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、第 2 章 【第二章】 ...
-
【第二章】
第二章天赋
窗外的星光不再向后飞逝,而是慢了下来,像一场正在结束的雪,最后几片雪花在空中飘着,不肯落地。那颗银白色的星球——联盟军事学院——已经近在眼前了。
飞行器降落了。不是“降落”,是“着陆”。机身微微一沉,引擎的嗡鸣声从高到低,像一头巨兽在缓缓闭上眼睛。舱门打开了。外面的光涌进来,白色的,刺目的,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冷。不是矿业星地表那种温暖的金色阳光,是另一种光——更亮,更硬,更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。
那个红色卷发的男生第一个跳了下去。他的动作很大,像一只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,张开双臂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“终于到了!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停机坪上回荡。
江予站起来,走向舱门。他走过那扇门,走下舷梯,脚踩在停机坪的合金地面上——平整的,坚硬的,不像地下城的泥土那样会在雨后变得泥泞不堪。他被光包裹着。不是矿业星那种“人造的白天”,是真正的、从头顶洒下来的、白色的、刺目的、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的光。
“江予。”
有人叫他的名字,是那个军绿色外套的女生。她站在舷梯下面,微微仰着头看着他。刘海被风吹开了一点,露出她的眼睛——不是黑色的,不是棕色的,是一种极浅的、像被水稀释过的墨一样的灰色。
“我叫魏晨曦。”她说。“矿区八区。”她补充道。
矿区八区。矿业星地上区域中最边缘的一个区,紧挨着地下城的入口。住在那里的不是矿主,不是工程师,不是管理者。是矿工的家属,是那些从地下城爬出来了、但没有爬到更远的地方的人。他们有阳光,但阳光照不了多深。他们的房子是旧的,衣服是旧的,生活是旧的。什么都是旧的。
江予看着她。
魏晨曦。矿区八区。治疗系。她能让人骨骼再生。
他后来才知道这些。但此刻,他只知道她的名字,和她从哪里来。矿区八区。和他的地下城第七层,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。两公里,在同一个星球上,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她有阳光,他没有。她不用爬通风管道,他爬了十几年。她不会在地下城的垃圾堆里翻东西吃,他翻过。但他们都从那两公里走出来了。走到了同一个停机坪,站在了同一片光里。
“江予。”
“那边,”她说,下巴微微抬了抬,“就是富人区的考生。”
江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停机坪的另一侧,灯光更亮,地面更干净,空气似乎也更轻。站在那里的人,和他这一侧的人,像是从两个不同的世界走出来的。他们的衣服是新的,面料在他们的肩膀上、膝盖上、袖口上没有任何磨损痕迹,颜色饱满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,纽扣是金属的,拉链是合金的,鞋子是江予叫不出名字的品牌,但光是看那个鞋底的纹路就知道——这双鞋踩过的地面,和江予踩过的地面,不是同一种地面。
魏晨曦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来,不大,但很清晰。她不是在解说,她是在告诉他,像两个人坐在同一艘船上,一个人手里有地图,另一个人没有。她把地图摊开,放在两个人中间,指着上面的标记,一个一个地念给他听。
“那个有纹身的女生,叫游龙。没有人知道她的本名。她从赤焰星域来,异能是龙威,S-级。她的家族在赤焰星域经营矿业,不是贵族,但比大多数贵族都有钱。她在家里排行第三,上面两个哥哥都进了军队,她是唯一一个继承了龙威的人。”
江予看着那个纹身女生。她站在停机坪的最边缘,一个人。不是“一个人”,是“方圆五米内没有任何人”。她的右臂裸露在灯光下,那条从肩膀蜿蜒到手腕的龙纹纹身,在白色的冷光中像一条正在呼吸的活物。鳞片的光泽在缓慢地、有节奏地明灭,像心跳,像脉搏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她的皮肤下面均匀地呼吸。她周围的人不自觉地和她保持着距离。不是“刻意”的,是“本能”的。他们的身体在替他们做决定:不要靠近。不要靠近那个有龙纹的人,不要靠近那条龙。
魏晨曦的目光从游龙身上移开,落在另一个方向。“那个穿深灰色大衣的,叫顾深。白鹿星域顾家,财政次长的儿子。他在家排行第二,上面有一个哥哥。他的异能从未被曝光过,等级也未知。”
