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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章 打发小七后 ...

  •   打发小七后回到屋中不久,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    江寒月刚将药罐从灶台上端下来,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,门就被一脚踹开了。两个腰挎短刀的粗壮汉子闯进来,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,落在她身上,二话不说,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就往外拖。

      木楼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腥味,混着腐木和劣质烧酒的气味,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。

      大当家的床榻设在正中的一间大屋子里,四面用粗布帷幔围着,地上散落着药碗、布条和干涸的血迹。

      二当家正背着手站在床前。他生得矮壮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。听见有人上来,他猛地转过身,一双三角眼里满是戾气。

      江寒月刚被架到床前,还没来得及站稳,二当家便狠狠地给了她一脚,正中膝弯。

      她一个趔趄,膝盖重重磕在石板地上,痛意顿起。她咬紧了牙关,没有出声,也没有倒下,用手撑了一下地面,硬生生稳住身形。

      “今日是第十日,为何还不醒?”二当家眼神凶狠得似是要活剥了她。

      围在四周的土寇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起来。

      “就是!说好十日准醒,这都日上三竿了!”

      “二当家别跟她废话,这婆娘怕是糊弄咱们的!”

      “依我看,先卸她一根手指,看她还敢不敢耍花样!”

      屋里一时间乱哄哄的,像炸了窝的马蜂。

      她低着头,伸手揉了揉被踢中的膝盖,指尖摸到一片湿热。磕破了皮,血流出来,黏在指腹上。她不紧不慢地在裙摆上揩了揩,然后兀自站了起来。

      “日落喝下最后一幅汤药便能醒。我说十日便是十日。”江寒月说道。

      二当家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日落。”他终于开了口,咬字很重,“若还不醒”

      他没有说完,只是伸手拍了拍腰间的刀柄。那动作比任何狠话都更直接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黑夜逐渐吞噬了霞光。那层铺在西山顶上的暗红被一点一点地蚕食,先是边缘发灰,再是中心黯淡,最后整片天幕像浸了墨的宣纸,从东往西晕染开来。

      四周点起了火把,橘红色的光从窗口漏出去,在院子里投下跳动的影子。四周脚步匆匆,靴底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间或夹杂着几声短促的吆喝。

      第一声哭喊从东边传出来。

     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尖而细。紧接着便是呵斥、鞭打、以及铁链拖过泥地的哗啦声。

      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此起彼伏的哭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一波压过一波。那些声音里有恐惧,有绝望。

      她认得这其中几个声音。有个姓王的妇人,家中还有三个孩子,被抓来那日她正在溪边洗衣,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便被套了麻袋。还有一个才十五六岁的姑娘,瘦得像根柴火棍,圆溜的眼睛却是亮的,头几夜一直在哭,后来不哭了,只是发呆,目光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

      今夜她们便要被送走了。

      她伸手端起那只黑陶碗,药汁在碗中微微晃动,映出她半张没有表情的脸。

      “愣着干什么?”土寇一阵呵斥。

      楼下的哭声已经彻底止住了,只剩下偶尔一两声压抑不住的抽噎,随即又被什么人的低喝压下去。

      江寒月似听不见般,将药碗举到大当家的嘴边,捏开他的下颌,将药汁一点一点地灌进去。动作麻利,似是在对待一个物件。江寒月假意施针,临了抽走了两根头上的暗针。

      不一会,大当家就挣开了眼。

      “你是谁?”

      二当家立刻推开江寒月,走到床边:“兄长,你终于醒了。”

      他赤着上身,胸前缠着她亲手包扎的布条,肩背的肌肉厚实得像一堵墙。先是用手撑着褥子坐稳,然后晃了晃脖子,骨节发出脆响。二当家抢上前去扶,被他一把甩开。

      “躺了这些天,骨头都硬了。”

      声音不大,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二当家带头笑起来,笑声粗犷而夸张,像在庆祝什么了不得的胜利。一时间满屋附和,有人喊“大当家威武”,有人踢翻了脚边的酒坛,浓烈的酒气混着血腥和药味,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。

      江寒月退到墙角,垂下眼,将袖中那两根暗针又往里塞了塞。她的指尖摸到针尾,确认它们还在,才将手拢回袖中。

      他灌了两碗烈酒,浑浊的目光便从酒杯移到了窗边那个瘦削的身影上。火把光映着她的侧脸,轮廓锋利,肤色白得近乎透明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。

      大当家把碗往桌上一顿。

      “她留下。”

      二当家愣了一下,赔着笑想说些什么,被大当家一挥手挡了回去。那目光黏在她身上,像一条湿滑的舌头。

      “老子身上哪哪儿都不爽利,让她给老子好好瞧瞧。”

      满屋的人都听懂了。几个土寇交换了眼神,嘿嘿笑了两声。江寒月站在窗边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将目光转向窗外那片一寸寸暗下去的天色。

