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寒月照归人》巡姜

1、第一章 长风呼啸，

　　长风呼啸，厚重的白雪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　　宋燕界河之畔，几间木屋、数艘船只已初具雏形。老幼妇孺身着粗布衣裳，十指冻得通红肿胀，摇摇晃晃地搬运着木料与石块。

　　送走了师傅后，江寒月独自下山，本欲直奔临安。途经离村，不幸被人一棍击倒，昏死过去。

　　在土寇窝中摸索数日，江寒月方知此处贼人掳来村民修屋造船，更将壮年男丁与青春女子押解渡河，送往燕国。每隔数日便有一批人被押走，再不曾回来。她冷眼瞧着，心头暗自发寒。

　　一声尖叫刺破了沉闷的天际。

　　“阿翁，阿翁......”一个瘦弱的小童嘶喊着，拼命爬向伏地的老翁。那老翁鬓发花白，手脚虚浮，因劳作无力迟缓遭看守的壮汉棒打着，早已瘫软在地，嘴角渗出血丝。

　　五大三粗的男人一脚踢开小童，小童瘦小的身子重重砸在地上，额角磕于碎石上，流血汨汨。那壮汉浑然不在意，抡起棍棒继续往其身上打去，一下又一下，仿佛打着一层扁平的旧皮。

　　江寒月闻声转头，心头猛然收紧。是这几日给她偷塞馍馍的小七。这里发的吃食甚少，每日拥抢之后便不剩什么了。小七总是悄悄地挪到她身侧，将藏在衣裳下的馍馍偷摸塞入她的手心。

　　她曾问他叫什么，他说阿翁唤他小七。家里人本就只剩阿翁与他相依为命。

　　“住手！别打了！”江寒月冲过去，扑在了奄奄一息的老翁身上。

　　看守的壮汉见状，面露狞笑，落在其身上的棍棒便多了几分力度。她闷哼几声，攥紧了拳，没有躲开。

　　“臭娘们，看我不打死你！”壮汉喘着粗气骂道，手上的力度不减，每一下都像是要把骨头敲碎。

　　小七的叫声逐渐嘶哑，像被扼住喉咙的幼鸟，最后只剩下哽咽。江寒月默数着落在身上的一棍一棍，弥散的血腥味涌到喉头。

　　意识开始模糊，耳旁的风声、哭声渐远。她只觉得冷，周身的冷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。

　　远处的大汉走过来呵斥道：“你把他们打死了怎么向当家的交代？拖回去！”

　　随即恶狠狠撇了一眼周遭静静看着的人。众人纷纷低下头去，连呼吸都轻上了几分。

　　——

　　“阿姐，阿姐，你快醒醒。”小七呜咽着轻轻摇着江寒月，瘦弱的身体缩坐在草席上，寒风一吹便会摇摇欲坠。

　　江寒月的背后似是被荆棘狠狠扎着，每一寸皮肉都在无声吼叫着。她挣扎着抬起了厚重的眼皮，入目是脏乱的棚屋和一张写满忧愁的小脸。她缓慢地抽出手来轻轻拍了拍小七的手。

　　“你阿翁怎么样了？”江寒月干涸的嗓子如长了锈锈的琴弦，几乎发不出声。

　　“阿翁喝水后躺下了。”小七眼眶通红地看着江寒月。

　　江寒月撑着身子颤颤巍巍地过去把了脉，她蹙眉片刻，心里已有判断。体内寒热交替，脾胃虚弱，久缺肉食，这般下去，时日无多。

　　施针后，她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。殷红的血再次将暗红色的衣服染得鲜艳。

　　她在小七耳旁说了几句，小七便猫着腰趁着夜色跑了出去。过了一刻钟，他喘着气回来，把草药碾碎了敷在了她的身上，将几个摘来的野果小心翼翼放在江寒月伸手能触到的地方。

　　江寒月仰首望着繁星高挂的夜幕。何时能抵达临安呢？

　　数年前，父母贩货海上，遭贼人害之。临了前，却含泪悄然将她掷入水中。大水将她卷至岸畔，幸得师傅所救。师傅闻此事后，与她立约，二人归西后方可报仇。

　　她何尝不知师傅和师娘苦心呢？怕是无本领傍身，路甚是难走啊。

　　几日后的夜晚，月色稀薄，寒鸦低鸣，叫的人心头发紧。

　　村中逃跑的男人拿着长棍大刀摸黑进了土寇头子的房中拿住了土寇。众人以为机会来了，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，拿着趁手的武器便赶忙奔了过去。

　　进去的皆被抹了脖子扔出来。泥地上的碎石被浸泡在血中，黄昏下泛着瘆人的黑红的光。远处的壮汉渐渐走近。其余人如林子里惊着的鸟，纷纷散去，装作无事发生。

　　染了血的盆子不断往外送，村中的赤脚郎中被人从茅棚里拖了出来，衣衫不整，满是惊恐。他双腿发软，还没等到房内，便直挺挺地晕了过去。

　　“可还有郎中了，若无，你们都得偿命。”从未见过的土寇暴吼着从房中大步走出，脸上的横肉还在颤动着。他手提淌着血的大刀徐徐从众人身侧走过，目光森森，像是要把人盯出个洞来。

　　“小七，不管发生什么，都不要站出来。”江寒月微微撇过头同身后的小七说道。

　　小七缩在她身后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，怯生生地说：“阿姐，你莫要去。”