江予看着顾深。顾深站在那里,像一幅被精心装裱的画。深灰色的大衣剪裁利落,衬得他肩宽腰窄,整个人修长而矜贵。他微微偏头,碎发从额前滑落,露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——鼻梁高挺,下颌线锋利,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像浸了光的琥珀,沉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魏晨曦的目光继续移动。“那个穿深色长外套的女生,叫孟惊蛰。梦渊星域孟家,她的异能是‘摄魂’,A+级。摄魂类异能在联盟是重点监控类型,需要定期报备。
江予看向那个方向。孟惊蛰站在阴影里,像一只敛着裙摆的精怪。她的脸很小,尖尖的下颌,眼尾微微上挑,瞳色极淡,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下透出的光。她抬眼看人的时候,那双眼睛像两个缓慢旋转的漩涡,不深,但你盯着看久了就拔不出来。魏晨曦的目光在孟惊蛰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
“最后一个,”她的声音轻了一点,这个人真是名声在外,她用一种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”的语气。“那个穿皮衣的,叫裴征。联盟上将的独生子,S+级异能,狂怒领域。他没有任何兄妹,他是裴家唯一的继承人。网上说他性格跟火药桶一样,理他远点”
江予看向那个方向。停机坪的正中央,那里站着一个人。他的皮革外套敞开着,里面是深灰色的T恤,领口大剌剌地敞着。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但他不在意。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,姿态懒散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。他的目光从头顶掠过,像一架在高空飞行的战斗机,地面的建筑太小了,不值得他低下头。从江予的角度看过去,只能看到他的侧脸——线条很硬,下颌角锋利,鼻梁很高,眉骨的阴影遮住了眼睛,看不清那双向传说是浅色的、虹膜边缘有金色光晕的眼睛。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迫。不是故意的,是天生的。像太阳不需要说自己很亮,它亮着,就够了。
魏晨曦的声音在耳边响着,轻轻的,稳稳的。她不是在看热闹,不是在炫耀她知道得多。她是在告诉他。你从地下来,你不知道这些人是谁,你不知道他们的异能是什么,你不知道他们的家族是做什么的。你不知道在这个考场上,谁是你的对手,谁是你的威胁,谁需要你注意,谁可以忽略。我告诉你。因为我和你在同一条船上。
江予看着她。她的刘海被风吹开了,露出整张脸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他问。不是好奇,是确认。确认她的信息来源。
“矿区八区有网。”她说,“不是地下城那种只能收发文字的老旧网络,是能看视频、能查资料、能进联盟公开数据库的真正的网络。我从小就在网上看这些东西。”
“而且……不是第一次了”
江予明白了。地上和地下的区别,不只是阳光。地下城也有网络,但那是一种被阉割过的、只保留最基本通讯功能的、连图片都加载不出来的、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绳子一样的网络度。
江予站在魏晨曦旁边,听着她一个一个地念那些名字。游龙,顾深,孟惊蛰,裴征。那些名字从他的左耳进去,从右耳出来,没有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任何痕迹。
考生到齐了。从各个方向驶来的飞行器陆续降落,从里面走出来的考生自动分成了两拨——一拨穿着旧衣服,一拨穿着新衣服。旧衣服的那拨站在停机坪的左侧,新衣服的那拨站在右侧,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、但谁都看得见的线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走动,所有人都在等。
从停机坪正前方的建筑阴影中,走出了一男一女。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制服,戴着银框眼镜,镜片后面是一双弯着的、像月牙一样的眼睛。他的嘴角挂着一个永远不掉的笑容,不是“友好”,是“习惯”,是那种在脸上挂了太久、已经摘不下来的、和面具融为一体的笑。女人穿着同样的深灰色制服,但气质完全不同。她的头发盘在脑后,用一根简单的黑色簪子固定。她的双手背在身后,站在那里,什么都不做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“我是殷寂,联盟军事学院特招测试总负责人之一。”她顿了一下,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停机坪上的所有人。
“特招测试分为两个部分。”殷寂说,声音平稳得像一条不会起波澜的河,“第一部分,天赋测试。第二部分,能力测试。”
