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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玉佩 “雕栏玉砌 ...

  •   永和七年,五月十二。

      金陵入梅,细雨又起。

      这一年的梅雨季格外漫长,秦淮河的水位涨了又涨,两岸的垂柳几乎要垂到水面上去。整座城池终日笼罩在湿漉漉的水汽里,青石板路面永远干不透,墙角檐下生出了青苔,黑绿黑绿的,像是一块块陈旧的血痕。

      沈知辞已有三日没去柳叶巷。

      不是不想去,而是公务缠身,实在走不开。他在江宁府查阅了整整三日的田亩册,终于找到了一处关键破绽——金陵府呈报给朝廷的田亩数与江宁府留存的底册相差三千余亩,这三千亩良田在官方记录中“消失”了,却在范崇文妻弟名下的田庄中“凭空出现”。

      “公子,这可是大案。”沈安翻看着那一摞账册,面色凝重,“一旦揭开,恐怕不止范崇文一个人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沈知辞揉了揉眉心,眼底布满血丝。他已经连续三夜没有睡过整觉,“所以暂时按兵不动,等京城那边的消息。”

      他在等。等他的同僚将赵延祯在朝中的动向传递过来,再决定何时亮出这把剑。

      可这种等待最是磨人。白日里与各方官员周旋,夜里独自对着卷宗推敲,每一刻都如履薄冰。整座金陵城看似繁华太平,水面之下却是暗流汹涌,一脚踏错,便可能粉身碎骨。

      疲惫到了极点的时候,他会想起那座小院。

      想起那棵老槐树,墙角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小白花,想起那个人研墨时专注的侧脸,想起他将茶放在桌边时那一句平淡的“大人请用茶”。

      那些画面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,能够让纷乱的思绪暂时沉淀下来,让绷得太紧的神经稍微松一松。

      沈知辞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
      他沈知辞,沈家嫡子,二十一岁进士及第,三年御史生涯弹劾十七人,朝堂之上敢与左相叫板——这样的一个人,居然会被一座小院、一个人、一盏茶给牵住了心神。

      说出去,谁会信?

      可他偏偏就是信了。

      五月十二这日午后,沈知辞终于将手头的卷宗整理出个头绪,便再也坐不住了。

      “沈安,备伞。”

      沈安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。雨不大,细如牛毛,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。他没有多问,只是默默地取来了油纸伞。

      “公子,今日还回来用晚膳吗?”

      沈知辞接过伞,脚步已经迈出了门槛:“不必等我。”

      沈安望着自家公子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,轻轻叹了口气。他在沈家三十年,看着沈知辞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如今的模样,太了解这位公子的性情了——表面温润如玉,骨子里却执拗得像一头牛。他认定了的事,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
      可这次的事,不是朝堂上的奏章,不是官场上的博弈。这次的事,是一桩可能会毁掉他所有前程乃至性命的私情。

      沈安摇了摇头,转身合上了驿馆的门。

      柳叶巷在雨中格外寂静。

     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,倒映着两侧低矮的屋檐和灰蒙蒙的天空。两侧的院墙湿漉漉的,墙缝里的青苔比前几日又厚了一层。巷子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,混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,清冽中带着一丝微微的腥气。

      沈知辞走到那座小院门前,正要抬手敲门,却发现门虚掩着。

      他眉头微微一皱。谢清鸢素来谨慎,每次他离开后都会将门闩好,此刻正是午后,门怎么会是虚掩的?

