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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江南雨 是劫?是缘 ...


  •   大靖永和七年,苛政如虎。

      这一年,朝廷颁下“青苗法”,以国库存银不足为由,向天下田亩加征三成赋税。地方官吏层层加码,以至百姓苦不堪言。

      朝堂之上,衮衮诸公却对此视若无睹。左相赵延祯在早朝时更是朗声奏报:“国库充盈,边关安稳,此乃圣上仁德所致。”

      殿中百官俯首称是,唯有一位年轻的言官站了出来。他立如翠竹,面如削玉,眉眼覆着薄冷雾。着素锦袍,世家疏离,似深山寒潭,琼月悬空。

      那人便是沈知辞。

      沈家三代簪缨,其父沈怀安过世虽早,但曾官至礼部尚书,长兄沈知鹤在翰林院任侍读学士。沈知辞年方二十一,三年前进士及第,本可依家族荫庇入翰林,却进了御史台,做了一名从七品的监察御史。

      御史台品级虽低,却有风闻奏事之权,是天底下最容易得罪人的地方。

      朝中恨他的人,早已数不清了。

      那日早朝,沈知辞持笏出列,声音清朗如玉磬穿林:“臣沈知辞,弹劾左相赵延祯欺君罔上,谎报青苗法成效。江南东路去岁饿殍三百余,赵相奏折却称‘民皆乐业’,此乃欺君之罪。”

      满殿死寂。

      龙椅上的永和帝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沈卿可有实证?”

      沈知辞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,双手呈上:“此乃臣命江南故旧暗访三月所得,江南东路十七县,因青苗法逼债而鬻儿卖女者,不下千户。赵相所言‘民皆乐业’,实则是地方官吏将流民驱入深山,以充太平。”

      赵延祯面色铁青,却仍不慌不忙地出列跪倒:“陛下明鉴,老臣忠心耿耿,沈知辞所呈不知从何处搜罗来的片面之词,实乃构陷。”

      朝堂上顿时吵成一片。依附赵相的官员纷纷出言反驳,与沈知辞交好的几位年轻御史也据理力争。永和帝一抬手,殿中寂静下来。

      “江南东路是否真如沈卿所言,朕自有判断。”永和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这样罢,沈知辞,朕命你为江南东路巡按使,即日南下巡查,查实青苗法施行之情。若你所言属实,朕自会处置。”

      沈知辞叩首:“臣领旨。”

      他心里明白,赵延祯私下见过永和帝,这是赵延祯的做派。名为巡按,实则外放,将他调离京城,远离权力中枢。

      退朝后,沈知辞走出大殿,碧空风软,明朗的阳光洒在汉白玉台阶上。他听见有脚步声。正欲转身之际,那人跟上前来。

      是翰林侍读学士顾长钧,昔日的同窗好友。

      “知辞,你怎能如此冲动?”顾长钧压低声音,“此番南下,分明是赵延祯故意暗算,你孤身一人……”

      “多谢顾兄。”沈知辞说,“可君命如山,不得我推脱。圣上明知此案棘手,却执意命我前往,既有肃清地方的心思,亦是借机试探,有制衡朝局之意。另外,江南怨苦久矣,奸臣当道,断无不去之理。”

      顾长钧叹了口气,知道劝不住,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过去:“此乃我江南的故交之物,你到那边若有难处,可去金陵城东的‘听雨茶楼’,寻他家掌柜。”沈知辞听闻,道了声谢,将玉佩收好,向宫门外走去。

      身后是巍峨的宫阙,琉璃瓦在阳光凝滞下流华溢彩。沈知辞并未回头,一如他么多年来的决绝。

      三月后,江南。

      沈知辞抵达金陵听雨茶楼时,正值梅雨时节。

      细雨如丝,连绵不绝,整座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。秦淮河水涨了三尺,两岸的垂柳被雨水打得低垂着头,青石板路面上积着一汪汪浅水,倒映着沿街灯笼昏黄的光。

      沈知辞住在驿馆中,一连半月都在查阅地方呈上的卷宗。那些卷宗做得滴水不漏,田亩册、税收簿、户籍册,每一项都清清楚楚,看不出丝毫破绽。但这恰恰是最大的破绽——太完美了,像是有人精心炮制过。

