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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自立 雨落。仙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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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后半夜落下来。那半亩田,王仙师赶在雨落之前自己下地收了。他收完脸色不太好,却也没来找楚涵麻烦。
是不想,还是不敢?
楚涵从窗户看见吴仙师离开。关了窗。盘腿坐在床上,把《引灵初要》翻了又翻。不是背,是拆——每一句为什么这么写,每一处和原身练法错在哪里。心法走顺了,聚灵于手也试得差不多了。
雨连着下了三天三夜。第四天放晴。管事来送饭时说地还湿,得等两天才能种。他点点头,关上门继续练。
第五天傍晚,院门外有脚步声。
一个人走进来。月白色长衫,眉眼清秀,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三蛋!你没事?太好了……那天你跳下去,我吓坏了。后来听说你被捞起来,我一直想来看你,可我那几天病得下不了床……”
楚涵看着他。
——有人站在河边,水没过胸口。那个人站在岸上。他说,跳过来,我就信你。楚三蛋跳了。那个人转身走了。后来听说人差点淹死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原来是个旱鸭子。”
吴祈钰还在说,恰到好处的哽咽,恰到好处的欲言又止。
“有事?”楚涵声音平平的。
吴祈钰愣住。
之后几天他天天来。道歉,带点心,恭喜他引气二重。楚涵都没理。
第五天傍晚,楚涵从田里回来,吴祈钰靠着院墙,没笑。
“三蛋,我知道我是什么人。我娘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,我从小就知道怎么讨好人。不讨好活不了。”眼眶红着,没哭,“我对你……一开始就是好奇。好奇你为什么被留在这儿。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想来看看你。”
楚涵看着他。这个人站在暮色里,卸了那层笑,露出底下的东西——苦的,涩的,空的。
但他看见了。
吴祈钰说完那些话的时候,眼底有一丝光闪过。很快,快得几乎看不清。是得意。
这个人连自己的出身都能拿来当筹码。
楚涵反手把门关上。
楚三蛋那个傻子。十六年,就为了这么个玩意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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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天放晴。第七天,播种。
楚涵把灵力引到指尖,稻种一粒粒按进泥里。王仙师站在不远处,盯了他半天。
“你用了?”
“用了。”
王仙师打量他一遍:“这趟河跳的,倒是跳对了。以前跟个受气包似的,说话都不敢抬头。现在眼睛敢看人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那个吴家小子我见过一回。长得是个人样,说话也好听——没灵根,废物一个。仗着姓吴,在几个村子里招摇,也就敢欺负欺负老实人。”
王仙师轻轻嗤了一声。
“他是平云镇的。自觉生得貌美,便成天端着,以为自己是凌不离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人家凌不离是西楚第一美人,名声传遍二宗一家,光凭那张脸就能混得风生水起。他吴祈钰那张脸,连平云镇都走不出去。”
他转过头看了楚涵一眼。
“你以前,就是那个老实人。”
楚涵没接话。
王仙师转身往回走,走出两步,又停下,没回头。
“那个姓吴的,以后见着你,怕是得绕着走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楚涵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留下来。绕着走。楚三蛋?记忆里那块玉佩,给拿回来了。
然后弯下腰,继续播种。
——
楚涵没有直接回村。
他提着布包,沿山脚往西走,在残灵山余脉的灌木丛里找到一道裂缝。拨开藤蔓钻进去,两丈见方的干燥石洞,顶上有光漏下来。
他把布包塞到最里面,用石头压住。
二百两。帮王仙师干了几天活,拿的。
他在现代经手的钱是多少?五百万,两千万,一个亿。公司估值破百亿那天,他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楼下的车流,没什么感觉。
现在他坐在这山洞里,对着十二锭银子,算起了能买多少斤肉。
够楚老四家干二十年。够楚三蛋攒六十年。
他笑了一下,很短,很轻。
钻出裂缝,把藤蔓遮好。走到山脚缓坡时,他停了一下。坡上立着块字迹模糊的木牌——吴家禁地。他站在牌旁往下看,整个村子铺在脚下,土墙茅顶,炊烟混在一起。