      离戌时不到半个时辰了。

      “多谢大当家抬爱。”她说,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,“容我回屋煎药。”

      “不必。今晚你就住这屋了。”

      她被人“请”到了一间房内。她站在屋子中央,环顾四周,坐在了桌前的凳上,将衣袖内的暗针藏得更深了些。

      大当家推门进来的时候,身上带着浓烈的酒气和草药味,脚步比平时沉重,但还算稳当。他反手将门带上,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
      江寒月站起身,退了一步,目光平静地望着他。

      大当家站在那里,歪着头看她,像是在看一件刚到手的物件。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,从她的肩移到她的腰,最后落在她拢在袖中的手上。他咧了咧嘴,露出一口被烟酒熏黄的牙。

      “过来。”他说。

      江寒月没有动。

      大当家的脸色沉了沉,酒意耐心全无。他大步跨过来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力气大得像铁钳,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。

      楼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。

      那声音不大,只泄出半声便断了。

      “怎么回事?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松开江寒月的手腕,转身去开门。

      门刚拉开一条缝,走廊上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二当家一头撞了进来,脸色发白:“兄长,有人摸进来了!”

      话没说完,传来一声巨响,像是门被撞开。紧接着是兵戎相见的脆响、惨叫声、怒骂声。

      大当家脸色骤变,一把从墙上摘下他的大刀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陆辞带着人从南面摸进来,悄无声息地做掉了外围暗哨和看守。

      他的刀很快,很快便沾满了血。身后五人配合默契,显然是惯于干这种事的。土寇虽人多,却是不胜武力,被这突如其来的夜袭打得阵脚大乱。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
      他穿过院子,直奔那间小屋。

      门虚掩着。屋里空空荡荡。她不在这里。

      陆辞匆匆走过其他棚屋,眼神焦急地寻找着。小七蜷在角落里,一眼看到了陆辞。

      “哥哥!”小七扑过去,抱住陆辞的腿,眼里满是惊慌,“阿姐被他们带走了!

      陆辞蹲下身,一只手按住小七的肩膀,声音很低很稳:“在哪里?”

      小七怯怯地指着背面一间屋子。

      陆辞站起身。朝身后的人说了两个字:“跟上。”

      那两个字不重,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大当家提着刀走出房门,朝身边的人吼:“守住!”

      没有人应他。他的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。

      陆辞几乎是踩着尸体进来的。他的刀上还在往下滴血,脚步却稳得像走在平地上。

      尽头一盏油灯还亮着,火苗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,在墙上投下大片晃动的暗影。

      大当家就站在尽头门前,双手握刀,胸膛剧烈起伏。他的酒已经醒了大半,眼睛里全是凶狠和不甘。

      “你是何人?”他压着嗓子问,声音像野兽的低吼。

      陆辞没有回答。

      他甚至没有看大当家。他的目光越过那个矮壮的身影,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。

      他收回目光,看向大当家。

      刀光在昏暗的走廊里闪了一下,大当家的刀还举在半空中,喉咙上便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。他瞪大了眼睛,嘴张了张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嗬嗬声,随即轰然倒塌,发出一声闷响。

      刀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,在走廊里回荡了许久。

      陆辞跨过大当家的尸体,走到那扇门前,拔掉门闩,推开了门。

      屋里的油灯还亮着。

      江寒月蜷缩在墙角,浑身颤抖着。她的衣衫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。外裳不见了,中衣被扯掉了大半,只剩一件贴身的亵衣勉强遮住身体。发髻散了,头发披散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她的嘴角有一道浅浅的血痕,像是被人打过。

      陆辞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

     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,只一瞬,便将所有的细节收入眼底。随后他移开了视线,偏头看向走廊,眼神示意了身后一人离开。

      陆辞跨进屋内,脱下未沾一滴血污的外袍,转过身,背对着她,将袍子从肩上递过去。

      “穿上。”他说,声音依旧低哑,却比平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。

      身后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久到陆辞以为她不会动了。然后他听见一阵极轻的窸窣声。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,那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屋子里被放大了无数倍,像一把小刀,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耳膜。

      他没有回头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她的声音终于响起来,沙哑,发紧,但还在努力维持着平稳。

      他的外袍对她来说太大了,像一件厚重的披风裹在她身上,下摆几乎拖到地上。她把领口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,像是怕那件袍子会自己滑落。头发还散着,遮住了大半张脸,眼睛从发丝的缝隙间露出来。

      那双眼睛像是火中烧红的铁石一般。

      陆辞看着她,张了张嘴,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。他晚来了一日。他急着与属下汇合,伤口重新裂开了口子,便昏了一日。

     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终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。

      江寒月抬起眼看着他。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没:“你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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