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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旧时月色 景和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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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和十五年,三月初十,长安。
闻人元黎天不亮就醒了。
还是认床,这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她掀开锦被坐起身,窗纸泛着青灰色的光,外头隐约有脚步声来来回回。
“青杏。”
“在呢。”青杏端着铜盆推门进来,手脚麻利地服侍她洗漱,一边低声说,“郡主,宫里来人了,卯正二刻在宫门口候着。”
闻人元黎看了一眼滴漏。
卯正二刻。还有一个时辰。
“不急。”她拿起梳子,对着铜镜慢慢梳头。
镜中的女子眉眼清亮,面色平静。看不出紧张,也看不出期待。
十年。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长到足够一个人从谢家旁支的孤女变成皇贵妃,短到她闭上眼,还能看见海棠树下那个穿月白衣裙的少女。
“青杏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,一个人从十四岁到二十四岁,能变多少?”
青杏想了想:“那得看是什么人。”
“谢清漪。”
青杏愣了一下。郡主从不直呼皇贵妃的名讳,至少在进京之后没有。
但她很快回过神来,斟酌着说:“皇贵妃娘娘……听说在宫里很有手腕。皇后都让她三分。”
很有手腕。
闻人元黎垂下眼帘,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。
她认识的谢清漪,被堂姐妹欺负了只知道躲进书房哭,被人挤兑了只会笑着说“没关系”,受委屈了把所有的苦咽进肚子里,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。
那样的人,要在这座吃人的宫里活成皇贵妃。
得脱几层皮?
“走吧。”她放下梳子,站起身。
马车从馆驿出发,穿过长安城的主街,朝皇城方向驶去。
三月的长安已经有了春意,街边的柳树抽出新芽,早点铺子的热气从巷口冒出来,混着炸油饼和豆浆的香味。
闻人元黎掀开帘子看了一眼。
街市繁华,行人如织。
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十年前她在这条街上吃过一碗羊肉馄饨,烫得直哈气,父亲在旁边笑她。十年后父亲不在了,馄饨摊子还在。
她放下帘子。
马车拐进宫城夹道,街市的声音慢慢消失,只剩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。
两侧是高高的朱墙,一眼望不到头。
闻人元黎靠在车壁上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砰。砰。砰。
不紧不慢。
宫门到了。
太监引路,层层通报,换轿,再换步行。闻人元黎跟着引路太监穿过一道又一道门,记不清拐了几个弯。
她忽然理解了什么叫深宫。
路怎么能这么长呢。
长到走进去,就找不到出来的方向。
“郡主稍候,娘娘在里头。”太监在偏殿门口停下,躬身退到一旁。
闻人元黎站在门槛外,望着殿内。
光线从雕花窗棂透进去,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金。殿中陈设不算奢华,但处处透着讲究——博古架上的瓷器是官窑的,案上的茶具是建盏,帷幔用的是蜀锦。
她正要迈步,里头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是元黎吗?”
闻人元黎的脚步顿住了。
那个声音。轻柔的,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尾调,像春天的风吹过水面。
十年了。
她以为她会不认识。
但第一个字出来的瞬间,她的眼眶就热了。
“是我。”她说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冷静,“谢清漪,是我。”
殿内沉默了两息。
然后是一阵细碎的衣料窸窣声。
谢清漪从内殿走了出来。
闻人元黎看清她的那一刻,脑海中那些积攒了十年的想象,全部碎了一地。
她想象过很多种谢清漪的模样。
更美了。更憔悴了。更雍容了。更冷淡了。
都不是。
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,穿一件藕荷色的常服,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,脸上没有浓妆,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幅留白很多的水墨画。
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,清丽温婉,不笑时自带三分愁。
但眼神变了。
从前那双眼睛,像山间清泉,一眼看得到底。
现在这双眼睛,像月光下的深潭。
“元黎。”谢清漪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闻人元黎盯着她看了三秒,然后做了一个青杏事后想起来都要后怕的举动。
她直接走过去,伸手捏了捏谢清漪的手腕。
凉的。
“你手怎么这么凉?”她说,“三月的天了,炭盆还点着?”
谢清漪怔了一下。
殿内的宫女太监齐齐低下头,大气不敢出。
没有跪拜,没有那些繁文缛节。
闻人元黎就像走进邻居家一样,捏着谢清漪的手腕,皱着眉说“你手好凉”。
谢清漪愣了一瞬,然后轻轻笑出了声。
那声音不大,但真真切切。
“你倒是一点没变。”她说。
“你变了。”闻人元黎松开她的手腕,直视她的眼睛,“你以前不会这么笑。”
谢清漪的笑意顿了一下。
“怎么笑?”
