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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第三章先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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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先机
江予小时候的“先机”远比现在强大——他可以看到任何一个人的完整一生。
不是片段,不是概率,是完整的从出生到死亡的全息影像。只要他看着一个人,把注意力集中在对方身上,那个人的未来就会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他眼前展开,每一个分叉、每一个转折、每一个无法回头的节点,都清清楚楚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是什么。他以为所有人都能看到。
地下城的灰暗光线里,五岁的江予蹲在垃圾通道旁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他看到了那个每天来收垃圾的老头——他的未来很短,灰蒙蒙的,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。老头会在三个月后的某一天,在垃圾处理机的传送带上打一个盹,然后被卷进去。江予不知道“被卷进去”是什么意思,他只看到那条灰蒙蒙的河流在某个地方突然断了,像被人用剪刀剪断了一样。
他看到了那个在走廊里卖劣质营养剂的阿姨——她的未来长一些,但也是灰的。灰色,灰色,全是灰色。不同深浅的灰色,像地下城永远洗不干净的墙壁。阿姨的未来里有三个孩子,一个一个地离开她,最后一个会在她五十岁那年死于矿难。阿姨不知道,她还在笑,用沙哑的嗓音叫卖着她的营养剂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江予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看到的东西。不是因为不想说,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说。他五岁,词汇量有限,连未来这个词都是后来江辞教他的。他只知道,他看到的那些东西,别人好像看不到。
江辞是第一个例外。
江辞出现在地下城的那天,江予第一次看到了不是灰色的未来。
江辞站在走廊的另一头,穿着深蓝色的外套,头发理得很整齐,眉眼间有一种明亮的、不属于地下城的东西。江予看着他的脸,下意识地用了“先机”。然后他愣住了。
江辞的未来不是灰色的。是金色的,像地下城永远看不到的太阳。那条未来的河流在江辞脚下铺展开来,宽阔的、明亮的、分叉无数的。江予看到了很多种可能——江辞考上机甲学院,江辞成为优秀的驾驶员,江辞在星空中飞翔,江辞……有些分支忽然断了,变成暗沉的铁灰色,像被什么东西拦腰斩断。江予看不懂那些分支为什么断了,他只知道,江辞的未来里有光,有大部分地下城的人一辈子都不会见到的光。
那是江予第一次觉得“先机”不是诅咒。
江辞给了他名字之后,江予忍不住看了自己的未来。
他后悔了。
他自己的未来是灰蒙蒙的。不是江辞那种金色,不是矿友那种血色,是灰的,和地下城其他所有人一样的、平庸的、没有尽头的灰色。他看不到任何光,看不到任何分叉,看不到任何可能成为“金色”的节点。他的未来就是一条笔直的、灰暗的、通向虚无的路。
五岁的江予不理解什么叫“虚无”。他只知道,他看着自己的未来,什么都看不到。不是“没有未来”,是“未来什么都没有”。像一面永远照不出人影的镜子,像一个永远不会被填满的空碗,像地下城那个被废弃的、没有水、没有鱼、连苔藓都不长的蓄水池。
他蹲在垃圾通道旁边,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,把脸埋进膝盖里,无声地哭了一会儿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失望。他以为江辞给了他名字,他就会变得不一样。但“先机”告诉他,他没有不一样。他和地下城所有的人一样,灰蒙蒙的,像一粒尘埃,落在哪里都不会有人在意。
