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寒月照归人》巡姜

2、第二章 江寒月将他

　　江寒月将他从河岸边拖进屋内的时候，那人的身体冰凉得像河底的石头。

　　小七缩在屋角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小声道：“阿姐，他死了吗？”

　　“没死。”江寒月将那男人翻过来，让他仰面躺在干草铺上，“去把罐子里的热水端来。”

　　小七应了一声，捧来一只破陶罐。江寒月撕开那人胸口的衣袍，露出一道从左肩斜劈下来的刀伤，皮肉翻卷，边缘泛白，是被河水泡的。她伸手探了探鼻息，气若游丝，却还活着。

　　她打了温水，替他擦净伤口周围的泥沙，取出随身带的精致小巧的瓷罐，喂下药丸。捣鼓了好一阵，江寒月缓缓呼出一口气。

　　小七蹲在一旁，歪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，忽然说：“阿姐，他长得真好看。”

　　江寒月看了一眼。

　　即便面色灰败，嘴唇发青，这张脸也称得上清俊。她只看了一眼，便收回目光，继续缠布条。

　　“好看能当饭吃？”她淡淡说。

　　小七不再吭声，却还是忍不住偷偷多看了两眼。

　　——

　　陆辞是在第二天清晨醒来的。

　　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，细细一道，落在墙角那人脸上。江寒月端着半碗温水推门进屋，正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。

　　醒了。

　　他歪靠在土墙上，手腕和脚踝上的麻绳勒出红痕，似乎已经挣扎过。面色仍是苍白的，嘴唇干裂，额上一层薄汗。但他的眼中没有惊恐，也没有慌张，只是静静地望着她，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寻常的物件。

　　“这是哪里？”他开口，声音低哑，气力不足。

　　“贼窝。”江寒月蹲下身，将碗递到他唇边。

　　他没有立刻喝，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碗中，又移回来：“你是谁？”

　　“救你命的人。”江寒月将碗口往前送了送，“喝。”

　　他低头，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。动作慢，却稳，没有呛到。喝完，他靠在墙上，看了她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你绑了我。”

　　“怕你乱动，伤口会裂开。”江寒月淡淡道。

　　“是吗？”他嘴角微微一动，那个弧度极淡，“你是怕我杀了你吧。”

　　江寒月一顿，随机恢复如常，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承认。她伸手去解他肩上的布条，手指凉而稳。伤口已经开始结痂，恢复得比她预想的快。这人底子极好，当然，她的药也很好。

　　“你不怕我？”他忽然问。

　　江寒月手上动作没停，头也没抬：“怕你什么？你连站都站不稳。”

　　沉默了片刻，她听见一声极轻的闷笑。似是觉得有趣，亦或是在自嘲。

　　“那你为何绑我？”

　　江寒月将布条系好，收回手，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，“手上有茧，背上有旧伤。一个习武之人，浑身是血从河里漂到我面前。我若不绑，今夜你可会在我睡梦中拧断我的脖子？”

　　他看着她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。过了片刻，他微微偏了偏头，似乎在重新打量她。

　　“你倒是不怕得罪我。”声音仍是低哑的，气力不足，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

　　“你现在动弹不得，我有什么好怕？”江寒月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补充道，“你还未给诊金，应是你怕我来讨债。”

　　真是个伶牙俐齿的娘子。陆辞轻轻阖上了眼。

　　自那日醒来后，陆辞便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墙角。江寒月每日来换药、喂水、喂食，他毫不抵触，也不挑剔。

　　小七却对这个“大哥哥”充满了好奇。

　　头两日，小七只敢躲在门口探个脑袋，看一眼便缩回去。到了第三日，他壮着胆子挪进了屋，蹲在离陆辞两步远的地方，歪着头打量他。

　　“阿姐说你杀过人。”小七忽然开口，声音稚嫩却认真，“你真的杀过人吗？”

　　陆辞靠在墙上，垂眼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。过了片刻，他淡淡道：“杀过。”

　　小七眨了眨眼，没有害怕，反而往前挪了一步：“杀的是坏人吗？”

　　“也许是。”陆辞说，“也许不是。”

　　小七歪着头想了很久，忽然说：“那你看过坏人长什么样吗？

　　......