“你以前笑的时候,眼睛会弯。现在你笑,眼睛不动。”
殿内又安静了。
宫女们把头低得更深了。
谢清漪看着闻人元黎,许久,才慢慢地说了一句:“元黎,有些话,不该在这里说。”
闻人元黎听懂了。
她环顾四周,看了一眼那些垂首不语的内侍宫女,退后一步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。
“臣妾永淳郡主,参见皇贵妃娘娘。”
动作标准,挑不出错。
谢清漪看着她行礼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她伸出手虚扶了一下:“起来吧。”
两人在桌案两侧坐下。
茶端上来了。上好的明前龙井,茶汤清澈,香气清雅。
闻人元黎端起茶盏,低头嗅了嗅:“江南的茶。”
“嗯。”谢清漪也端起了茶盏,“宫中进贡的,到底不如当年在谢家喝的新茶。”
闻人元黎看了她一眼。
谢家。
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提起过这两个字了。
“你在宫里,”闻人元黎放下茶盏,声音不高不低,“还好吗?”
这是一个很普通的问题。
但谢清漪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端着茶盏,垂着眼帘,像是在斟酌该说几分真话。
殿外的日光照进来,落在她素白的脸上,映出一层薄薄的光晕。
“还好。”她最终说。
两个字。
闻人元黎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她明白。在这座宫里,说还好已经是最体面的回答了。
“听说你父母的事,”谢清漪放下茶盏,看向她,“我很抱歉。那时候宫里走不开,没能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闻人元黎打断了她,语气平淡,“你不必解释。”
两个人又沉默了一瞬。
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,一碟杏仁酥。闻人元黎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,皱了皱眉。
“太甜了。这不是你做的。”
谢清漪微微一愣,随即弯了弯嘴角:“御膳房的,自然不是我做的。”
“你以前做的桂花糕,甜味是淡淡的,咽下去之后嘴里还有余香。”闻人元黎把桂花糕放回碟子里,“这个,第一口就甜腻了。”
谢清漪看了她两秒。
“你还记得。”
“我记性好。”闻人元黎拍了拍袖口沾的糕屑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以前的事,我都记得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,殿内忽然安静了。
闻人元黎抬起头,对上谢清漪的眼睛。
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,一道流光缓缓流过。
“元黎,你真的来了。”
闻人元黎垂下眼帘,把茶盏里已经凉了的茶一口饮尽。
“你召我来的,我当然来。”她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,“但我得说清楚,我这次进京,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。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,尽管说。有什么事情要我做,尽管吩咐。我能做的做,不能做的我会告诉你做不了。”
谢清漪仰头看着她。
“你变了很多。”谢清漪轻声说。
“十年了,”闻人元黎低头看她,嘴角微微一弯,“怎么可能不变。但有些东西没变。”
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那枚铜钱。
“你见过这个吗?”
谢清漪的目光落在那枚铜钱上,眉头微微蹙了一下。
她仔细看了看,摇头:“没有。”
她的眼神没有闪躲,语气也没有任何迟疑。
闻人元黎盯着她的表情看了几秒,把铜钱收回袖中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一个故人的东西,随便问问。”
她没有提封衍。
也没有提城门外拦路的事。
不是因为不信任谢清漪。
主要是她还不确定,这座宫墙之内,隔着多少人、多少只耳朵,她的话还能不能只到达谢清漪一个人。
谢清漪没有追问。
她只是看着闻人元黎,轻轻说了一句:“元黎,你要小心。”
“小心谁?”
谢清漪没有回答。
她转头望向殿门的方向。
门外,一个宫女正匆匆走进来,脚步急促,神色慌张。
“娘娘,皇后娘娘派人来了。说是听闻永淳郡主进宫,特赐了莲子羹,请郡主移步坤宁宫一叙。”
闻人元黎和谢清漪对视了一眼。
景和十五年,三月初十,辰时三刻。
她进宫还不到一个时辰。
皇后的关怀,已经到了。
谢清漪站起身,走到闻人元黎身边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。
“别说你见过封衍。”
闻人元黎瞳孔微缩。
看来这宫里的事,远比她想的要深。
闻人元黎没有问为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理了理衣裳,转身跟着那个宫女往外走。
走到门槛时,她停了一下。
没有回头。
只是说了一句:“你那个玉扣,还留着吗?”
身后沉默了两息。
“留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