      沈知辞轻轻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
      院子里空无一人。老槐树的叶子上挂满了雨珠,一滴一滴地往下坠,打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墙角的那些小白花开得比前几日更盛了,星星点点的白色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清艳。

      “谢清鸢?”沈知辞唤了一声。

      没有人回应。

      灶房里没有烟火气,显然今日还没有生过火。廊下的竹椅上空荡荡的,那本常被谢清鸢捧在手里的旧书搁在椅面上,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。

      沈知辞的心忽然沉了一下。

      他收了伞,放在廊下,推门走进了正屋。

      屋子里很安静。桌上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,结了一层薄薄的墨壳。茶壶里还有半壶冷茶,沈知辞伸手摸了摸壶身,凉的,至少是几个时辰前烧的了。

      书架上那些泛黄的旧书整齐地排列着,桌上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纸,上面是谢清鸢清秀的笔迹,抄的是《诗经》里的《风雨》篇,只写到了“既见君子,云胡不——”便戛然而止。

      不什么?不喜?不夷?

      沈知辞看着那半句诗,心头的凉意又重了一层。

      他转身往里间走去。里间是谢清鸢的卧房,他从未进去过——那是一个君子应当恪守的界限,他始终没有越过。

      可此刻,那扇门半开着,门帘被风吹得微微掀动,露出了屋里的一角。

      沈知辞的手停在半空,犹豫了一瞬,最终还是掀开了门帘。

      然后他看到了谢清鸢。

      谢清鸢倒在床边的地上。

      他侧身蜷缩着,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,面色苍白如纸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衣皱成了一团,衣襟被扯开了些许,露出里面一小截锁骨和一根细细的红绳。

      沈知辞的心脏骤然收紧。

      “谢清鸢!”

      他一步跨过去,蹲下身,将人扶了起来。谢清鸢的身子很轻,轻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男子该有的分量。他的皮肤烫得吓人,呼吸急促而浅,嘴唇干裂,泛着不正常的潮红。

      “谢清鸢,你醒醒。”沈知辞托着他的后颈,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臂弯里,另一只手去探他的额头——滚烫。

      发烧。而且烧得不轻。

      沈知辞迅速将人打横抱起来,放到了床上。谢清鸢的身体在被移动时微微颤动了一下,眉头蹙得更紧了,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。

      那张脸上褪尽了血色,白得像一张薄纸。那双平日里澄澈疏离的眼睛紧紧闭着,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,不知是汗还是泪。

      沈知辞先是扯过被子盖在谢清鸢身上,又将手探向他的额头,想再确认一下体温——就在这时,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。

      谢清鸢衣襟半敞的领口里,露出了一枚玉佩。

      那枚玉佩只有拇指大小,用一根细细的红绳系着,悬在谢清鸢的锁骨之间。玉质温润细腻,通体呈现出一种极淡的青色,像是春日里初融的雪水。

      沈知辞之所以会注意到它,是因为谢清鸢一直抓住胸口的手,攥住的正是这枚玉佩。即使在昏迷中,他的手指也紧紧握着它,指节泛白,仿佛那是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。

      沈知辞迟疑了一下,轻轻掰开了谢清鸢的手指。

      玉佩完整地露了出来。

      沈知辞将它托在掌心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细看。玉面光润,触手生温,正面刻着一幅极精细的图案——一条盘旋的五爪龙,龙身虽只三寸来长,却鳞爪分明,栩栩如生,龙首昂起,做腾飞之态。龙纹周围环绕着一圈流云纹,刀法古拙,气韵不凡。

      沈知辞的呼吸骤然一顿。

      五爪龙纹。

      在大靖礼制中,五爪龙是天子专属,任何人僭用都是死罪。而这枚玉佩上的龙纹绝非民间私刻——那种刀法、那种气韵,是宫廷造办处的手笔。

      他的目光落在玉佩的边角处,那里有一处极小的刻痕,像是一个残损的符号。

      沈知辞将玉佩凑近眼前,辨认了几息。

      那是一枚残缺的御用印款。

      前朝宫廷的玉作,在完工时都会钤上御制印款。这枚玉佩上的印款被人刻意磨去过,但磨得不够彻底,残留的笔画依稀可辨——正是前朝内府的印记。

      沈知辞曾在翰林院的藏书中见过类似的印款拓片。前朝覆灭时,宫中宝物或焚于战火,或流散民间,但带有这种印记的玉佩,只有一个来源。

      前朝皇室。

     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五爪龙纹上。寻常人家绝不可能拥有这样的东西,即便是僭越私刻,也不敢刻五爪——那是灭族的大罪。只有一种人,从一出生就有资格佩戴五爪龙纹。

