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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楚云山 去楚家。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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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红玉生辰那天,揽月楼比往常热闹。前院摆满了桌子,散修们三五成群,划拳喝酒,声浪混着碗筷碰撞,像一锅煮开的粥。
楚涵坐在角落的位置,凌不离坐在他旁边。桌上摆了几碟点心,一壶茶,楚涵端起来喝了一口,便放下了。目光扫过满院子的人——散修们穿得五花八门,修为大多在引气三四重,偶尔几个通脉初阶已算拔尖。
最前面那桌坐着苏红玉,一身红衣,身旁是凌母。旁边还有一张桌子坐着两三个老者,不怎么动筷子,也不划拳,只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。几个楚家子弟规矩得很,既不划拳也不高声。苏红玉偶尔和那桌老者说句话,态度客气,不远不近,像招呼客人,不像自己人。
又坐了一会儿,凌不离往主桌那边看了一眼,说:“我娘身子不好,我去送她回去。”楚涵点点头。凌不离刚站起来,主桌那边凌母也由秦姨扶着起身,正和苏红玉低声说话,大概是告辞的意思。凌不离快步走过去,扶住另一边。凌母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路过楚涵这桌时,凌母停下来。“这几个月,不离这孩子给你添麻烦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凌不离在旁边小声说:“娘,我哪有。”
楚涵站起来,微微拱手。“凌姨客气。是表弟帮衬我良多。”他顿了顿,看了凌不离一眼,“若说添麻烦,也是我给他添。”
凌不离愣了一下,飞快地别开脸,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。
凌母的目光在楚涵脸上停了停,抿唇笑笑,点了点头,便被秦姨扶着往后门走了。凌不离送她们出去,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,重新在楚涵旁边坐下。
过了一会儿,门口起了点动静。那两三个老者先站了起来。苏红玉也看见了,她从主桌起身,迎向门口。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,灰袍,不高不矮,面容普通。通脉巅峰。楚涵的目光往那边落了落——通脉巅峰,面容普通,但苏红玉亲自去迎,那两三个老者也站起来了。他转了下手里的茶杯。苏红玉引着那人往主桌走,那人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那两三个老者,没说什么。苏红玉替他拉开主桌的椅子,自己坐到旁边。
凌不离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。“楚家家主,楚云山。他跟干娘打听过你好几次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那批符,大部分流到了他自己手上。还有一些到了符堂那边。两边不是一路人。”
楚涵的目光在主桌和那两三个老者之间转了一圈。符堂看他的手艺,楚云山看他的脸。今天这场生辰宴,是两桌人在验同一件货,但想买的不是同一个东西。
楚云山坐下来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子,在角落这桌停了一瞬。不是审视,不是打量——就是看。在他眉眼间停一息,然后移开。楚涵没有躲,也没有迎上去,该喝茶喝茶,像什么都没察觉。过了片刻,那道目光又扫过来。
凌不离在旁边坐了很久,一直没出声。等楚云山又一次收回目光,他才压低声音:“他一直在看你。”
楚涵搁下茶杯。这个人,不只是在看一个符师。
宴会到半夜才散。散修们三三两两往外走,揽月楼的下人们开始收拾桌子。楚云山什么时候走的,楚涵没注意——等他再看主桌时,已经空了。
又过了十来天,槐花彻底落尽,枝头结出青荚。
门被敲响。楚涵搁下笔。
苏红玉推门进来,一身红衣,流苏坠子晃了晃。她扫了一眼墙角——石头圈还在,枯枝野草已经换过几茬。又看一眼窗台,破陶罐里插着新的野花。
“楚家主想请你喝杯茶。”她说,没绕弯,“明天下午,外院偏阁。他不太方便直接来揽月楼,托我带个话。”
楚涵看着她。
苏红玉在桌边坐下,指尖在符纸边缘轻轻一按:“不是召见,是请。他自己出来一趟,长老会那边要过问。”