      “公子,今日还去县衙吗?”随行的老仆沈安端了一盏茶进来。沈安五十多岁,在沈家做了三十年的管家,此番沈知辞南下,他执意跟随。

      “不去了。”沈知辞放下手中的卷宗,起身走到窗边。窗外细雨迷蒙,远处的钟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。

      “卷宗看不出问题,得去乡间走访。”沈知辞沉吟道,“不过近日雨水太多,乡路泥泞难行,再等两日罢。”

      沈安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
      夜幕降临,雨势渐小。沈知辞在驿馆中闷了许久,便换了身寻常衣衫,独自出了门。他撑着一把油纸伞,沿着秦淮河岸缓步而行。

      金陵的夜是另一种模样。河水映着两岸的灯火,碎成万千光点,在雨幕中闪烁不定。沿街的酒楼茶肆人声喧哗,丝竹声、笑语声隐隐传来,仿佛这座城的一切苦难都与这灯红酒绿无关。

      沈知辞走了一阵,渐渐远离了繁华之地,拐入了一条僻静的长街。

      这条街叫乌衣巷,名字虽雅,却已是寻常百姓的居所,大多是低矮的瓦房,夹杂着几间铺面。雨夜中,街上行人稀少,只有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曳,在积水中投下破碎的灯影。

      就在这时,沈知辞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嘈杂声。

      他脚步一顿,循声望去。巷子深处,一户人家的门大敞着,门前围了七八个人,似乎在争吵什么。那群人中有男有女,穿着粗布短褐,看起来像是附近的乡邻。

      沈知辞皱了皱眉,放轻脚步走近了些。

      “谢清鸢!你莫要不知好歹!”一个粗壮的汉子扯着嗓子喊道,声音在雨夜中传得很远,“你爹生前欠了我家老爷的账,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,如今你爹死了,这账当然该你来还!”

      沈知辞顺着那汉子的目光看过去,这才注意到人群中央站着一个人。

     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,看年纪不过十八九岁,身量修长,面容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真切,只隐约看出五官生得极为清俊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衣,此刻那白衣上溅满了泥水,鬓发散乱,额角有一道血痕,正蜿蜒着流下,没入衣领。

      大约是方才争执时被推倒在地,沾了一身泥污。

      沈知辞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狼狈不堪、苦苦哀求的身影,可当他看清那人的模样时,却不由得怔住了。

      那少年站在雨中,似薄刃白茶。他没有擦去脸上的血和泥,只是微微抬眸,看着面前气势汹汹的乡邻们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
      然后他抬起手,用袖口缓缓擦去额角的血痕。

      那个动作很慢,很从容,没有丝毫的慌乱与卑微。

      “欠条我看过了。”少年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疏润净,像雨后青竹,“那上面只有我爹的签字画押,没有中间人,没有保人,没有官府印鉴。按照大靖律例,私下定契若无人证物证,契约可以作废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唇角微微弯了弯,那笑意却带着几分冷意,“更何况,那张欠条的年月日落款,是我爹病重之时,连笔都握不稳的时候。李大户选在那时候拿出这么一张欠条,是何居心,不必我多说了罢?”

      那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,有理有据,竟让那群乡邻一时语塞。

      沈知辞站在暗处,听着清脆的声音与雨,不由得对这少年多看了几眼。

      那粗壮汉子恼羞成怒,大声道:“少废话!你一个读书读傻了的穷酸,也配跟老子讲律例?兄弟们,给我砸!把这破屋子砸了,看他拿什么横!”

      他身后的几个男人立刻应声上前,抄起棍棒就要动手。

      那少年没有后退半步,只是静静看着他们,目光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深深的厌倦。

      “住手。”

      忽然,一道声音从暗处传来。低沉清冽,如玉石相击,冷而不涩,淡而疏离,寥寥二字却自带慑人气场。

      是沈知辞。他撑着伞,从暗影中走了出来。灯笼淡光照在他身上,露出他修长的身形和端正的眉眼。他虽身着常服,但那种骨子里的贵气与常年身居高位的从容,却是遮掩不住的。

      那群乡邻见到突然冒出来的人,都不由得愣了一下。那粗壮汉子上上下下打量了沈知辞几眼,见他衣着虽简朴,但料子考究,气质不凡,心里有些发怵,语气不由得软了几分: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?少管闲事!”