      龙子龙孙。

      他将玉佩翻过来。

      背面没有刻字,只打磨出浅浅的如意纹,弧度温润,不见铭文。

      但已经不需要铭文了。

      单凭正面那条五爪龙和残存的御制印痕,足以让任何见过宫廷器物的人认出它的来历。这枚玉佩的主人,身上流着前朝皇室的血。

      而谢清鸢今年十九岁。

      前朝覆灭于十九年前。宫城破时,末帝自焚于太和殿,皇后及诸皇子皆死于乱军之中——这是大靖官方史书上的记载。

      但野史和坊间传言从未断过。有人说末帝在城破前将最小的皇子托付给了亲信,有人说那个婴儿在混乱中被一名宫女抱走,也有人说那孩子根本没死,被某个忠臣藏在了民间。

      沈知辞从不信这些传言。他是读圣贤书长大的,知道成王败寇的道理,也知道野史多是好事者编造的传奇。

      可此刻,这枚玉佩就在他掌心。

      五爪龙纹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,龙眼处一点朱砂沁色,像是渗入了千年前的血。

      谢清鸢。

      前朝皇室遗孤。

      那个被忠臣以性命护下、隐姓埋名十九年的孩子。

      沈知辞握着玉佩,浑身僵硬。耳畔仿佛有一百面战鼓同时擂响,震得他心神俱裂。

      他终于明白了太多事情。

      谢清鸢身上那种不合常理的骄傲与忍耐——那不是书生的傲骨,那是皇家的血脉本能。亡国可以,折腰不行。

      那个“科场舞弊案”——谢文远一个普普通通的县学教谕,有什么机会被卷入足以惊动朝廷的大案?那不是舞弊案,那是从龙功臣对前朝遗脉的试探。

      谢文远的郁郁而终——他不是病死的。他是在恐惧中熬干了心血,日日夜夜提防着有人来敲那扇门,将他的“儿子”从他身边带走。

      而谢清鸢浑然不知这一切。
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从小就要不断搬家,不知道为何父亲总在半夜惊醒,不知道为何家里从无远亲登门。他只当自己是谢文远的亲生儿子,一个落魄教谕的独子,一个在这世间无依无靠的孤零人。

      沈知辞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这枚玉佩一旦暴露,谢清鸢必死无疑。

      当今圣上虽非残暴之君,但对前朝皇室遗脉向来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。朝中更有赵延祯这样的权臣虎视眈眈,若是知道了谢清鸢的真实身份,必定会拿他做文章——要么献给皇上以邀宠,要么扣在手中做棋子。

      无论是哪一种,谢清鸢都不可能活。

      而他沈知辞,沈家嫡子,朝廷命官,正四品巡按使——他撞破了这个惊天秘密。按照大靖律例,隐匿前朝余孽不报者,与叛逆同罪。轻则革职流放,重则抄家灭族。

      沈家三代基业,他父亲的官声,他兄长的前程,他母亲的安稳晚年——全都悬在这一枚小小的玉佩之上。

      沈知辞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。

      他可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。现在将玉佩塞回谢清鸢的衣襟里,起身离开,从此再也不踏进这座小院。就当这一切只是一场梦,一个不该有的遇见,一段不该生的情愫。

      他可以回京城,继续做他的御史,娶赵婉宁,走一条所有人都认为正确的路。三年五载之后,他会忘了金陵,忘了这座小院,忘了那个为他研墨奉茶的人。

      忘了——

      忘了那个雨夜长街上,白衣染泥却脊背挺直的身影。

      忘了那双澄澈疏离的眼眸。

      忘了那极淡的、转瞬即逝的笑容。

      忘了那人在门槛前放下陶碗,盛满水,等他五日。

      忘了“既见君子,云胡不——”。

      沈知辞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。

      然后他用衣角将玉佩擦干净,轻轻塞回了谢清鸢的衣领下。又替他理好衣襟,将每一个扣子都扣回原位。

      他的动作很轻,轻到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瓷器。每一个步骤都缓慢而认真,仿佛这是一个不容出错的仪式。