楚涵沉默了一息。
“好。”
苏红玉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你那手符,符堂那几个老东西看不太懂,但知道是好东西。楚家主看懂了些。他手里有些东西,放了十八年,楚家没人翻得动。”
她没等楚涵接话,推门出去了。
楚涵重新提笔,笔尖悬在半空,稳稳落下。
第二天下午,楚涵到楚家外院。
偏阁不大,两扇木门,檐角挂着个旧铜铃,风一吹,声音哑得很。门口只有一个老仆,引他进去,又退下了。
楚云山坐在窗边,面前摆着一壶茶,两只杯子。他今日没穿灰袍,换了身深青色长衫,看着更随意些。见楚涵进来,他抬起头,目光在楚涵眉眼间停了一瞬。
像。太像了。
“坐。”
楚涵坐下。楚云山给他倒了杯茶,没说话。
茶是陈茶,味淡,但还干净。楚涵端起喝了一口,放下。
楚云山看着他,目光很平:“你那些符,我看过了。”
楚涵没说话。
“爆炎、风刃、坚甲、敛息,都是上品。”楚云山顿了顿,“路数刁。符堂那几个老东西,眼珠子瞪出血也认不全。”
楚涵端起茶,又喝了一口。
楚云山也不等他接话,继续说:“这手符箓,在哪里都可以混得开。揽月楼也好,楚家也好,你自己斟酌。”
他放下茶壶,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不是书,不是符,是一把铜钥匙,旧得很,匙齿磨得发亮。
“外院西北角,有间屋子,闲置了很多年。”楚云山说,“地下连着早年楚家用过的一条残脉,灵气比别处浓些。你若是来,自己去看看。”
楚涵的目光落在铜钥匙上。
“那是……”楚云山声音低了一分,“我弟弟小时候修炼的地方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楚涵开口:“客卿?”
“客卿。”楚云山说,“我能点头的最高名分。供奉要长老会点头,我点不了。”
他看着楚涵,目光在楚涵眉骨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。
“不归宗堂管,不用应卯。每月材料按客卿份例送,多出来的我自己贴。外院这块……还算我说得上话。”
楚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住哪儿?”
“那间屋子,单独住,清静。不想住也行,还住揽月楼,随你。”
“画出来算谁的?”
楚云山嘴角似乎动了一下,又像是没动。
“除了固定要交给符堂的数,剩下的都是你的。”
楚涵看着那把铜钥匙。
楚云山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说话,便站了起来。
“不急着回。想好了,让小离儿带话给红玉就行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楚涵一眼。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但目光在楚涵眉眼间停了一瞬,然后推门出去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楚涵坐在桌边,看着桌上那把铜钥匙。旧铜,磨得发亮。
他伸出手,把钥匙握在手里。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,和溪边那块石头不一样——这是被人握过很久的温度。
楚云山走了没一会儿,侧门吱呀一声,凌不离闪身进来,反手带上门。
他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胸,嘴角先弯起来:“怎么样?”
楚涵把铜钥匙从袖中取出来,放在桌上。“去楚家。外院。”
凌不离的笑僵在脸上。嘴角还扬着,但眼底那点亮色慢慢暗下去。他维持那个表情站了两息,然后点点头,笑得更开了些:“那挺好。外院清静,灵气足,适合你修炼。”
他走过来,拿起茶壶给楚涵续了杯茶,手很稳,但壶嘴磕在杯沿上,响了一声。他放下壶,往后退了一步,靠在桌沿上,笑容还挂着,像一张没贴牢的纸。
“什么时候搬?”
“明天。”
“这么快?”凌不离笑了一下,这次笑得很轻,几乎像叹气,“那我今晚让人给你收拾东西。”
楚涵拿起铜钥匙,指腹蹭过匙齿,目光落在窗外西北角的方向。他抽出一张符纸,在背面写下楚家楚镇山、楚云山、还有楚云昭。凌不离说的话他听见了,但没往心里去,只嗯了一声。
凌不离看着他侧脸,嘴角的弧度终于慢慢平了。他站直身子,往门口走,手搭在门把上,停了一息,没回头:“楚家水深,你……”
他说了一半,没说完,拉开门出去了。
门合上的声音比往常轻。
楚涵没抬头。他脑子里过的是楚家的人物关系网。
凌不离走的时候笑没笑,他根本没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