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开口了。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,语气轻得像在和朋友聊天。“我是纪沐。天赋测试由我主持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“很简单,你们会进入虚拟座舱,连接精神力感应系统。系统会生成一个虚拟世界,每个人看到的世界都不一样。你们不需要做任何事,不需要操控,不需要思考,只需要放松,让精神力自然流动。”他顿了顿,笑容深了一点,“精神力越强,共鸣越强。共鸣越强,评分越高。”
两百多个人被分成了若干组。矿业星的考生被分在了同一组,但江予和魏晨曦不在同一批次。魏晨曦被分在了第一批。她走之前,回头看了江予一眼。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,但她的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还在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小,只够两个人听到。
“如果精神力达不到B,就和机舱无缘了。”她说,“只能做维护工作。无法成为战士。”“如果C都达不到,直接进不了联盟军事学院”
江予看着她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魏晨曦:“我去年考过。没到。今年再来。”
她走了。走向那排银白色的、像棺材一样的虚拟座舱。
第一批进去了。舱盖关上的时候发出一种低沉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声音,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。大厅正前方的巨大全息屏幕亮了起来,显示着每一台座舱的共鸣数据。不是分数是波形。二十条不同颜色的曲线在屏幕上跳动。有的平缓,有的剧烈,有的高开低走,有的低开高走。
魏晨曦的波形是深绿色的。不剧烈,不张扬,但很稳。像一棵树的年轮,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,不急不慢。不是爆发型的,是持续型的。她的精神力不会一下子烧得很旺然后迅速熄灭,而是一点一点地、像水渗进沙子一样,慢慢地、稳稳地向外渗透。波形的峰值在C+和B-之间反复横跳,像一个体重刚刚踩在及格线上的人,站在秤上,不敢呼吸。
江予看着那条深绿色的曲线,一次一次地向上攀爬,又一次一次地回落。不是“不够强”,是“不够稳定”。她的精神力像一条被风吹动的河流,水面一直在波动,达不到那个“静”的状态。虚拟座舱需要的是“静”——不是“死”,是“静”。像一面没有风的湖,能映出月亮的倒影。她的湖面上有风,不大,但足以让月亮的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。
第一批结束了。舱盖打开,二十个人从座舱里爬出来。魏晨曦从座舱里出来的时候,脸色比进去的时候白了很多,白到嘴唇几乎和皮肤一个颜色。她的步伐还是稳的,但江予注意到,她走回来的路上,用手扶了一下座舱的边缘。不是“撑不住”,是“需要确认自己撑得住”。
她走回来,站在江予旁边。没有说话,没有看他。她的眼睛看着全息屏幕——那条深绿色的波形已经消失了,屏幕上干干净净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她看了几秒钟,然后低下头,把刘海拨回原来的位置,遮住了眼睛。
“C+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轻到像一片落叶。够了。够了就好。
江予没有说话。不需要说。她不是在告诉他结果,她是在告诉自己。她等这个结果等了一年,从矿区八区的旧房子里,从那个能上网但网速很慢的数据板上,从她一次又一次翻阅联盟军事学院的招生简章、一次又一次计算自己离那个门槛还有多远的日子里。终于到了。她把那个数字咽了下去,像咽下一口苦药。
第二批进去了。这次有裴征,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屏幕。裴征的名号大家都听说过。
他从停机坪的另一侧走过来,步伐很大,很快,带着一种别挡路的气势。黑夹克敞着,双手插在口袋里,姿态懒散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。他从江予面前走过的时候,目光没有落下来。他的视野里没有江予这个人。
他走进座舱,舱盖关上了。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。然后——全息屏幕炸了,波形炸了。裴征的波形从零开始,在零点几秒内蹿到了屏幕的顶端,不是攀升,是弹射。
颜色是金色的。那条金色的曲线在屏幕顶端剧烈地震动着,然后座舱开始叫了。刺耳的、高频的、像在濒死时发出的尖叫。红色的警示灯在座舱表面疯狂闪烁,照亮了周围所有人的脸——那些脸上有惊讶,有恐惧,有这是什么怪物的恍惚。
舱盖打开了。不测试结束,是“系统强制终止。裴征从座舱里坐起来的时候,座舱的内壁在冒烟——白色的、刺鼻的、像电线烧焦了的烟。他的头发没有被熏乱,他的黑夹克上没有任何痕迹,他的表情和进去之前一样——不在乎。他站起来,从座舱里跨出来,走了两步,停下来,偏了偏头,看了一眼正在冒烟的座舱。“这破机器是不是该换了?”