      沈知辞没理会他,径自走到那少年身边。

      离得近了,他才真正看清对方的模样。

      那是一张不落点尘的脸。眉峰清浅如远山含黛,眼似含着晨露的杏核,眼尾微垂,望过来时像盛着半盏碧空的软光,雨水划过白晳的皮肤都泛着清软的光,干净又透亮。他微粉指尖轻握着一柄素竹油布伞,骨相清隽,气质里既有文人书生的温润清明,又有平常人家的朴实素净。

      新雪初霁,冰月琢玉,晚风清酒。

      沈知辞的心跳,莫名地漏了一拍。

      他在京城见过无数美人,环肥燕瘦,各有千秋。可此刻,站在这雨夜的长街上,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泥泞的少年,他却生出了某种从未有过的悸动。

      夜风停滞,雨声消隐,周遭所有声色似乎都成模糊背景,只剩下那人立在光影里,眉目清和,自成风景。

      沈知辞很快回过神来,转眸看向那群乡邻,声音冷了下来:“大靖律例第三十七卷,凡以伪造契约胁迫良民者,杖八十,徒三年。你们是自己去衙门自首,还是让我叫人押你们去?”

      他说话的语气很淡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
      那粗壮汉子脸色变了变,色厉内荏地嚷道:“你、你少唬人!你是什么东西,也配管我家老爷的事?我家老爷可是……”

      “你家老爷是谁?”沈知辞打断他,目光沉静。

      “是城南的李大户!李老爷与金陵知府范大人可是多年的交情!你管这闲事,小心吃不了兜着走!”

      沈知辞听到“金陵知府范大人”几个字,眸光微微闪了闪,却没说什么。他只是将手缓缓伸入怀中,取出了一面令牌。

      那是一块铜铸的令牌,正面刻着“江南东路巡按使”六个字,背面是两条蟠龙环绕着一枚御印的图案。

      “巡按使”三字,代表着代天巡狩、先斩后奏之权。

      那粗壮汉子虽不识字,却认得官府的令牌,更何况那令牌的规制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。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他身后的几人也跟着跪了下来。

      “大……大人饶命!小民有眼无珠,冲撞了大人……”

      沈知辞收起令牌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,淡淡道:“回去告诉李大户,这张欠条本官会亲自查验。若有虚假,他该知道后果。”

      那几人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
      长街重归寂静,只有雨声淅淅沥沥,打在青石板路面上,打在屋檐的瓦片上,打在沈知辞撑着的油布伞上。

      沈知辞转过身,看向那少年。

      少年也正看着他。

     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幽深,带着探究,带着警惕,却没有半分谄媚和讨好。仿佛方才沈知辞这位巡按使为他解围,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。

      “多谢。”少年开口,语气淡得像这雨夜的风。

      沈知辞握紧了伞柄,指节有些发白。他忽然发现,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    往常在朝堂之上,他可以侃侃而谈,纵论天下大事;在御史台里,他可以奋笔疾书,弹劾贪官污吏。可此刻,面对这个浑身泥泞却脊背挺直、衣衫褴褛却不卑不亢的少年,他竟有些词穷。

      “你的伤……”沈知辞的目光落在他额角的血痕上,“需要处理一下。”

      “不必。”少年抬手随意擦了一下,手上血水俨然蝶翼舒展。语气平淡,“小伤而已,死不了人。”

      他说这话时,眉眼间掠过一丝淡淡的倦意,像是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。

      沈知辞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像是有根针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刺了一下。他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      少年抬眸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审视、有疏离,却最终还是回答了:“谢清鸢。”

      谢清鸢。

      沈知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只觉得唇齿间仿佛含了一枚清凉的玉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见谢清鸢已经转过身去,推开了身后那扇破旧的木门。

      “大人请回吧。”谢清鸢的声音从门内传来,淡淡的,像雨夜里的风,“贫寒之家,不便待客。”

      门合上了。

      沈知辞站在雨中,撑着伞,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,许久没有动弹。

      雨丝斜斜地打在伞面上,发出细密的声响。长街上空无一人,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丝竹声和檐下灯笼投下的破碎灯影,在积水中明明灭灭。

