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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王仙师 灵田呼吸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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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灵田庄子的时候,天已经过了午。下人把他领到一间偏房门口,说:“你住这儿。明天一早下地。”就走了。楚涵推开门,把包袱放在床上,推开窗。稻浪一层一层地滚,金黄得晃眼,黄里透着一层淡淡的光晕,像是每一粒稻谷里面都裹着什么东西。风过的时候,稻浪翻涌,光晕也跟着流动,整片田像是在呼吸。他盯着那片田看了很久,一直到天色暗下来,那层光晕才慢慢隐去。
那天晚上,他盘腿坐起来,开始吐纳。气息往丹田一沉,有什么东西从四周涌过来——不是挤,是漫,像干涸的河床忽然遇水,不用使劲,水自己就渗进来了。比在村里的时候浓得多,也顺得多。丹田里那团东西不像以前那样需要反复引才动,它自己就转起来了。他吐纳了一个时辰,睁开眼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快了两成。他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,躺下去。外面虫鸣一声一声的,拉得很长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楚涵醒了。他躺着没动,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——野鸟叫,鸡鸣,风穿过庄子外面的树,带着潮气。他坐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天还没大亮,东边有一点点白,但不干净,带着层灰蒙蒙的东西。空气涌进来,凉的,湿的,贴着皮肤有点黏。这种天,原身的记忆里老农会抬头看很久,然后说一句“要变天了”。
他看了一会儿,关上窗,盘腿坐到床上吐纳。那股灵气又涌进来了,比昨晚还顺。一个时辰后,天彻底亮了,他推门出去。
庄子后面,十来亩灵田铺开去,晨光里那层光晕又浮起来了。他站在田埂上吸了一口气,肺里忽然凉了一下——凉丝丝的、清透的凉,从鼻腔到喉咙再到肺,一路滑下去。空气里有股味道,像清晨的露水,又像雨后山林里那种湿润的气息。他蹲下来,伸手摸了一下最近的那株稻子。稻秆是硬的,但不是那种干硬——是实的,凉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流动。他又摸了一把土。土是湿的,润的,贴在指尖上有微微的热意,但什么杂味都没有,只有一股热意和一种说不上来的虚。他站起来,又抓了一把田埂边上的土——干,碎,涩,一捏就散。不是整片地都这样,是只有灵田里的土这样。他抬起头,看着整片灵田。风过的时候稻浪翻涌,光晕跟着流动。长得这么好,土却这么虚。
远处,一个人影走过来。青灰色的长衫,瘦长脸,眼窝有点深。王仙师。他走近了,没说话,先看了一眼天,然后收回目光落在楚涵身上。
“来了?引气二重。修得比我想得快。”
那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——不是居高临下的打量,而是带着点探究,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悉的人。
“听说你跳河了。”
楚涵没说话。
王仙师等了一下,自顾自地往下说:“跳河的人我见过几个。有的跳完就傻了,有的跳完就疯了,有的跳完跟没事人一样。你算哪种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王仙师忽然笑了一下,很短,像是没打算让他看见。“不知道也行。活着的都不知道,死了的才知道。”他又看了一眼天,这次看得久一点。
“要变天了。”楚涵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,天还是那个样子,灰蒙蒙的,憋着什么。“收得完吗?”他问。
王仙师转头看他,眼神里有点意外。“你以前不问这些。”
楚涵没回答。王仙师等了一下,忽然说:“你变了不少。以前你不敢看我,问什么答什么,不问就不说话。现在……”他没往下说。
楚涵开口了:“跳了一次河,有些事想通了。怕得罪人,怕做错事,怕别人不高兴。跳下去那一刻,什么都没怕了。后来被捞起来,就想,既然没死成,那就换个活法。”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王仙师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,这次笑的时间长一点。“行。换个活法挺好。”他转身指着那片灵田,“今天开始收。五天之内全部收完。”
楚涵看着那片金黄,五天,十亩,一天两亩。他算了一下,点点头。
王仙师转身要走,走出两步又停下。“三灵根引气二重,”他没回头,“却只能种地。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然后他走了。
楚涵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只能种地,是灵根还是人?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了一眼天,然后低下头,开始干活。
他弯下腰,手指握住一株稻穗。刚要用力,指尖忽然一麻——丹田里的气像是被什么勾了一下,往稻秆里滑了一丝。那穗子上的光晕晃了晃,亮了一点。他松开手,那股麻意才停。
果然不对。楚三蛋的记忆里每年秋收的人都是这样,每收一穗,灵力就被抽走一丝,收完一亩地,人就得虚弱一两天。刚引气一重的,命都要去大半。
他重新握住那穗稻子,灵力又被抽走一丝。这次他没有松手,一拧,一拽,稻穗离秆。丹田里少了一截。
他蹲在田埂上,花了很长时间去感受那个吸力——每次握住稻穗,灵力从指尖被抽出,大约三息之后吸力减弱,那时拧断穗秆最省力。但楚三蛋的引气诀只有三十六字,灵力运转滞涩,抽走之后回补极慢。他用了一个时辰,找到自己的节奏:握住,等三息,拧,松手,调息五息,再握下一穗。