教官张了张嘴,最终没说出话来。因为测试结果已经出来了,精神力等级S+,峰值溢出测试舱量程上限,具体数值无法测算。联盟军校建校一百四十年,这是第三例无法测算的案例,前两个一个是现任联盟元帅,一个是三十年前单人守住了第七星系的传奇机师。
裴征对这两个名字毫无敬畏之心。他甚至懒得听完教官的通报,转身就走了,步子大得跟在跨栏似的,把一整个训练场的人甩在身后,像甩一堆没什么意义的背景板。
这就是裴征。联盟上将的独子,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,十二岁偷偷摸进父亲的机甲开出去遛了一圈,十五岁带着三个同学非法出境,把一个海盗据点连锅端了,回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没处理的伤口,往家门口的台阶上一坐,等父亲出来骂他。上将骂了他整整三个小时,他听完打了个哈欠,说:“爸,你们那个情报有误,据点里不是两艘护卫舰,是三艘。我帮你修正了。”
上将气得差点没当场跟他断绝关系。
殷寂没有说话。她的手背在身后,目光从全息屏幕上移开,落在那台还在冒烟的座舱上。
第二批的测试继续。有人在裴征之后走进座舱,波形平淡,系统没有尖叫。没有人注意他们。裴征已经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走了,剩下的都是背景。
第三批。江予是最后一个。他排在队伍的最末尾,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走进座舱,一个一个地出来。有人笑着出来,有人哭着出来,有人面无表情地出来。波形有高有低,颜色有深有浅,但没有人再让系统尖叫。
魏晨曦站在江予旁边。她的脸色还没完全恢复,嘴唇还是白的,但她的眼睛透过刘海的缝隙看着他。
“进去之后,”她说,声音很小,只够两个人听到,“什么都不要想。不要控制,不要判断,不要试图‘用好’你的精神力。让它自己流。流到哪里是哪里。”
江予看着她。“你去年也是这样做的?”
魏晨曦沉默了一秒。“去年我想太多了。”她说,“今年不想了。今年我只是闭上眼睛,然后睁开眼睛。就结束了。”
江予点了点头。他走向座舱,步伐不快不慢,和平时一样。他的脊背挺得很直,和平时一样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和平时一样。但他的右手——不是插在口袋里的那只——在走进座舱之前的那几秒,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。他的拇指按在小臂内侧。在那片被袖子遮住的、皮肤薄到能看到青色血管的位置,他的拇指来回划了一下。然后他把手插回了口袋,走进了座舱。
舱盖关上了。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。江予坐在座舱里,闭上眼睛。他没有放松,他在等。等虚拟世界生成,等他的精神力被抽取,等他的先机能力全面开启,那个在地下城的黑暗中沉睡了很多年的、被他主动退化、主动遗忘、主动埋葬的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