　　“我是郎中。”江寒月轻轻推开小七，往前站了出来，迎着他们的目光冷冰冰地说道。四周鸦雀无声，她的声音打破了这一死寂。

　　“如不及时止住，恐时日无多。”她的声音不高，却在夜里听得格外分明。

　　那提刀的土寇眯起眼睛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，冲身后一扬下巴：“快点。”

　　江寒月被推搡着进去。

　　江寒月的师傅，是衙门里的老仵作，一生与尸骨打交道，最懂人身上何处致命、何处□□。她的师娘，则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医亲传弟子，医术精绝，却隐姓埋名。

　　江寒月自幼聪慧刻苦，跟随二人多年，行医验尸，辨草识毒，早已将一身本领学得通透。只是谁也没想到，二人故去后，她第一个救的，竟是个土寇头子。

　　血气弥漫，土寇头子赤着上身躺在榻上，胸口一道刀伤，将白布浸得湿润。江寒月上千，净手，细致察看后，取针，封穴，上药，一气呵成。

　　看守的汉子面面相觑，谁也不敢吱声。

　　命保住了。但她趁人不备，悄悄下了暗针。人救活了，却醒不过来。若是不施针，便只能半死不活地躺着。

　　“暂时无碍。我需住在后山脚下的屋内，每日采集草药和朝露熬成药汤，服下十日后方可苏醒。”江寒月洗净手上沾上的血，淡淡说道。

　　十天，足够她把附近的地形摸透了。老翁曾说，村子险峻，知者甚少。此界河为下游，向东逆溯，水流湍急，向西则入燕地。据复归的壮年所言，衙门甚是远，若不取水路，得走上三日。

　　汉子们相互看着，一时之间没了主意。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率先反应过来，指着江寒月道：
　　“谁知道你耍什么花招！”

　　他转身对身侧的人说道：“二当家的，这个女人的话不可信！”

　　江寒月撇了一眼，不急不忙地说：“横竖我都是死。可躺着的人，没了我，便会死。”

　　“你——”

　　“够了。”还没等说完，二当家就打断了大汉的话。他约莫不惑，面容削弱，目光阴沉，比起匪气十足的大汉，倒是多了几分沉稳。

　　二当家看了她片刻，转头吩咐：“给她收拾后山脚下的屋子。”

　　“二当家！”那络腮大汉不满道。

　　二当家摆摆手，转身走出房中。

　　看守的汉子前两日昼夜紧盯，发现无异常后，入了夜后便离去了。

　　江寒月趁着夜色出了门，欲向虫鸣鸟叫的树林走去。

　　“阿姐，阿姐......”躲在屋子后的小七轻轻地叫着江寒月。

　　江寒月回头望去，小七瘦瘦小小的贴着墙根，缩成一团。

　　入夜后，守夜的大汉随意巡视几眼，见无人走动后便离去，从不认真点数。小七瘦弱，更不惹人注意，夜里总是悄悄跑出来找江寒月。

　　“小七，你怎么出来了？”江寒月疾步走过去，蹲下身，压低了声音，“药汤给阿翁喂下了吗？”

　　江寒月趁着给土寇头子熬药的功夫，偷偷给老翁熬了一份。这两日老翁知晓了后歇息时总要拄着木棍过来道谢，浑浊的双眼里满是诚挚。

　　小七点了点头，继续说道：“阿姐，我同你去。阿翁耕种时我贪玩，满山乱跑，偶然找到了这里。出去的路我记着。从上头直直上去，沿着溪涧往下走，绕过荆棘丛，便能上了山道。只不过再往上，便有人守着了。”

　　江寒月心头一动，“你带我去看看。”

　　小七点点头，猫着腰走在前面，像一只灵巧的小兽。江寒月跟在他身后，脚下无声，目光时刻扫视四周。

　　月色稀薄，树影幢幢，偶有夜鸟扑棱翅膀，惊起一阵窸窣。

　　小七走得极熟，左拐右绕，钻进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。江寒月拨开枝条，眼前赫然露出一条窄窄的溪涧，溪水潺潺，一路向下延伸，隐入黑暗之中。

　　“顺着溪涧走，就能绕过荆棘。”小七压低声音，指了指前方，“再往前走一刻钟，那儿有人守着，白日不知，夜里有两人。”

　　江寒月顺着他的手指望去，远处隐约有火光晃动。她眯起眼，默默记住了方位和距离。

　　“走，回去。”她拉着小七，悄无声息地原路折返。

　　再次回到后山脚下时，二人连连打着呵欠，月已升至中天。灯火早已熄灭，越过前方的棚屋看去，远处只有几处微弱的灯火下，守夜人昏昏欲寐。

　　蓦地，小七攥紧江寒月的衣袖，小手微微发颤指着岸畔。他压低声音，惊恐中带着颤抖：“阿姐，那、那是不是有个人。”

　　江寒月心头一凛，困意霎时消散了大半。她顺着小七颤抖的手指望去，河畔浅滩处，一团黑黢黢的半浸在水中，随波轻轻晃荡，像一截被河水冲上来的朽木，又像什么舒展平躺的活物。她眯起眼，凝神细辨，越看越觉得有异。

　　“快躲进我屋里，别吱声。”江寒月将小七往身后一推，语声压得极低，却不容半点儿迟疑。小七不敢多问，猫着腰一溜烟钻进了屋角的暗影中。

　　江寒月上前了几步，目光死死锁住那团黑物，凉意透着衣裳包裹着她。月色跃入河面，微光映得那团黑物愈发明亮。

　　那是人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