让他愤怒,让他不安,让他想到朝堂上那些可能会借此攻击他的人——赵延祯的党羽无孔不入,任何一点把柄都可能被放大成滔天罪状。他沈知辞可以不怕死,但他怕谢清鸢因为自己而受牵连。

      可当他走进小院,看到谢清鸢如常研墨的身影时,所有这些焦虑和恐惧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,沉在心底,不再翻涌。

      “大人今日来得晚了些。”谢清鸢将砚台推到沈知辞面前,语气淡然,“墨已经研好了两遍,第一遍干了,我又研了一次。”

      沈知辞坐下,提起笔,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
      他满脑子都是那些不堪入耳的词。

      “断袖。”

      “妖童。”

      “不要脸。”

      这些词,谢清鸢听到了吗?沈知辞看着他平静的侧脸,无法判断。

      “谢清鸢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巷子里……有没有人找你麻烦?”

      谢清鸢翻过一页书,头也不抬:“什么麻烦?”

      “就是……”沈知辞斟酌着措辞,“有没有人跟你说什么不好听的话?”

      谢清鸢终于抬起头,看了沈知辞一眼。那目光澄澈得没有任何杂质,仿佛在问:这世上还能有什么不好听的话?

      “没有。”他说,重新低下头,“我不怎么出门,和大人们没什么往来。”

      沈知辞松了一口气,却又更加不安。谢清鸢现在不知道,但总有一天会知道的。等他知道的时候,他会怎么想?他会觉得恶心吗?会觉得被冒犯吗?会觉得这座小院、这方砚台、那杯茶,都是某种龌龊交易的一部分吗?

      沈知辞握着笔的手指节泛白。

      “大人?”谢清鸢大约是注意到了他的异样,“你不舒服吗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沈知辞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公文上。

      可那些字,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
      -------

      五月初五,端阳。

      金陵城热闹非凡,秦淮河上龙舟竞渡,锣鼓喧天。沿河两岸挤满了看客,酒楼茶肆座无虚席,到处都是艾草和雄黄酒的气味。

      沈知辞本应去参加范崇文设的端阳宴,却推说身体不适,早早便往柳叶巷去了。他买了一提粽子,姑苏式的,豆沙、枣泥、咸肉,各四个,用荷叶包了,外面系着五彩丝线。

      走到小院门口时,他听到里面隐约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
      “……你这后生,怎么就不听劝呢?那个京里来的沈大人,天天往你这儿跑,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,说什么的都有……”

      沈知辞的脚步钉在了原地。

      是隔壁的张婶。苍老而尖利的嗓音穿透薄薄的院墙,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。

      “那些话……太难听了。什么‘断袖’、‘妖童’,说你勾引官爷,说你不要脸……”

      沈知辞的拳头骤然攥紧,指甲刺入掌心,传来尖锐的痛感。他几乎要推门而入,却听见谢清鸢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
      “张婶,您回去吧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,不疾不徐,和研墨时说“墨好了”的语气如出一辙。

      “沈大人是个好人。他来,我便招待。他不来,我也不会去找他。”

      “可那些闲话……”

      “别人说什么,是别人的事。”谢清鸢顿了顿,“我怎么做,是我的事。”

      沈知辞站在门外,手里的粽子提绳被攥得快要断了。

      隔着门板,他听见张婶叹了口气,脚步蹒跚地走向侧门的方向。又过了一会儿,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
      他没有推门进去。

      他转身离开了。

      粽子被他搁在了门槛外,在那一小块阴凉地上,荷叶包裹的角儿慢慢洇出淡淡的绿色。

      那天晚上,沈知辞没有去小院。

      他坐在驿馆的窗前,看了一夜秦淮河上的烟花。远处锣鼓喧天,龙舟喊号声响彻云霄。这座城池沉浸在节庆的狂欢里,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暗处,像一块从欢乐中剥离出来的礁石。

      沈安进来送茶时,看见公子独自坐在窗前,没有点灯。烟花的光亮在夜空中明明灭灭,映在他脸上,看不出悲喜。

      “公子……”沈安欲言又止。

      “沈安,”沈知辞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很轻,“你说,我是不是不该去?”

      沈安是过来人,在沈家三十年,看着沈知辞从襁褓中长到如今。他沉默良久,终于说:“公子心里已经有了答案,何必再问老奴。”

      沈知辞没有再说话。

      他知道答案。

      可他做不到。

      端阳之后,沈知辞当真克制了几天。

      一连五日,他没有踏进柳叶巷一步。白天查案,晚上在驿馆批阅公文,日子过得像是回到初到金陵时的样子——只是心口压着一块巨石,越来越沉,越来越闷,闷到喘不过气来。

      沈安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他试探着劝沈知辞早日回京,沈知辞说案子没查完;他又劝沈知辞多出去走动走动,沈知辞说身体不适。

      第五日傍晚,沈知辞终于忍不住了。

      他告诉自己,只是去看一眼。看一眼就走。看看那棵槐树还在不在,看看墙角的白花还在不在,看看那个人还在不在。

      他走到柳叶巷口时,远远看见小院的木门紧闭着。

      门前的石阶上,放着一只破边的旧陶碗。

      碗里有水,是满的。

      沈知辞的脚步骤然顿住。

      那只碗很眼熟——是谢清鸢用来给花浇水的那只。以前总是放在墙角,现在却被放在了门槛外。

      盛着水。

      像是在等人。

      沈知辞站在那里,看着那只碗,看着碗里映着的天光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破土而出,再也压不住。