那是他最后一次因为自己的未来而哭。
七岁那年,江予看到了一次“先机”里最清晰、也最让他恐惧的画面。
矿上一个经常给他带馒头吃的矿友,姓周,大家都叫他老周,一个四十多岁的、脸上有煤灰洗不掉的黑印的、笑起来声音很大的男人。江予喜欢老周,因为老周给他带馒头的时候会多带一个,还会摸着他的头说“多吃点,长个子”。
那天老周坐在矿道的入口处,抽着一根皱巴巴的烟,和旁边的人说笑。江予蹲在角落里,无意识地看了他一眼——然后他的血就冷了。
老周的未来在他眼前展开了。不是灰蒙蒙的,是一种刺目的、浓稠的、像凝固的血一样的红色。整个未来的河流被那种红色浸透了,从某一个节点开始,所有的分支都汇聚到了同一种结局上——矿道塌方。江予看到了碎石、尘土、断裂的支架、一只从石头下面伸出来的、已经不会动的手。
那只手上有老周戴了二十年的旧手表。表盘碎了,指针停在下午三点四十七分。
江予想喊,想叫老周不要下矿,想说“你今天会死”。但他张不开嘴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他见过太多次了——他以前也试着告诉过别人“我看到你会……”,但没有人相信。一个七岁的、脏兮兮的、在地下城垃圾堆里捡东西吃的孩子,说“我能看到未来”,谁会信?就算有人信,然后呢?他能改变什么?他能让矿道不塌方吗?他能让老周今天不去上班吗?老周不去,明天呢?后天呢?“先机”告诉他,老周的未来无论怎么走,都会走到那片血色里。不是今天,就是明天,不是这个矿道,就是下一个。那条红色的河没有分支,只有一条笔直的、不可逆转的路,通向那块碎了表盘的旧手表。
江予没有说。他蹲在角落里,看着老周抽完那根烟,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,笑着跟旁边的人说“走,干活去”。他目送老周的背影消失在矿道的入口处,嘴里还嚼着老周今天给他的馒头。
馒头的味道是甜的。
下午三点四十七分,矿道传来一声闷响。不是爆炸,是地壳的叹息,沉闷的、低沉的、像一头巨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。然后就是尖叫,人的尖叫,被碎石和尘土吞没的、短促的、像被掐断的尖叫。
江予站在地表转运站的门口,远远地看着矿道入口的方向。烟尘从那个方向涌过来,像一头灰色的、张着大口的怪兽。他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,馒头已经被他攥成了面团,黏糊糊的,从指缝里挤出来。
他没有哭。他只是蹲下来,把那团馒头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了下去。甜味已经没了,只剩下淀粉在嘴里发干发涩的味道。
他再也不吃馒头了。
那天晚上,江予在垃圾通道旁边坐了很久,看着地下城永远不灭的、昏黄的灯光,想了一个问题:如果能看到未来,却什么都改变不了,那看到还有什么意义?
“先机”没有回答他。他只有自己,和一个只能让他提前看到悲剧、却无法阻止任何事的、无用的能力。
从那以后,他开始有意地“不看了”。他学会了一种屏蔽的方法——每次“先机”试图展开一个人的未来时,他就把注意力猛地收回来,像攥紧拳头一样攥紧自己的意识,把那些画面挡在外面。一开始很难,那些画面会自己涌进来,像水从裂缝里渗进来一样,挡都挡不住。他头痛,恶心,夜里睡不着,闭上眼睛就看到老周那只碎了表盘的手。
但他坚持了下来。日复一日,月复一月,年复一年。他的长效预言的能力慢慢地、不可逆地退化了,像一条没有人走的山路,被荒草和荆棘吞没,最后连路的痕迹都看不见了。
到十岁的时候,他已经无法再看到任何人的完整未来了。他能看到的只剩下碎片——几秒后的、转瞬即逝的、像闪电一样一闪而过的碎片。他的“先机”从“全视之眼”退化成了“短时预警”,从一条宽广的河流变成了一小杯随时会洒出来的水。
他没有觉得可惜。他甚至觉得庆幸。因为看不到未来,就不用再面对那些他改变不了的悲剧。不用再看着一个人走向死亡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不用再看自己的未来——那片什么都没有的、灰蒙蒙的、让他觉得自己像一粒尘埃的虚空。