这天楚涵收了不到一亩半。每收一穗都要被抽走一丝灵力,以他现在引气二重的底子,运转的又是残缺口诀,根本撑不住。天黑下来的时候他站在田埂上,握镰刀的手抖得厉害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——灰蒙蒙的,云比早上厚了,风比早上大了。要变天了,不是明天就是后天。他收回目光,把手揣进袖子里,攥紧,又松开。
第二天,天还没亮他就醒了。推开门,风更大,院子里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。他走到田边,王仙师已经在了,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还没收完的灵田,脸色不太好看。
楚涵也没说话,拿起筐下地干活。有了昨天的经验,他对灵谷吸灵力的节奏多了些把握,但楚三蛋那套残缺口诀的底子摆在那儿,灵力回补速度跟不上消耗。做到后半晌,丹田已经开始发虚。中途他不得不停下来调息了一炷香,才接着继续。这一天他收了不到两亩,比昨天快了些,但远远不够。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从地里上来,弯腰过久,直起身时脊椎骨发出一声轻响,掌心全是磨破的水泡。王仙师还站在那儿,看着天,看了很久。楚涵从他身边走过,没停。
第三天,风更大了。楚涵早上推开窗,风直接灌进来,带着一股土腥味。天边的云压得更低,像是要掉下来。他拿起筐走到田边,王仙师已经在那儿了,身边还站着两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。那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,一边说一边看天,看地,看那片还剩六亩多的灵田。王仙师摆摆手,那两个人走了。
“还有六亩。”王仙师说,声音比平时低。
楚涵点点头,等着。
王仙师没再说话,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地,看着天,脸色越来越沉。楚涵也没说话,把筐放下,蹲在田埂上擦汗。
他知道王仙师在看什么。六亩地,按现在的速度,要三天。天等不了三天,最多明晚雨就会下来,到时候没收完的灵米全烂在地里。他也知道王仙师为什么不下田——灵谷吸食灵力对根基有损,高阶的修士不是不能扛,是不想。犯不上为这点灵米耗自己的修为。楚涵低着头,余光却一直在看。他在等,等王仙师做出选择。
沉默了很久。王仙师忽然开口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你,继续收。”
楚涵抬头看他。
王仙师没看他,只是盯着那片稻子。
楚涵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往地里走。
走出两步,王仙师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:“等等。”楚涵停下。
王仙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薄薄的,巴掌大,是一本小册子。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——《引灵初要》。他把册子递过来。楚涵伸手去接,指尖碰到封面的那一刻,触到了一层薄薄的灰。他用拇指抹了一下,灰下面是发黄的纸,显然已经放了很久。
他把册子翻开。第一页,楚三蛋那套三十六字引气诀印在上面。他扫了一眼,和自己记在心里的一模一样。翻到第二页,是完整心法。再往后,是术法运用——聚灵于手,聚灵于足,聚灵于目。他看了几眼,合上册子,抬头看王仙师。
王仙师还是没看他,只是盯着那片地。“早该给你的。一直没想起来。”
楚涵没说话。“看看能不能学会。今天之内,把那六亩收完。要是收不完……你自己掂量掂量。”
楚涵点点头,拿着册子走到田边,蹲下来。他翻开第一页,看了几眼。又翻了翻后面。然后把册子合上,收进怀里,拿起筐,下地。王仙师站在不远处,看了他一眼。楚涵没看他。弯下腰,开始干活。
第一株,他摘得慢。第二株,也慢。第三株,还是慢。摘到第五株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他把右手从稻秆上松开,垂在身侧,闭了一下眼。丹田里那团气微微一动。他把那缕气往右手引——初时滞涩,气走到手腕便卡住了。他没硬冲,让它停在那里,重新调整呼吸。第二次,气过了手腕,行至掌心。第三次,稳稳到了指尖。手心微微一热。他睁开眼,伸手握住下一株稻穗。一拧,一拽。比之前快了。不是手快了,是那缕气顺着指尖渗进稻秆根部,土里的根系像是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,松了。灵谷的吸力还在,但完整心法的回补速度跟上了消耗。他又试了一株。手心热了一下,又松了。第三株。第四株。速度一点点提上来。到第十株的时候,动作已经顺了——气到指尖,触秆,根系松,穗离。他把那点气匀着用,每次只用一丝。
王仙师没看他,只一直盯着那片天,时不时在田埂上走来走去。
楚涵把册子往怀里按了按。一篇残篇,楚三蛋练了三年,引气一重。早该给却没给的功法。是不想给,还是不能给?
天黑下来的时候,六亩地收了五亩半。还剩半亩。楚涵站在田埂上,手指蜷着伸不直,掌心那点热意已经退了,只剩下酸胀,他几乎就要站不稳。
王仙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半亩地。“行了。明天再收。”
楚涵没说话。
王仙师转身要走。“王仙师。”王仙师停下。楚涵从怀里掏出那本《引灵初要》,递过去。
王仙师看了一眼,没接。“留着吧。这东西我那儿多的是。”他走了。
楚涵直直地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不像要倒的样子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——封面上被他抹过的那一道灰印还在,和周围没抹过的地方分出一道清晰的界线。
多的是却不给。果然,还是人。楚三蛋究竟是谁?他把册子收进怀里,往回走。风更大了,天边有闪电,远远的,一闪一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