      “你不会死的。”沈知辞听见自己低声说。

      声音很轻,却比任何一次在朝堂上的奏对都更加笃定。

      他站起身,大步走出里间。到门口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床上那个人依旧昏迷不醒,蜷缩在被子里,单薄得像一张纸。那个瞬间,沈知辞的五脏六腑仿佛同时搅了一下。

      他转身出门,站在廊下,深吸一口气。

      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大了,从牛毛变成了豆粒,打在槐树叶上噼啪作响。整座院子的空气都水蒙蒙的,远处的屋顶、院墙、树木都模糊成了一片灰白。

      然后他开口道:“沈安。”

      院门外静了一瞬,随即传来一个沉稳的脚步声。沈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这老仆不知何时跟了过来,大约是在巷口等着,听不见呼唤就一直没进来。

      “公子?”

      “去请大夫。”沈知辞说,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惊涛骇浪,“谢公子病了。”

      沈安领命而去。他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,犹豫着问了一句:“公子……出什么事了?”

      他在沈家待了三十年,看着沈知辞长大,太了解这位公子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背后的含义。此刻沈知辞面色如常,但眼底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、近乎决绝的东西。

      “没事。”沈知辞说。

      沈安没有追问,转身出了院门。

      沈知辞独自站在廊下,望着雨幕中的老槐树。一只不知名的鸟在树叶间扑棱着翅膀,抖落一阵水珠。墙角的野花开得正盛,被打得摇摇晃晃,却不曾折断。

      我在做什么。

      他是前朝皇室遗孤。养父谢文远以性命护了他十九年,不惜背负污名、远走他乡、郁郁而终。这一个秘密,谢文远守到了死。

      如今轮到我了。

      他想起父亲沈怀安在他入仕时说过的话——“为官者,当知进退。该进时寸步不让,该退时莫要恋栈。”

      父亲说的是官场。

      可沈知辞此刻却觉得,这句话用在此处,同样恰切。

      该进时,寸步不让。

      这个人,这条命,他沈知辞保定了。

      哪怕赌上沈家的前程,哪怕赌上他自己的性命,哪怕这世间所有人都说这是错的——他也认了。

      不多时,沈安领着一个老者匆匆赶到了。老大夫姓方,是城南回春堂的坐诊郎中,在金陵行医三十余年,医术颇有几分真本事。沈知辞已在金陵数月,对城中情形已然熟悉,沈安更不必说,请的人自然靠谱。

      方大夫给谢清鸢把了脉,又翻看了他的眼皮和舌苔,捻着胡须沉吟道:“这位公子是寒邪入侵,加上体质素弱,郁结于胸,这便起了高热。不碍事,老夫开个方子,服用三日即可退热。只是……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看了沈知辞一眼。沈知辞站在床边,衣袍的下摆还在往下滴水,显然方才在雨中奔走时也湿了衣裳。

      “只是需要将养些时日。这位公子底子薄,像是幼时亏过根本,元气一直没能补回来。不可再让他受风寒,也不可劳心过度。”

      沈知辞点头,将方大夫的话一一记在心里。沈安跟着去抓药,顺道送回春堂煎制——这是最快能吃上药的法子。

      屋子里又只剩下两个人。

      沈知辞打了盆温水,拧了帕子,坐在床边给谢清鸢擦额头的汗。他从来没有这样照顾过人,动作有些笨拙,力道也掌握不好,有时候擦重了,谢清鸢的眉头就会皱一下。

      他便停下来,等那眉头舒展开,再继续轻轻擦拭。

      谢清鸢的额头很烫,汗水出了一层又一层。他的睫毛很长,闭眼时像两把小扇子覆在泛红的眼睑上。睫毛尖上沾着细密的水珠,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