      他推开院门,走了进去。

      谢清鸢正蹲在墙角,用一只新的碗给那些白花浇水。旧的给了门外不知是谁。

      他听到脚步声,回头看了一眼。见是沈知辞,他站起来,将碗放在墙角,又用袖子擦了擦手,神色如常。

      “大人这几日没来,”他说,“墨和茶都备着,我估摸着大人忙完政事就会来的。”

      语气云淡风轻,仿佛沈知辞不过是昨天才来过,仿佛那些流言蜚语从未存在过,仿佛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动容。

      沈知辞忽然跨出一步。又一步。走到谢清鸢面前。

      他们离得很近。近到沈知辞能看清谢清鸢眼睫的弧度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——那是松烟墨特有的气味,混着一点点草木的清苦。

      谢清鸢没有后退。他抬起头,那双眸子在天光下澄澈得像两汪深潭,倒映着槐树的枝叶和没有一丝云的天。

      “大人?”

      沈知辞袖中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。他能感到自己攥紧的拳头里,指甲刺入皮肉的触感——和端阳那日在门外一模一样。

      他几乎要伸出手去——去触碰那个人的脸,去擦去那上面并不存在的汗珠,去……

      “没事。”沈知辞后退一步,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,“你还好吗?”

      “好。”谢清鸢说。

      一个字,让沈知辞心里翻涌的一切巨浪都撞上了无形的堤岸,碎成了泡沫。

      她——不,是他——他甚至不知道沈知辞为什么会问这句话。他只当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寒暄,如同问“吃了吗”、问“今日天气不错”。

      沈知辞看着他转身走进屋子,开始如常研墨,如常烧茶。

      老槐树的阴影罩着他,院子里便有些暗,灯还没点。谢清鸢端着茶出来时,茶水的热气在薄暮中升腾,模糊了他清隽的眉眼。

      “茶泡好了。”他说,将茶放在沈知辞手边。

      “还是大人上次说好喝的那种,我托人从城南茶铺带了些回来。”

      他的规矩里,藏着用心。

      却也只是规矩的用心。

      不是沈知辞想要的那种。

      沈知辞端起茶,茶水的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,有些烫。他喝了一口,分明入口是清甜,却不知为何,品出了一丝回甘后的苦涩。

      “很好喝。”他说。

      谢清鸢点点头,又在对面坐下来,拿起那本旧书。

      夕阳一寸一寸地西沉。槐树的影子从西墙漫到了东墙。院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,谢清鸢起身点了灯。油灯的光很弱,只能照亮方寸之地。两个人对坐,像是漂浮在黑暗中的一座孤岛。

      沈知辞没有离开的意思。

      他不想走。

      哪怕只是这样坐着,什么都不说,他也觉得比在驿馆里一个人好过千百倍。

      直到月上中天,沈知辞才站起身。

      “我走了。”

      谢清鸢放下书,起身送到门口。和往常一样,不会走出门槛一步。

      沈知辞跨出门外,又回过头。

      月光洒在院子里,洒在槐树上,洒在墙角那些小白花上,也洒在谢清鸢身上。他站在门槛内,白衣胜雪,眉眼如水。

      “大人慢走。”

      沈知辞忽然说:“如果有空,明日……我再来。”

      谢清鸢点了点头。

      没有说欢迎,也没有说不欢迎。

      沈知辞转身离去时,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:你到底在干什么?

      他是巡按使,正四品京官,沈家嫡子,家族期望如千钧巨石压在身上。京城里有等待他的父母,有待议的姻亲,有满朝虎视眈眈的政敌。

      而谢清鸢是一个什么人?

      一个穷教谕的儿子,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衣,一架子翻烂了的书,连正式的生计都算不上有——靠抄书和教几个蒙童勉强糊口。

      也是他在这金陵城里、在这漫长雨季的尽头,最放不下的人。

      身后的门合上了。

      沈知辞走在柳叶巷的青石板路上,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今日沈安向他禀报,京城又来信了。母亲在信中说,赵家那边派人来问过,话里话外想知道沈知辞何时回京,两家的事该议出个章程了。

      赵婉宁,赵延祯的侄女,金陵知府范崇文的远房表亲。

      这张网,无处不在。

      而他偏偏喜欢上了最不该喜欢的人。

      一个男子。

      一个孤寒之子。

      ——以及世人无数张嘴、无数句闲话里,那个“妖童”。

      沈知辞忽然停下脚步。

      回头望去,小院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了一下,然后又稳稳地亮了起来。

      那扇门,他推开了。便再也关不上了。

      他低低地笑了一下,笑声散在晚风里,像是在自嘲,又像是在认命。

      “疯了。”

     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个词了。

      但这一次,他的声音里,没有抗拒。

      只有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、沉静的悲哀。

      柳叶巷的深处传来几声犬吠。远处秦淮河的丝竹声依旧隐隐约约,夜夜笙歌,不知人间疾苦,也不知人间情痴。

      这夜,月明依旧,如水如瓷。

      那个在院门内放下陶碗盛水等了他五日的人,从头到尾,都没有问过他为何不来。

      仿佛他从不期待。

      也从不失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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