      沈知辞终于收回目光,却发现自己握着伞柄的手心已经渗出了汗。

      他苦笑了一下,转身往来路走去。

      可走了几步,又忍不住回过头,看了那扇门一眼。

      门依旧紧闭着,窗口透出一缕微弱的烛光,在雨夜中摇曳不定,仿佛随时都会熄灭。

      沈知辞的心,也在那摇曳不定的烛光里,跟着晃动了一下。

      他知道这不应该。

      大靖虽不似前朝那般对断袖龙阳严加禁绝,可这等事终究是世俗眼中的异端,是世家大族耻于启齿的禁忌。他沈知辞是沈家嫡子,是朝廷命官,肩负着家族的期望与朝堂的倾轧,不该有任何出格的行径,更不能有任何授人以柄的弱点。

      可有些事,由不得人。

      就像这场雨,下不下,不是他能决定的。

      沈知辞深吸一口气,撕下一片衣角,蘸了墨,就着檐下的灯光,写了张便条。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印信,在上面盖了印。

      他走到那扇木门前,将便条从门缝下塞了进去。

      便条上只有一行字:

      “若有难处,可到驿馆寻我。——沈知辞。”

      雨还在下。

      沈知辞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
      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走后不久,那扇门又打开了。

      谢清鸢站在门口,弯腰捡起了地上那张便条。垂眸看了一瞬,烛光从屋内透出来,照亮了他清隽的眉眼。

      他没有表情地看了很久,然后将那张便条折好,收进了怀中。

      然后他关上了门。

     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沈知辞回到驿馆时,已是深夜。

      沈安还没睡,守在厅堂里等着他。见他浑身湿了大半,不由得吃了一惊:“公子,您这是……”

      “没事。”沈知辞摆了摆手,“去查一个人。”

      “谁?”

      “乌衣巷,谢清鸢。”

      沈安愣了一下,虽然心中疑惑,却没有多问,只是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
      沈知辞走进内室,脱下湿透的外袍,在床沿坐了下来。房间里很静,只有窗外雨声连绵不绝。

      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却又浮现出那个身影。

      白衣染泥,脊背挺直。

      温润抬眸,擦去血痕。

      没有半分谄媚。

      沈知辞猛地睁开眼,在黑暗中骂了一声。

      “疯了。”

      他喃喃道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。

      可他知道,有些事,一旦开始,就回不了头了。

      就像这江南的雨,一旦落下,便无休无止。

      窗外,雨声渐密。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在雨幕中朦胧成了一片碎影,像是谁打翻了满河的星辰,流淌在无边的夜色里。

      远处的钟声传来,沉闷而悠远,诉说着迷人的传说。

      沈知辞在黑暗中坐了很久,终于躺了下来。

      可他翻来覆去,一夜无眠。

      眼前反反复复,都是那个人抬眸的瞬间。

      那一眼,像是江南的烟雨,无声无息地漫进了他的心里,从此生根发芽,再也挥之不去。

      第二日清晨,沈安便带回了谢清鸢的消息。

      “谢清鸢,年十九,原籍苏州府吴江县人氏。”沈安站在沈知辞面前,一字一句地禀报,“其父谢文远,原是吴江县学教谕,三年前因卷入一桩科场舞弊案被革职,携子迁居金陵。谢文远到金陵后郁郁成疾,去年冬天病故。谢清鸢如今独居乌衣巷,平日里在城南的‘文渊书坊’替人抄书为生,间或教几个蒙童识字,勉强度日。”

      沈知辞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依旧未停的细雨,没有说话。

      沈安继续道:“谢清鸢自幼聪颖,据闻有过目不忘之能,七岁能诗,十岁通读四书五经。谢文远在世时曾对人言,若朝廷不废科举,此子必能金榜题名。”

      沈知辞眉头微动。大靖在前朝覆亡后立国,改科举为九品中正推荐制,地方人才皆由各级官员举荐,再经考核入仕。这制度施行八十余年,早已弊病丛生,门阀世家把持了举荐之权,寒门子弟几无出头之日。

      “还有……”沈安顿了顿,“那谢文远当年卷入的科场舞弊案,据查与赵延祯的门生有关。”

      沈知辞猛地转过身,目光如电:“当真?”