      沈知辞擦完额头,又去擦他的手。

      谢清鸢的手指修长白皙,指腹有薄薄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笔写字磨出来的。这双手沈知辞看过无数次,它们研墨时的从容、奉茶时的稳妥、翻书时的专注,他全都记得。他的指节在沈知辞掌心,凉得惊人,即使发着高烧,指尖依然是凉的。

      沈知辞将那只手轻轻握住,又松开,放回被子里。

      他的目光落在那根从领口露出一点的红绳上。

      玉佩就在衣襟里安静地贴着谢清鸢的胸口。与他的体温共存,随他的呼吸起伏。

      沈知辞伸出手,指尖触到那根红绳,停在那里。

      隔着衣料,隔着被子,他感受到了那枚玉佩微微的凸起。

      我本应该将你交给朝廷。

      但我做不到。

      我本应该离开这里,从此不再见你。

      但我做不到。

      沈知辞收回手,将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了谢清鸢微微敞开的领口。

      也盖住了那根红绳。

      傍晚时分,沈安从回春堂回来,带着煎好的药。他伺候着沈知辞将药喂谢清鸢喝下,又帮着打扫了屋子、烧了热水。一切打点妥当后,他独自回到驿馆,取了一些日常用品和换洗衣裳。再次返回时,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廊下的沈知辞,忽然觉得这满院斜阳都显得有些陌生。

      他家公子坐在廊下那张竹椅上,夕阳将他的侧脸染成金色。他手里拿着那本谢清鸢常翻的旧书,却没有在看,只是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出神。

      “公子,”沈安走上前,“今晚您回驿馆歇着吧,老奴在这里守着。”

      “不用。”沈知辞说,“我守着。”

      沈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闭上了。他太了解沈知辞了,这种时候,劝是没用的。他转头去谢清鸢卧房看了一眼,确认药已经喂好、被子也盖得妥当,又对着沈知辞的背影行了一礼,便退出院子,将门轻轻带上。

      夜幕降临。

     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露出一弯冷月。月光洒在被雨水洗过的青砖上,泛着银白的光。

      谢清鸢喝了第二剂药,后半夜烧便渐渐退了。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,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而紊乱。

      沈知辞一直守在床边,困了便趴在床沿上眯一会儿。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,吹得案头那盏油灯摇摇曳曳,在墙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。药炉上温着的热汤散发出淡淡的苦香,弥漫在寂静的房间里。

      他做了一个惊心的梦。梦见金陵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,谢清鸢被铁链锁在笼中,周围全是举着火把的官兵。他想要冲过去,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。火把越来越近,谢清鸢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。

      然后谢清鸢转过头来,看着他,用那种一贯平淡的语气说——

      “大人,请回吧。”

      沈知辞猛地惊醒,后背全是冷汗。

      他低头去看床上的人。谢清鸢依旧安稳地睡着,或许是方才的药起了作用,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,嘴唇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惊的青紫色。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脸上,他的眉眼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
      沈知辞静静地看着他,许久,许久。

      天快亮的时候,谢清鸢终于醒了。

      他缓缓睁开眼睛,眼睫扇动了几下,眸光从涣散到渐渐聚焦。第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房梁、乌沉沉的瓦片,第二眼是床边的沈知辞。

      他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
      那是沈知辞第一次在谢清鸢脸上看到“意外”的神色。

      这个人在雨夜长街上被乡邻围堵时没有意外,在门前被人泼了秽物时没有意外,被隔壁张婶当面说“妖童”时没有意外,此刻看到沈知辞坐在自己床边,却意外了。

      “大人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高烧后的虚弱,“你……怎么在这里?”