而今天,也就是他参加机甲候选的19岁。他的“先机”已经稳定在了短时预知的形态——最多只能看到十三秒后的未来,精度高,但时间窗口极短。这和他童年时期的“全视之眼”相比,简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异能。
但江予不怀念以前那个能力。因为那个能力带给他的只有痛苦。
但是现在站在测试场上,他开始担心。如果他无法通过,如果他的评级达不到c+,该怎么办。他必须越快越好,能够有资格驾驶机甲,飞出这个星球,去找江辞。
他藏了一个从黑市买来的违禁品——一管注射试剂,能在短时间内强行提升他的异能。它通过调动体内的激素,让感官敏感度瞬间暴增十倍,模拟出A级异能者的状态。但代价是长期的:身体被持续透支,内分泌系统逐渐失控,信息素开始紊乱。他的腺体,正在被这管试剂一点一点地改写成另一种样子。
透明的液体,装在细长的注射器里,在黑市上花了他在地下城攒了三个月的钱。卖家说:它能增强精神力。卖家没说:它会把你的身体榨干。卖家不会说这种话,因为说了就卖不出去了。你今天多拿的,明天要还。今天不还,明天也要还。利息很高,但你没办法。你需要活过今天。
那管药在他的腕带暗格里,是他用一块旧布缝在右手腕内侧的一个小口袋。很小,只够放一支注射器。缝了拆,拆了缝,反复试了很多次才找到那个既不会掉出来、也不会硌着手腕的位置。他的手垂着的时候,袖子遮住了它。他的手抬起来的时候,袖子滑下去,它就会露出来。在这个座舱里,在这个没有人的、只有他和一把座椅和一盏指示灯的狭小空间里,他可以把手抬起来。袖子滑下去。注射器露出来。
他把注射器拔出来,放回腕带暗格里。针眼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见。一滴血珠从针眼里渗出来,他用拇指把那滴血珠抹掉了。
然后他闭上了眼睛。
全息屏幕上,属于江予的那台座舱,波形开始出现了。不是“出现”,是“挣扎”。一条浅灰色的、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曲线,在屏幕的最底端缓慢地蠕动着,像一条刚出生的、还没有学会走路的虫子。等级:c-。魏晨曦的嘴唇抿了一下,然后松开了。她的表情没有变,但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。裴征没有看,他不看。他的目光从全息屏幕上掠过,像掠过一片灰尘。不值得看。
全息屏幕上的波形还在挣扎。它在爬,它在一点一点地、像一只断了腿的虫子一样,从c-往c+爬。
然后它停了。不是“停了”,是“跳了”。从c+,在一瞬间,没有任何征兆地,跳到了b。在一秒内,完成了魏晨曦花了一年才走完的路。屏幕上的波形不再是浅灰色的了,它在变色——从浅灰变成深灰,从深灰变成银灰,从银灰变成一种从未在这个屏幕上出现过的、像水银一样的、流动的、有生命的银色。
那条银色的曲线在屏幕上一路攀升,它跑过了B,跑过了B+,跑过了A-,跑过了A。它在A+的位置停了一下。
魏晨曦站在人群里,看着屏幕上那个银色的S,一动不动的,过了很长时间,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确认她坐在他旁边是对的,确认她从他身上感觉到的那种“不一样”不是错觉,确认她那双在矿区八区的旧房子里、透过网速很慢的数据板看了无数个日夜的眼睛,没有看错人。
银色的S在全息屏幕上持续了很久。然后座舱的舱盖打开了。
江予从座舱里坐起来的时候,脸色不是白,是透明。皮肤薄到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,嘴唇上没有血色,眼眶下面有一层深深的、像淤青一样的青黑。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,黑色的,安静的。他的意识在虚拟世界中看到了很多人的未来,那些未来在他的眼前像河流一样铺展开来,金色的,灰色的,血色的,他看到了那些他不想看到的、改变不了的、只能眼睁睁看着发生的结局。然后他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