      “只是传闻,并无实据。”沈安道,“当年那桩案子早已结案,卷宗被封存在苏州府衙,寻常人接触不到。”

      沈知辞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道:“那个李大户,查了没有?”

      “查了。李茂才,金陵城南的富户,主营米粮生意,与金陵知府范崇文确实有往来。他手中的欠条,据谢清鸢的邻居说,是谢文远病重期间,李茂才派人送去药材并银两,谢文远在神志不清时画押的。数目是白银三百两。”

      “三百两……”沈知辞冷笑一声,“谢文远一个穷教谕,何须借三百两?这分明是趁人之危。”

      “公子所言极是。”沈安道,“不过那李茂才在金陵颇有势力,若是强行插手此事……”

      “不必管他。”沈知辞淡淡道,“我倒要看看,他敢不敢来找我。”

      沈安低头应是,退了下去。

      沈知辞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的雨出神。

      他在想,那个人昨夜独自在那间破屋里,可睡得安稳?额角的伤,可曾好好处理?那个人,可看到了他塞进门缝的便条?

      想到这里,沈知辞忽然有些烦躁。他用力揉了揉眉心,自言自语道:“沈知辞啊沈知辞,你来江南是来查案的,不是来……”

      他没有说下去。

      因为他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那个念头该如何形容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接连三日,沈知辞都在翻阅卷宗和走访乡间中度过。

      金陵知府范崇文对他极为恭敬,每日亲自陪同,有问必答,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江南一切太平,青苗法推行顺利,百姓安居乐业。

      范崇文年约五十,身材微胖,面白无须,说话时总是笑眯眯的,看起来一团和气。但沈知辞在官场浸淫数年,能感觉到这人圆滑世故,滴水不漏,比赵延祯那种锋芒毕露的更难对付。

      第三日傍晚,沈知辞从城外走访回城,天色已渐暗。

      马车经过乌衣巷口时,他鬼使神差地叫停了车夫。

      “你们先回去。”他对沈安和车夫说,“我随意走走。”

      沈安欲言又止,终究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将一把油纸伞递给了沈知辞。

      沈知辞撑着伞,走进了乌衣巷。

      雨比前几日小了些,变成了蒙蒙细雨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和檐下滴答的落水声。

      他走到那扇木门前,停住了脚步。

      门虚掩着,透出一线微光。

      沈知辞犹豫了片刻,正要抬手敲门,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。

      谢清鸢站在门内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衣,发丝随意用一根青布带束着,额角的伤已经结了痂,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。

      他看到沈知辞,神色没有丝毫变化,只是淡淡道:“大人果然来了。”

      沈知辞一愣:“你怎知我会来?”

      谢清鸢没有回答,只是侧身让开了门:“进来吧。”

     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邀请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。

      沈知辞的心却莫名地漏跳了一拍。

      他收了伞,走进了那间低矮的瓦房。

      屋内陈设简陋到了极点。一张木桌,两把竹椅,一个书架,靠着墙角是一张窄窄的木床。书架上倒是满满当当地堆满了书,有些书页已经泛黄卷边,显然被翻阅了无数遍。

     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,灯下摊着一本翻开的书,旁边放着笔墨纸砚。宣纸上是工整的小楷,笔迹清秀如其人,写的是《诗经》里的句子——

      “采采卷耳,不盈顷筐。嗟我怀人,寘彼周行。”

      沈知辞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
      “寒舍简陋,无以待客。”谢清鸢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,“只有清水一杯,大人莫怪。”

      沈知辞接过那杯水,杯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却洗得很干净。他喝了一口,是凉的。

      “你的伤如何了?”他问道。

      “小伤。”谢清鸢在对面坐下来,脊背直依稀新荷翠竹,“大人今日来,不知所为何事?”