正东那片灵田绿得发亮。从灵田往外,土路向不同方向延伸出去,正北、正南、东南、东北、西南……他数了数,七条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下走。
回到楚老四家那间偏屋,躺回破床上。外面劈柴声、说话声、鸡叫声混在一起。
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。往后山走,在隐蔽的空地上吐纳。气息顺着经脉走,一圈,两圈,三圈。丹田里的气慢慢活络起来。
他在溪边蹲了快一个月。
木矛是第三天做的。硬木削尖,火边烤硬,试过几次,尖太细容易断,太粗扎不透。最后磨成不粗不细的样,顺手。矛尖钝了磨,磨钝了再磨,木头上留下细细的裂纹。
鱼抓了不少。兔子追了三回才得手。土獾撞见过一次,看了他一眼,继续刨土,他也没理。
二十三天后的清晨,他在山洞里吐纳。气息越积越厚,越转越快。引气三重快了。
他睁开眼,阳光从洞顶缝隙漏下来。走出去,在溪边又扎了条鱼,看着矛尖上挣扎的鱼,想起这矛跟了他快一个月,不知道还能用多久。
十月底,他进了县城。
搭的周伯的骡车。天没亮就走,车斗里塞满山货麻袋,他挤在边上。周伯赶车,一路上没怎么说话。
“后天一早,村口老槐树。“周伯说,“车上挤点,别嫌。“
到了县城,周伯去北边送货,他在南街、东街、北街挨个走。不进,只看。粮价比村里贵两成,布花色多,盐价差不多,铁器贵但质量好。
整个县城只有一家丹药铺。聚气丹五十金,养脉丹八十金。药材铺里几株干巴巴的低阶灵草,灵气极淡。法器铺几把劣质胚子,刀身上纹路歪歪扭扭。
都是仅此一家。他一概买不起。
在“陈记杂货“门口停下来。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戴着老花镜。
“那些收吗?“他指角落里那堆山货。
“收。看货定价。“
“清霞村的。“
老头“哦“了一声,继续扒拉算盘。
他买了两身成衣,一床厚棉被。掌柜的找完钱,他把包袱扛上肩,往南门走。周伯已经在等了,帮他接了一把。
“县城怎么样?“
“大。“
骡车往回走。他靠在麻袋上,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。
过冬的物资齐了。格局摸清了。收货的地方找到了。
下次再来,就能带山货了。
——
那之后的日子,楚涵像换了个人。
不是性格变了,是那股劲儿变了。以前进山是为了货,为了钱,为了过冬。现在进山是为了练。
每一次打猎都是实验。出手的角度,灵力的分配,逃跑的路线——每一次都记,每一次都比上一次进步一点。《引灵初要》翻得边角卷了,术法练到不用想就能使出来。
铁背猪猎了第二头,竖鬃野犬跑了一次、杀了一次。他知道还不够,还得往里走。
十月底,他在后山深处找到那两头乌蹄豕。
比普通野猪大两圈,皮毛乌黑发亮,獠牙有小臂长。两头靠在一起,正在山泉边喝水。
他蹲在五十步外的灌木丛里,看了半个时辰。它们并排喝水,走时一前一后,间隔不超过五步。
同时打两头,必死。得让它们分开。
他慢慢退回去。
三天前,他刚换了根矛。
木矛扎不透皮,扛不住獠牙。他在后山找了块铁矿石,拳头大小,用溪边平整的石头当砧,另一块当锤。没有炉子,就冷锻。一锤一锤敲下去,手磨出好几个血泡,又生火埋进炭里烧红,反复十几遍,最后开刃。
他握着那根矛,掂了掂。比木矛重,重心刚好。矛头乌黑发亮,刃口泛着冷光。
不一样了。
他绕到山沟那头,选了个位置。沟不深,两边陡坡,只能一头通过。
他冲过去,在离那两头乌蹄豕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两头都抬起头。他又往前迈了一步。
近的那头低吼一声,冲过来。远的那头犹豫了一下,没跟。
他转身就跑,灵力全灌在腿上。身后蹄声如雷,越来越近。跑到沟边,他往旁边坡上一跳,抓住树枝吊在半空。
乌蹄豕冲得太快,收不住势,一头栽进沟里。摔得不轻,躺在那儿挣扎。
他跳下来,没理它,转身往回走。
另一头还站在原地,正往沟那边看。见他回来,眼睛发红,冲过来。
他把灵力灌进右手,握紧铁矛。盯着那头冲过来的乌蹄豕,等它到五步之内,往旁边一闪,顺势一矛刺进脖子。
铁矛太锋利了。刺穿皮肉,几乎没有阻碍,直没进去。
它惨叫着挣扎,他死死压着矛杆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它倒下去了。
他喘着气,走到沟边。那头还在挣,爬不起来。他一矛扎下去,不动了。
两头。
那天晚上,他把猎物拖到山脚,用树枝盖住,连夜回村。
第二天去找周伯。这几个月已经习惯了,猎了东西就往周伯那儿送,周伯帮拉到县城,回来分两成。
周伯看见那两头乌蹄豕,没说话,帮着抬上车。他没跟着去,转身往后山走。
下午周伯回来,他正在空地上吐纳。周伯把钱袋子放在洞口石头底下。
晚上他回洞,数了数。比上次多,他数出两成,第二天一早送去周伯家。
周伯正在喂骡子,接过钱,揣进怀里。
“那东西,陈记掌柜说,有多少要多少。“
楚涵点点头,转身又往后山走。走到最高处,朝楚老四一家的院子看了一眼。楚三蛋的残魂一直有一缕未散。快了,那家人该坐不住了。然后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