　　江寒月正背对着他们收拾药罐，似乎没有在听。他想知道的小七都告诉了他，也是她默许的。

　　两日后。

　　江寒月从后山采药回来，推开小屋的门。屋里光线昏暗，墙角空荡荡的。

　　她的心猛地一沉，随即稳住呼吸，目光扫过整间屋子。门从外面拴着，没有撬动的痕迹。窗户是土墙上巴掌大的一个方洞，连小七都钻不出去。

　　他还在屋里。

　　她慢慢转过身。

　　那人正站在门后，背贴着土墙，身形挺拔如松。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，衣袍上沾着灰尘和干涸的血迹，肩上的布条洇出一片新红。

　　陶片的尖端抵着她的脖颈，凉意从皮肤渗进血管。

　　他没有用力，只是搁在那里。

　　“别动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仍是低哑的，却比前几日稳了许多。

　　江寒月没有动。

　　她甚至没有加快呼吸。她站在那里，身形笔直，像一株被风吹不折的瘦竹。

　　“你什么时候解开的绳子？”她问，语气淡得像在问今日天色。

　　“第一天夜里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动手？”

　　他说：“你救了我，我欠你一条命。但你绑了我两日，我也得让你知道，我不喜欢被绑。”

　　江寒月垂眼看着脖颈上那片陶片，唇角微微动了一下。那个弧度极淡，不是害怕，也不是愤怒，更像是了然。

　　“公子，”她开口，声音不疾不徐，“你是否觉得，四肢绵软，气血不畅？”

　　陆辞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。

　　他确实觉得。从站起身的那一刻起，头重脚轻，指尖发麻，像是被人抽去了大半力气。他以为是伤口未愈、失血过多，但此刻听她这么一说，心忽然沉了下去。

　　“你下了药。”他说，语气是陈述。

　　江寒月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缓缓抬起右手，两指之间夹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，针尖正对着他小腹处的穴位。只需轻轻一送，便能让他彻底失去力气。

　　“你解开绳子的第一夜，我就知道了。”江寒月打断他，“我每日给你喝的温水里，加了一点软筋散。不多，只够让你浑身乏力。你若安安分分躺着养伤，药效不会发作得这么快。可你偏要站起来，气血运行加快，药力发散，所以你站不稳当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将银针往前送了半寸，几乎触到他的衣料。

　　“你赢了。”

　　他将陶片从她脖颈边移开，退后一步，靠着墙缓缓滑坐下去。四肢的力气正在迅速流失，他连站都站不住了，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但他没有倒下，靠着墙，撑着一口气，抬头看她。

　　“你想怎样？”他问。

　　江寒月将其拖回草席上，俯身施针。

　　“你是朝廷之人。”她忽然问，更像是肯定。

　　确是。适逢内乱初平，天子疑心内奸，密派靖安侯陆辞入大理寺。查案中追奸人至大宋边境，遭暗算后重伤落水，方漂泊到这荒僻之地。

　　他眼皮微微一抬，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慌张，只淡淡道：“在衙门里寻了个差事，当个衙役混口饭吃罢了。”

　　江寒月心头微微一动。衣物不像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，而一个衙役的月俸不过几贯钱。可转念一想，这人若真是在衙门里当差，或许家底殷实，又或是托了关系谋了个肥差。眼下这荒山野岭的，她一个落魄的游医，何必去计较这些？能多一个帮手，总比孤身一人强。

　　她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追问。那神色间，竟是信了。

　　“衙役也好，官人也罢，我不在乎。”她一边替他换药，一边淡淡道，“我只需知道，你能拿得动刀。”

　　外面传来一阵凄惨的叫声。

　　“你听。每隔几日，便有这般叫喊声。人数齐，那些女子便被卖往燕地，去而不返。关在这里的众多无辜村民，老翁、孩童、妇人，皆瘦弱不堪。”

　　江寒月将新布条系好，收回手，站起身看着他：“我救了你，你可否救他们出去。”

　　他迎着江寒月的目光，细细打量着她。

　　“好。”陆辞答应道。

　　江寒月不闪不避，将这几日暗中观察到的种种一一道来。

　　最后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再过一两日日，便有一批女子会被送走。土寇的大当家再过两日便会醒来，我便无用处，应会被一同送往燕地。”

　　昨日经过单独关着女子的房内，江寒月暗自点了人。应是明后两日便会被运走了。土寇大当家已躺了八日，还剩两日，他便得醒来。

　　夜风灌进来，带着深秋特有的寒凉，吹得她鬓边碎发贴在脸颊上又拂开。

　　陆辞的心中也被这秋风吹起了一阵阵涟漪。

　　翌日，屋内只有江寒月一人，草席上触着已是寒冷。上头搁着一片薄薄的陶片，压着一块衣裳上扯下的布，布上苍劲有力地写了“一日归”三个字，红色的血迹已然干涸。

　　黄昏的时候，她站在院门口望着山道。

　　夕阳把远山染成一片暗红，山道上空无一人，只有风卷着枯叶从坡上滚下来，簌簌地响。她站了很久，久到小七从屋里跑出来拉她的衣角。

　　天光从山脊后面慢慢漫上来，先是一线灰白，然后铺成鱼肚色，最后霞光染红了半边天。

　　一夜未归。

　　江寒月上山采着露水。晨雾很浓，几十步外便什么都看不清。她在雾里站了很久，久到雾气打湿了她的碎发。

　　她伸出手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。也不知是雾水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
　　小七不知什么时候醒了，来后山寻她：“阿姐，他走了，是不是不回来了？”

　　江寒月低头看着小七那双清澈的眼睛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