      沈知辞沉默了一下。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。他只是想来看看。

      看看这个人是否安好。可这话他说不出口。

      “那张欠条的事,我已命人查过了。”沈知辞找了一个理由,“李茂才不会再找你麻烦。”

      谢清鸢的眸光微微动了动,却没有表现出欣喜,只是点了点头:“如此,多谢大人了。”

      客气得像是在道谢一个陌生人替他捡起了掉落的物件。

      沈知辞心里涌起一股无端的烦躁。他不喜欢谢清鸢这种云淡风轻的态度,不喜欢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眸,更不喜欢自己因为他的冷淡而心生波澜。

      可他又说不出为什么不喜欢。

      “你父亲的事,我也听说了一些。”沈知辞换了个话题,“那桩科场舞弊案……”

      谢清鸢的眉睫微微颤动了一下。这是沈知辞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“平静”之外的神情。

      那是一种深埋在眼底的痛楚,像是一根刺,扎在心底最深处,碰一下就会疼。

      “大人,”谢清鸢打断了他,声音依旧温润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,“过去的事,我不想再提。”

      沈知辞看着他,忽然有些明白了。这个人所有的云淡风轻,所有的脊背挺直,都只是一层壳。壳下面是另一个人,一个会在夜深人静时舔舐伤口的人。

      “好。”沈知辞放下水杯,“不提。”

      两人沉默地对坐。

      雨声从门外传来,细细密密的,像无数根针落在瓦上。

      “大人,”谢清鸢忽然开口,“你为何帮我?”

      沈知辞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      为何帮他?因为路见不平?因为职责所在?还是因为……

      他想起那一夜长街上,谢清鸢抬眸擦去血痕的那个瞬间。灯火碎影摇曳在他身上,白衣染泥,却不染风骨。一眼便沦陷。

      可这话他能说吗?

      “我是巡按使。”沈知辞垂下眼帘,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朝堂上奏事,“为百姓做主,是分内之事。”

      谢清鸢静静看了他片刻,垂眸捻了捻指尖的衣角,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浅笑。不是对着谁,只是自己想着什么便笑了,像山涧里自顾自流淌的溪水,清灵又自在。

      那是沈知辞第一次看到他笑。

      那份不加修饰的少年气,混着岁月沉淀的温柔,撞得人呼吸一滞。

      “大人倒是尽职。”谢清鸢说,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,似拢着朦胧的雾气。

      沈知辞站起来:“天色不早,我该走了。”

      谢清鸢没有挽留,只是起身送到了门口。

      沈知辞撑开伞,踏出门槛的瞬间,忽然回过头来。

      “谢清鸢,”他叫他的名字,“那张便条上的话,作数。”

      谢清鸢站在门内,灯影在他脸上投下了深深浅浅的阴影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微微颔了颔首。

      门又合上了。

      沈知辞走在乌衣巷中,雨丝斜斜地落在伞面上。他走得很慢,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谢清鸢那个淡淡的笑容。

      他想,他大约是中了毒。

      一种名叫谢清鸢的毒。

      无药可解。

      巷口处,沈安撑着伞等在那里,见他出来,迎了上去。

      “公子,”沈安压低声音,“今日收到京城来信,夫人问您何时回京。还说……赵家那位小姐,还在等着您。”

      沈知辞的脚步停住了。

      赵家小姐,赵婉宁,赵延祯的侄女。

      沈赵两家从两年前便在议这桩亲事,只是沈知辞一直以公务繁忙为由推脱。此番沈知辞弹劾赵延祯,这桩亲事自然更是遥遥无期,但母亲似乎并未放弃这个念头。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沈知辞说,声音淡淡的。

      他继续向前走去,心头却沉甸甸的。

      沈家嫡子,朝廷命官,家族期望,门当户对的婚姻……

      每一样都像一道枷锁,紧紧箍住了他。

      而那道纤细挺直的身影,那双澄澈疏离的眼眸,却像是江南的烟雨,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,穿过所有的枷锁,抵达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

      明知不可为。

      沈知辞抬头望向雨幕中的天际,天是灰色的,无边无际,分不清哪里是云,哪里是天。

      正如他分不清,这是缘,还是劫。

      身后的乌衣巷渐渐隐没在雨雾中。那扇破旧的木门依旧紧闭着,窗口透出的烛光却一直亮着,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,静静地望着这场不知何时才会停歇的雨。

      而金陵城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
      檐下灯笼在风中摇晃,在积水中投下长街灯火碎影,明明灭灭,一如这个雨夜里,两颗心悄然靠近又尚不可知的轨迹。

      夜色深处,秦淮河的水声隐隐传来,缠绵悠长,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六朝古都里,那些即将被风雨掀起的人世悲欢。

      而沈知辞的江南之行,从这一刻起,已经不再只是为了青苗法了。

      只是他自己,尚未全然知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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