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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那年春天   景和二 ...

  •   景和二十五年,腊月二十三,雪。

      闻人元黎站在宫墙之上,北风卷着风雪打在脸上,冷得刺骨,连呼吸都觉得不舒服。

      她裹紧了斗篷,望着宫城深处那一片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顶。大雪覆住了朱红墙垣,覆住了飞檐翘角,覆住了这座金色的牢笼里所有的喧嚣与不堪。

      天地之间,白茫茫一片,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      身后有人走近,脚步声被积雪吞没,只剩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
      “冷吗?”

      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回答。

      沉默了许久,她才开口。

      “我小时候在江南,以为冬天不过是下几场雨。后来去了京城才明白,原来北方的雪,是真的能埋人的。”

     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。

      她笑了一下,那笑容淡淡的,像要融进雪里。

      “很多事,要从那个春天说起。”

      ……

      景和十五年,三月初九,长安城外。

      官道上尘土飞扬,一队车马缓缓行来。

      最前头是一辆青帷马车,车帘紧闭,看不出里头坐着什么人。车旁跟着两个骑马的丫鬟,另有两行侍卫前后护送。队伍不张扬,但规制在那里摆着——这是郡主仪仗。

      “郡主,前头就是城门了。”

      丫鬟青杏策马贴近车窗,压低声音提醒。

      车里静了一息。

      然后一只手掀开车帘。那手骨节分明,指尖干净,素净得像一截白玉。

      闻人元黎探出头来。

      二十三岁的永淳郡主,眉眼英气却又不失柔美,风吹起她鬓边碎发,衬着那双清透的眼睛,像是从什么画里走出来的。

      她眯着眼望了一眼前方巍峨的城门。

      长安。

      她来过。十年前跟着父亲进京述职,住了一个月。那时候她还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,觉得长安城什么都新鲜,什么都大——城墙大,皇宫大,连街上的馄饨都比江南的大一圈。

      如今再来,心境完全不同了。

      没了父母,袭了爵位,一纸诏书召她入宫“叙旧”。

      叙旧。

      呵。

      闻人元黎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
      谁跟谁叙旧?她跟皇贵妃?

      她们确实该叙叙旧。十年前江南一别,整整十年没见。谢清漪从谢家旁支的孤女,变成高平王之女,再变成皇贵妃,一路高升。

      而她闻人元黎,从谢清漪唯一的朋友,变成了一个需要被召见的人。

      这世道,真是有意思。

      “郡主?”青杏又在催。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闻人元黎放下帘子,靠回车壁。

      马车晃晃悠悠地朝城门驶去。

      她闭上眼,手伸进袖中,摸到一样东西。是一枚铜钱。

      母亲临终前交给她的,没有多作解释,只说“将来有用”。铜钱有些年头了,一面光滑无字,另一面刻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符号。

      她一直贴身收着,从没给任何人看过。

      这枚铜钱到底有什么秘密,母亲没说,她也没来得及问。

      马车忽然顿了一下。

      闻人元黎睁开眼:“怎么了?”

      青杏的声音带着几分恼意:“郡主,有人拦路。”

      闻人元黎皱了皱眉,掀帘探出头去。

      官道正中,一匹白马横在那里。

      马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,高挑清瘦,穿一件月白长衫,外头罩着灰鼠皮褂子,手里握着马鞭,正漫不经心地往天上画圈。

      闻人元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
      不认识。

      但这个人显然认识她。

      “永淳郡主?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。

      闻人元黎没下车,隔着车窗问:“你是哪位?”

      那人把马鞭往肩上一搭,嘴角微微一弯,像笑又不像笑。

      “封衍。平阳侯世子。”

      闻人元黎在心里过了过这个名字。

      没印象。

      封衍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,也不恼,翻身下马,朝马车走了两步。

      青杏立刻挡在前头:“世子止步。”

      封衍停下脚步,但目光越过青杏,直直落在闻人元黎脸上。

      那目光不轻浮,不冒犯,但有种说不出的笃定——像是他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。

      “郡主,”他说,“我有一句话,你听不听都行,但最好听。”

      闻人元黎眸光微动。

      她见过很多人。有人在开口之前先堆笑,有人在开口之前先亮身份,有人在开口之前先试探。

      但这个人,什么都没做。

      他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      “说。”

      封衍把马鞭收回手中,低头看了自己的靴尖一瞬,再抬起来时,眼神忽然变得认真了几分。

      “你身上有一枚铜钱。好好收着,别给任何人。”

      闻人元黎的手指微微一僵。

      又是铜钱。

      这个人怎么知道的?

      她压下心中的惊疑,面上不动声色:“世子怎么知道的?”

      封衍没有回答。

      他翻身上马,扯了扯缰绳,白马在原地转了个圈。

      “还有一件事,”他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城门口那些人,说是来接你的,其实是来盯你的。你自己看吧。”

      说完,马鞭一扬,白马窜了出去,卷起一路黄尘,转眼就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
      闻人元黎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两息。

      “郡主,”青杏凑过来,满脸困惑,“这人什么意思?什么铜钱?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?”

      闻人元黎没有说话。

      她放下帘子,将袖中那枚铜钱握在掌心里。

      母亲说“将来有用”。

      封衍说“好好收着,别给任何人”。

      这两个说法,对得上。

      但对得上,不代表封衍是好人。

      她闻人元黎活了二十三年,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——在这个世道里,主动凑上来告诉你“你要小心”的人,往往就是最需要你小心的人。

      马车重新起行,朝城门驶去。

      闻人元黎掀开一点帘缝,往外看去。

      城门口果然站着太仆寺的官员,衣冠整齐,笑容恭敬。

      “青杏。”她低声叫了一句。

      “在。”

      “到了馆驿,把咱们带的礼单重新理一遍。进宫那日,我有用。”

      青杏应了一声,没有多问。

      闻人元黎放下帘子,闭上眼。

      马车晃晃悠悠地进了城门。

      长安。

      她来了。

      十年前送走的人,十年后终于要见了。

      可是她不知道,明日进宫,等待她的将是一个怎样的谢清漪。

      是旧友,还是深不可测的皇贵妃?

      她也不知道,这个春天,将是她一生中最漫长的一个春天。

      ——宫墙之内,高平王府的马车刚刚停稳。

      皇贵妃谢清漪坐在窗边,手中捏着一封密信。

      信上只有四个字——

      郡主已至。

      她看了很久,久到侍女以为她睡着了,轻轻唤了一声“娘娘”,她才回过神来。

      谢清漪将信纸凑近烛火,看着它一寸一寸地卷曲、发黑、化为灰烬。

      灰烬落在青砖上,被风一吹,散了。

      她垂下眼帘,从枕下摸出一枚玉扣。

      白玉无瑕,中间一个圆孔,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绳。

      十年前,江南,海棠树下。

      那个翻墙进来的小姑娘,把一枚玉扣塞进她手里,说“以后我找你,凭这个认人”。

      玉扣她还留着。

      但她已经不知道,自己还有没有资格,认那个人做朋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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