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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种田 土里有纹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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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涵从院子出来,穿过村道往北走。土路雨后发软,他走得不快,眼睛一直在看。
北行数十步,眼前开阔起来。一片压实的空泥地,边上堆着干草,立着块半人高的石碑,字迹模糊难辨。他没停留,继续往前。
老槐树枝干粗壮,遮出一大片阴凉。花开得稀,青白色,没有香味。他往东拐上一条更窄的土路,通向田地。
路边有棵榆树。他停下来摸了摸树皮——上面爬着几道从木质内部长出来的浅纹。指尖沾了点青苔,凉的。他把那点凉意攥在手心,继续走。
庄稼地出现了。他蹲下抓了把土,干硬,一捏就碎,闻着有股烧过东西的涩味。稻穗沉甸甸的,颗粒偏长,捏开米是白的,没有稻香。麦秆硬挺,折断了断口齐,凑近闻只有干草气。菜地里的叶子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金边,他摘了片嚼了嚼,有点甜,咽下去喉咙里泛起凉意——和早晨那碗粥一样。
草丛里窜出只野兔。跑得不快,可后腿蹬地时,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。不是看见,是感觉到——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。他站住,盯着兔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。
一只山鸡从地里飞起,翅膀扑棱声很大,飞不高。阳光照在翅膀上,一道青光闪过,又没了。叫声比寻常山鸡尖,和早上那只鸡很像。
路边丢着几张蛇皮。他捡起一张对着阳光看,皮厚而硬,上面的纹路一圈一圈,有浅浅的凸起,不像自然生长的,倒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刻过。
走到自家地边,他停下来。
玉米秆稀稀拉拉,叶子发黄,但黄里带青。他抠了抠土,干,却有黏性,涩味淡些。玉米穗比别家大一圈,颗粒挺实。楚三蛋的记忆告诉他,这块地是他一手种出来的——三灵根,引气一重,种田比人强。
他抬头往西看。残灵山灰蒙蒙的,山腰以上被薄雾罩着。有一面山体平得不自然,不像风化,像被什么切过。风从那边吹来,带着潮湿的朽木气息,里面还掺着点别的,说不上来。
他又往东看。远处一片绿得发亮的田块,整整齐齐,飘来一股露水般的生长气息。那是灵田。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从怀里掏出两个干硬的馒头,慢慢嚼着。
咽下去后,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原身有灵根,水木土三系,种灵田的好苗子。他闭上眼,试着回想那股“晃了一下”的东西——榆树皮的纹路、鸡的眼睛、灵田的绿——丹田里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,极轻,轻得像错觉。
睁开眼,什么也没有。他又弯腰抓了把土,拍了拍手,往回走。
——
接下来一个月,楚涵每天都去地里。和之前十六年一模一样。天亮出门,天黑归家。楚大娘骂咧时他垂眼喝粥,二妞塞来窝头他伸手接过。日子还是那副死水模样。
但有些东西,他看在眼里。
院子里的鸡每隔几天少一只,鸡窝门口落着几根羽毛,断口齐整,不像咬的,像被割断的。灶房的粥,他每喝一次喉咙就凉一次,浓淡不定。二妞从不提,她喝的粥稠些,喝完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楚三蛋以前注意过这些吗?原身的记忆告诉他:没有。他只知干活挨骂,那些细微的不对劲从不在他心里停留。
楚涵不一样。他本就是干这个的。
自家地边有条浅水沟,从后山流下来。他每日干完活,便在沟边多留一炷香功夫,探手入水,默运那套三十六字口诀。
前两日丹田死寂。第三日,深处才传来一丝极轻的颤,刚导引至半途便散了。散了便散了,次日再试。
十日下来他摸出些粗浅规律:清晨天凉气感稍活,雨后地湿效果更甚,正午日毒则丹田如顽石。他在田埂上用尖石刻下横竖道道,记下每一次修炼的成果。没有顺畅——那缕气永远走不通周身脉络,行至半途便散于皮肉之间。不是口诀的问题,是他不懂控气。无人指点,全靠瞎摸。
他不急。
那日骤雨初歇,水沟涨了,凉得刺骨。他闭眼运功,丹田气动得比往日疾,凝神上引,竟一路行至全身各处又返回丹田,比之前快了两分。
他低头看手心,空无一物。
溃散之后,手心忽然凉了一下。不是水的凉,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卵石的怪异纹路里渗出来,碰了碰他的指尖。轻得像错觉。
他望着水底石头沉默片刻。那些石头带不走,也不能天天蹲在水边。他开始留意村里别处的石头——晒谷场老槐树底下,就有一块。
从那天起,他比往日更早一刻出门。
天没亮透,薄雾浮在村道上。鸡叫头遍,叫声尖长。老槐树下空无一人,青石凝着露水。他蹲下身,掌心按上去。丹田气引出,运行数圈,散了;再引,又散。他没指望一次能成,只是等那一点凉意从石头里渗出来。
七八日都这样。每次起身走几步,手心便凉一下。
那日傍晚,暮色漫上来。他又蹲下身,掌心按上青石。运行数十圈,手心微微一暖——有什么东西从石头深处渗出来,顺掌心爬至手腕,悄然散了。那点暖意微弱到极致,却帮他把散在皮肉间的气多稳住了一瞬。
他睁眼看着手心,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夜里,他躺在硬板床上抬手对着窗缝月光。手心干干净净。但他知道有东西进来了——不是他引的气,是石头里藏着的。陌生,微弱,但生机勃勃。
又一日清晨,天还没亮透。老槐树下青石上凝着露水。他蹲下身,掌心稳稳按在石面,闭眼运诀。
丹田微颤,那缕微弱气机刚引出便要溃散。就在这一刻,青石深处那道沉寂的残痕轻轻一牵,将散逸的气机拢住一瞬。
楚涵顺着那点牵引沉息导引。气过手腕、小臂、肩颈,沿粗浅经脉走了二三十周,再没有半路散开,最终稳稳落回丹田,凝作一丝实实在在的内息。
周身微松,气力沉凝了几分。
他缓缓睁眼。引气二重。
——
秋收来了。
连着十几天,割稻、捆秆、扛到晒谷场。楚涵手上全是稻秸划的口子,腰直不起来。二妞送的窝头在地头就啃完。楚大娘顾不上骂他,楚老四闷头干活,大牛晃腿的频率慢了。
那十几天他没空去老槐树下,躺下就睡,醒了就干。但他还是在看——晒谷场上的谷子有几堆会泛出淡淡青光,村里人谁也不提,好像天经地义。
等最后一批谷子晒干装袋,秋收才算完。
那天傍晚他坐在田埂上喘气。二妞跑过来,塞给他两个热乎窝头:“吃吧,今年收成还行。”他咬了一口,没说话。
远处一个人影沿田埂走来。花白头发,佝偻着背。周伯。
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。
周伯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他一眼:“王仙师七天后来收灵田。你去帮忙。”
楚涵看着他。
“就是当年帮你测灵根的那个。”周伯补了一句,从怀里掏出几文钱递过来,“拿着。路上买碗水喝。”
楚涵没接。周伯把钱塞进他手里:“别嫌少。活儿干好,别丢村里的人。”
楚涵攥住钱点了点头。
周伯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,没回头:“王仙师那人脾气怪,但你不惹他,他也不会为难你。”
楚涵站在原地,看着周伯的背影走远,把那几文钱收进怀里。
王仙师。灵根。灵田。七天后自见分晓。
他把剩下那个窝头揣进怀里往回走。院子里那几只鸡又在叫,叫声尖而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