      “你发烧了。”沈知辞说,声音平稳,“我昨日来时,你晕倒在地上。”

      谢清鸢眨了眨眼,似乎在回忆。高烧的混沌渐渐退去,他隐约记起了昨天的事——头很晕,想站起来倒杯水,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      原来自己在地板上躺了那么久。

      原来是他来,发现了。

      “多谢大人。”他说,声音温润,依旧是那种客气而周全的语气,“劳烦大人了。”

      沈知辞摇了摇头,起身去倒了一碗温水,端到床前。谢清鸢想要坐起来,手臂支撑着身体,却有些力不从心。沈知辞伸手托住了他的后背,将他扶起来靠在床头。

      谢清鸢的身体在沈知辞的手掌下僵了一瞬。

      很轻,很短,短到几乎察觉不到。

      但沈知辞察觉到了。

      “喝水。”他将碗递到谢清鸢手中。

      谢清鸢接过来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他的手指还有些软,端碗时微微颤抖,水面上荡开细细的涟漪。几缕散乱的发丝垂落在脸侧,遮住了半边眉眼。

      沈知辞收碗时,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谢清鸢的胸口。那根红绳依旧安静地系在那里,玉佩藏在衣襟深处,不露分毫。

      他移开了目光。

      “大夫说你需要静养,这几日不要下床,不要劳心。”沈知辞说,“药已经煎好了,在灶上温着,我一会儿去端。”

      谢清鸢听着,点了点头。

      他没有问“为什么对我这么好”,也没有说“这如何使得”之类推辞的话。他只是安静地接受了这一切,仿佛沈知辞所做的一切都在情理之中——既不是恩赐,也不值得大惊小怪。

      这种态度,有时候会刺伤沈知辞,让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在谢清鸢眼里都无足轻重。有时候却又让他松了一口气——如果谢清鸢真的问出那句话,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      为什么对你这么好?

      因为我喜欢你?因为我知道了你最大的秘密?因为我赌上整个沈家的前程立誓要护你周全?

      这些话,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。

      “大人。”谢清鸢忽然开口。

      沈知辞回过神来:“怎么?”

      “你的衣服……”谢清鸢看着沈知辞身上那件还带着潮气的袍子,“是昨天淋雨了吗?”

      沈知辞低头看了看自己,这才想起昨日来得匆忙,后来又忙着请大夫、喂药,浑身上下早就被雨水和汗水浸透了,到这会儿都没干透。

      “不碍事。”他说。

      谢清鸢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四个字。

      “换上干衣吧。”

     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,语气和他研墨时、奉茶时一模一样——客气,周全,疏离。像是在履行某种义务,而非出于关切。

      沈知辞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又涌上来了。他站起身,“不必。你好好歇着,我去给你端药。”

      他刚走到门口,身后又传来了谢清鸢的声音。

      “大人。”

      沈知辞回过头。

      谢清鸢靠在床头,月光和晨曦交替时分的灰蓝色天光从窗外透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他看着沈知辞,目光里有一种沈知辞第一次见到的东西——不是疏离,不是淡然,而是一种仿佛在看很远很远地方的眼神。

      “你的手也在抖。”他说。

      沈知辞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他这才发现,自己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。不是身体不适,不是心力交瘁,而是因为那枚玉佩——它的存在如此沉重,压在心头,让他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颤栗。

      他握住自己的手腕,将手背到身后。

      “我去端药。”

      他说完,快步走出了卧房。

      灶房的药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沈知辞走到灶台前站定,双手撑在灶沿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
      他闭上眼。

      那枚玉佩上的五爪龙纹便又浮现在眼前,清晰得让他心惊。

      知道这件事的人,都要死。

      如果赵延祯知道了,会灭口。如果皇上知道了,会斩草除根。如果朝堂上任何一个人知道了,都会拿谢清鸢的身世大做文章,直到将所有人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
      而他沈知辞,就是这世上除了谢文远之外,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活人。

