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昨日回响》梧桐雨雪

6、心跳声 从旧书

　　从旧书店回来后，程小时开始做梦。

　　梦很乱，像被人打碎又胡乱拼起来的拼图。

　　他梦到一间照相馆，梦到刺鼻的药水味，梦到一个声音一直在他耳边说“程小时，你冷静点”。那个声音很好听，清清冷冷的，像冬天里第一口凉水。

　　他梦到下雨天，梦到一把黑伞，雨滴从伞沿滑下来，落在他的肩膀上。有人在他旁边走，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
　　他梦到医院的走廊，惨白的灯光，消毒水的味道。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对他说“我们已经尽力了”，他的腿一软，膝盖砸在地上，疼得他喘不过气。有人从背后抱住他，手臂收得很紧很紧，像怕他碎掉。

　　他梦到——

　　他梦到自己吻了一个人。

　　在那个梦的最后，他捧着一张脸，小心翼翼地吻上去，像捧着一件易碎品。那个人的嘴唇很凉，带着淡淡的薄荷味，吻起来像在亲吻一片雪。

　　他猛地睁开眼，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。

　　天还没亮。

　　他坐起来，看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是陆光发来的消息，只有四个字：

　　“做噩梦了？”

　　程小时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
　　他想问你怎么知道，但他没有发出去。他知道答案。

　　因为陆光一直都知道。

　　他穿上拖鞋，走到陆光的房间门口。门没锁，他推门进去，看到陆光正坐在床边，手里拿着手机。

　　房间里没开灯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陆光的脸上。

　　程小时第一次认真地看这张脸。

　　白色的头发，蓝得像深海的眼睛，还有那种永远让人看不透的平静表情。

　　可他现在看出来了——那种平静是装的。陆光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，熟悉到让他心脏发痛。

　　是害怕。

　　陆光在害怕。

　　“你怕什么？”程小时问。

　　陆光张了张嘴，最后只说了两个字：“怕你。”

　　程小时走过去，在他面前蹲下来，仰头看他。

　　“我不记得你了。”程小时说，“但我梦到你了。我梦到我们在雨中走路，我梦到你从医院接我回家，我梦到……”

　　他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我梦到我亲了你。”

　　陆光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
　　“那是真的吗？”程小时问，“我们……在一起过？”

　　长久的沉默。

　　然后陆光说：“没有。”

　　程小时愣住了。

　　“我们没有在一起。”陆光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，“因为没有人先开口。我们都在等对方先迈出那一步，然后等到来不及了。”

　　他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，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。

　　但程小时能看到他攥着床单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
　　“如果来得及呢？”程小时听到自己问。

　　陆光抬起头看着他。

　　程小时发现自己离他很近。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片深海的每一道波纹，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皂香，近到——

　　近到像梦里那样近。

　　“程小时。”陆光的声音终于不稳了，“你别——”

　　程小时没让他说完。

　　他吻了上去。

　　和梦里一样凉，一样带着薄荷味，一样让他的心脏疼得像是要裂开。

　　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
　　他想，也许他等了很久了。

　　等了比他知道的更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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