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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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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的清晨二妞来了。楚涵正在后山那片空地上吐纳。
她站在灌木丛边上,喊了好几声“三蛋”,声音细细的,像是怕惊着什么。
楚涵睁开眼,看见她站在那儿,手攥着衣角。
“三蛋,娘让你回去吃饭。”
楚涵看着她。那双眼睛红红的,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走吧。”
——
堂屋里摆着饭。
楚涵推门进去,桌上放着几碗粥,一碟咸菜。楚老四坐在桌边,手里没拿东西,只是坐着。大牛靠在门框上,打了个哈欠,眼睛却在他身上转了一圈。
楚大娘从灶台边站起来,脸上挂着笑,手里端着一碗粥,放在他面前。
那粥是稠的。
楚涵低头看了一眼。米粒挤在一起,筷子插进去能立住。
——楚三蛋喝了十六年清粥。每次看着大牛碗里的稠粥,他就想,也许明天,也许下次,爹娘会多看他一眼。
楚三蛋等了十六年。
他在桌边坐下,没动那碗粥。
楚大娘在他旁边坐下,手里捏着个鸡蛋。她低着头剥着,动作慢,剥得很仔细,剥出一颗光溜溜的白蛋。
她把鸡蛋递过来。
“来,娘给你剥个鸡蛋。”
楚涵没接。
楚大娘的手悬在半空,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她看着楚涵,楚涵也看着她,目光平平的,什么都没有。
那枚鸡蛋还在她手里,白嫩嫩的,冒着一点点热气。
楚大娘的手慢慢缩回去。她把鸡蛋放在自己碗边,没再往他这边推,嘴里却还在絮叨着:
“三蛋啊,你这些日子在外头受苦了,看看都瘦了。娘天天惦记着你,夜里都睡不好觉。你在后山打猎,多危险啊,那野猪多凶啊,你怎么就不怕呢?往后还是回家来住,娘天天给你做好吃的,不比外头强?”
楚涵没说话。
楚大娘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声音低下去,又扬起来:“你挣了不少钱吧?我听村里人说,你往县城跑了好几趟。钱要攒着,不能乱花,回头交给娘,娘帮你存着……”
“玉佩。”楚涵打断她。
楚大娘愣了一下。
“我那块玉佩。”楚涵说,“还给我。”
楚大娘脸上的笑僵住,眼珠子转了转,又挤出个笑来:“什么玉佩?你这孩子,说什么胡话呢……”
“大牛从我枕头底下翻走的那块。”楚涵看着她,“翠绿的,上面有个字。”
楚大娘张了张嘴,往大牛那边看了一眼。大牛把脸扭过去,盯着房梁。
“哪有什么玉佩,”楚大娘的声音尖起来,“咱家哪来的那种东西?你小时候穷得饭都吃不上,哪来的玉佩?你可别听外人瞎说……”
楚涵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很轻,像是从喉咙深处漫出来的。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放在桌上。
沉甸甸的。
楚大娘的眼睛落在那个布包上,没挪开。
楚涵把布包打开。里面是二十锭银子,码得整整齐齐,在油灯下泛着光。
大牛站直了。
楚老四坐在那儿,没动,但眼睛也盯着那堆银子。
“二百两。”楚涵说。
堂屋里安静了。
楚大娘盯着那堆银子,眼睛都直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她伸出手,想摸又缩回去。
楚涵看着她。
——楚三蛋床底下有个木箱,攒了三年。每次攒够几钱银子,就塞进去。想着有一天,能拿出来帮家里一把,让爹娘多看自己一眼。
可每次攒到一点,大牛就来翻了。今天翻走几钱,明天翻走几钱。那箱子从来没满过。
后来楚三蛋不攒了。
楚三蛋攒了一辈子,也攒不出一个零头。
“二百两,”楚涵说,“够你们一家过几十年。”
楚大娘的嘴动了动,终于说出话来:“三蛋啊,你这孩子,说什么呢,咱们是一家人,什么还不还的……”
“二百两。”楚涵又说了一遍,“换我爹娘的玉佩。”
楚大娘的嘴动了动,还想要说什么。
院门被推开了。
周伯站在门口。他往里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银子,没说话,就站在那儿。
楚大娘看见他,脸色变了变。
周伯没理她,只是看着楚涵。
楚涵站起来。
“玉佩。”他最后说了一遍。
楚大娘张了张嘴,终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扔在桌上。
楚涵拿起来,打开。
翠绿的,温润的,上面刻着一个字。
楚。
他把玉佩收进怀里,转向二妞。
二妞站在灶台边上,低着头,肩膀微微在抖。
二妞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看着他。
楚涵看见了,但他心里没什么波澜。他不是楚三蛋。他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从周伯身边走过去的时候,周伯没说话。只是在他走过之后,往屋里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然后他也转身走了。
——
楚涵捏着玉佩,穿过院子,走上村道。
阳光有点晃眼。他眯着眼,往前走。
路边蹲着几个老头,端着碗喝粥。他走过去的时候,声音没停。有个老头抬起头,朝他点了点头。
“三蛋回来了?”
楚涵没停,嗯了一声。
走过去的瞬间,他听见后面有人低声说:“这小子出息了,听说猎了不少东西。”
“可不,往县城跑好几趟了。”
“挣大钱了吧……”
他没回头,继续走。
前面井边几个女人在洗衣裳,说说笑笑。一看见他,笑声没停,反而有个女人站起来,朝他挥手。
“三蛋!好久不见你啊!”
楚涵没看她。
那女人笑得跟朵花似的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迎上来两步:“三蛋啊,你今年多大啦?十七了吧?还没说亲吧?我娘家有个侄女,长得可水灵了,回头我给你说和说和?”
楚涵脚步没停,从她旁边走过去。
那女人愣了一下,又追上来两步:“哎,你别走啊,我跟你说真的!那姑娘可好了,你哪天有空,我让她来给你瞧瞧?”
楚涵没理她。
井边传来一阵笑声,其他女人在那儿起哄。
“人家三蛋现在出息了,眼光高着呢!”
“就是就是,你那侄女怕是配不上!”
那女人啐了一口,又笑着骂回去。
楚涵已经走远了。
——
走到晒谷场边,几个小孩蹲在槐树底下玩石子。看见他过来,有小孩抬起头,眼睛一亮。
“楚三蛋!楚三蛋!”
他停下脚步,痛。脑海里有东西在翻涌。
那小孩跑过来,仰着脸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:“楚三蛋,你是不是会打野猪?我爹说你打了好大一头野猪!”
楚涵没回答,握着玉佩的手越捏越紧。他抬步往前走。
后面几个小孩也跑过来了,围着他,七嘴八舌。
“楚三蛋,你教我打猎吧!”
“楚三蛋,你以后还去县城吗?”
“楚三蛋,你挣了多少钱啊?”
楚涵没说话,绕过他们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忽然响起童谣,脆生生的,在风里飘过来。
“楚三蛋,有出息,上山打猎不费力——”
“楚三蛋,本事大,县城跑了好几趟——”
他脚步没停。
那首打油诗变了调,和从前不一样了。
——
楚涵右手死死握着玉佩缓步而行。他在老槐树停下,不是他想停。是脑海里楚三蛋的那一律残魂在悲鸣,扰得楚涵头痛欲裂。
看来,只拿到玉佩还不够。楚三蛋到底是谁?他的执念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