      他必须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。

      这一世,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

      他从灶上将药罐端下来,将褐色的药汁滤进碗里。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。

      当他端着药碗走回卧房时,谢清鸢依然靠在床头,侧着头望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光。清晨的鸟鸣从窗外传来,清脆而遥远,仿佛隔了整整一个世界。

      “喝药吧。”

      谢清鸢接过药碗,低头看了看那黑褐色的药汁,什么也没说,端起来一饮而尽。

      苦得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。

      沈知辞忽然伸出手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,递了过去。

      “蜜饯。回春堂隔壁糕点铺买的。”

      谢清鸢看了蜜饯一眼,又看了沈知辞一眼。那目光依旧是淡的,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复杂。

      “多谢大人。”他说。

      他接过蜜饯放进嘴里,甜味冲淡了药苦。他嚼得很慢,像是在细细品味。然后他又抬起头,补了一句:“大人费心了。”

      “不必。”沈知辞说。

      他的话停在那里。他看着这个面色苍白、清瘦见骨的人,看着他浑然不知自己身世的样子,忽然觉得心口涌上一股滚烫的东西,烫得他几乎忍不住要伸手将他紧紧抱住。

      他没有伸手。

      他只是问道:“你爹留给你的遗物……可有什么特别的?”

      谢清鸢被问得微微一愣,随即摇头,语气平淡如常:“只有几箱书。还有这间院子以前没有的东西——不,什么也没有。”

      他说话时,没有伸手去碰触自己的衣领,没有露出任何异常的端倪。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多了什么东西。

      他不知道那枚玉佩。

      不知道它是哪里来的。

      不知道红绳下面坠着的是一道足以让自己万劫不复的死亡印记。

      沈知辞看着他清澈的眼眸,心中忽然生出莫大的庆幸——谢文远到死都没有告诉谢清鸢。这个孩子活在一场持续了近二十年的梦里,只当自己是一个落魄教谕的儿子,不知道背后的王朝灰烬,不知道刀锋在颈上悬了多少年。

      谢文远没有说。

      那么沈知辞也不会说。

      那块玉上没有刻字。谢清鸢大概从小看到大,只当它是寻常玉佩,不知道上面的龙纹意味着什么。也没有人教过他辨认五爪龙和四爪蟒的区别,不知道前朝宫廷的御制印款长什么样。他只需把它当成父亲留给他的护身符,平安无事地戴在身上就好。

      不知道,有时候是最好的保护。

      “大人,”谢清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,“请回吧。我已无碍,不必再耽误大人的公事。”

      又是“请回吧”。

      沈知辞习惯了这三个字,从那个雨夜,到后来的每一次离开,这个人总是用同样的语句替他关上门。

      “我今天没有公事。”沈知辞说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
      谢清鸢看着他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转过头去,重新望向窗外。

      雨又下起来了。

      细细的,密密的,像无数根针尖从天上落下来,落在屋檐上,落在槐树叶上,落在院中那些小白花上。

     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长久的沉默。

      那沉默里,有一枚玉佩的温度。

      有一个人的誓言。

      有另一个人浑然不觉的安然。

      沈知辞忽然觉得,这样就够了。

      他可以永远不被谢清鸢知道。他可以永远在暗处守护,就像谢文远曾做过的。让那个人活在梦境里,永远不必知道,每一个研墨的午后、每一个奉茶的傍晚,都有人在身旁替他挡着看不见的刀锋。

      他可以。

      只要这个人,活着。

      窗外雨声渐密。秦淮河上传来隐约的船歌,歌声在雨幕中飘摇不定,像是在诉说着这座六朝古都千年不变的主题——兴亡荣辱,悲欢离合,不过是一场雨。

      而沈知辞,在这雨中,做出了他一生最重要的决定。

      那枚玉佩,他不会将它拿走。它留在谢清鸢胸前,贴着心跳,感受体温;而他守在红绳之外的世界,挡在所有好奇的视线和危险的试探之前。

      除非踏过他的尸骨,否则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看到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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