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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揽月楼 原来如此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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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是周叔驾的,一辆青布骡车,车厢窄小。从边境到楚州城这一路,经过两个哨卡,周叔隔老远放缓车速,掀帘递出对牌,哨卡的人看一眼便放行。凌不离靠着车壁,像是早就习惯了。
车轮碾过石板路,周遭人声渐密。楚涵收功睁开眼。凌不离正掀着帘子往外看,眉头微拧。
“凌霄宗的人。”他把帘子撩开一线,几个青袍修士从茶楼里翻身上马,往城东去了,“往楚家去的。”
楚涵也看见了。凌不离放下帘子,靠在车壁上。
“果然还是坐不住了。两家抢了凝灵草,还是接连凝真失败。”
楚涵的拇指摩挲着镯子,纹路凹凸不平。
凌不离看了一眼他的动作,放下帘子。“直接服用凝灵草冲击凝真,只有三成几率。服用凝真丹却能提到六七成。现在有草的没丹方,有丹方的没草。”他顿了顿,“僵住了。”
话音未落,帘子外头传来说笑声。几个妇人凑在巷口唠嗑,不知谁家的小孩追着骡车跑了几步,又被大人喊回去。骡蹄踩在石板路上,咯噔咯噔,夹着远处摊贩拉长的叫卖声。楚州城的老街,午后正是热闹的时候。
凌不离的手搭在帘子上,没掀开。但楚涵看见他的肩膀松了。不是那种刻意放松的松,是从骨头缝里一点点卸下来的松。靠在车壁上,他闭了一下眼。嘴角没有弯,眉间那道拧了一路的微痕却平了。
周叔吁了一声,骡车停在一处巷口。他跳下车辕,撩开帘子。凌不离掀开帘子跳下去,回头招呼:“跟上。”巷子深处一扇旧门,匾上“揽月楼”三个字漆都剥落了。他推开门,回头看了楚涵一眼,眼睛很亮。楚涵跟上去,门里涌出的笑闹声和脂粉香扑了一脸。这是他的家。他终于回来了。
门口一个妇人抬头看见凌不离,喊了声“小离儿回来了”。里面热闹起来,几个年轻女子围上来。凌不离只顿了一下,大步往里走。
楼梯上走下一个四十来岁的红衣女子,引气五重。凌不离快步迎上去。那人打量他一眼,嗔怪道:“还知道回来。这么久了,消息也不传。”旁边几个女子七嘴八舌接话,说红玉姨这几天天天念叨。
凌不离笑着摆手,从怀里摸出储物袋递过去:“干娘,给各位姨都带了礼物,胭脂水粉,见者有份。”趁她们凑过去看,他回头拉了楚涵一把,“我先带我表哥去看看我娘。”
“快去。快去。”红衣女子没参合那群女子分胭脂水粉,只打量了楚涵一眼,摆摆手让凌不离走了。
从前厅穿到后院,像是走进了另一座楼。那些笑声、脂粉香、叽叽喳喳的念叨,被走廊拐了两拐,渐渐远了。廊下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,风一吹,轻轻晃。角落里搁着把旧竹帚,帚尖上还挂着片枯叶。空气里浮着极淡的药香——不是煎药时那股浓烈的苦,是药渣晾干了、收在罐子里慢慢散出来的味道。
凌不离的脚步慢下来。他在廊柱旁停了一下,抬手整了整领口,把袖口的褶皱抻平,又偏过头,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。然后推开门。
屋里光线暗,窗户关着,只有一盏灯在床头亮着。一个妇人靠在床头,脸色苍白,听见门响,眼睛转过来,亮了一下。刚要说话,一阵咳嗽涌上来,她捂住嘴,咳得肩膀发抖。凌不离快步上前,坐到床边,轻轻给她拍背。妇人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,把手帕拿开,看了一眼,又悄悄塞回袖子里。她握住凌不离的手,声音沙哑:“傻孩子,你一个人跑出去做甚?”
凌不离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妇人看着他,眼里又是心疼又是后怕。过了会儿,叹了口气,把他揽进怀里。“回来便好。回来便好。”
凌不离伏在她肩上,没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从怀里摸出那个储物袋,翻出一个小布包。打开,里面是一撮淡粉色的绒苔。叶片还保持着饱满的弧度,根须完整,清苦味很淡。
“娘,我给你找到药了。”他把那包东西捧到妇人面前,眼睛亮亮的,“三十年分的。药师说十年分就能入药,这株远远超出最低要求。”
妇人低头看着那包苔,看了一会儿。手指轻轻碰了碰叶片的边缘,没有接。她笑了笑,伸手摸了摸凌不离的脸。“好。”她只说了这一个字,把那包苔仔细折好,放在枕边。
凌不离看着她的动作,笑容慢慢收了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妇人摇摇头,拍拍他的手背:“回来就好。跟娘说说,这一路都去了哪儿?”
凌不离愣了一下,然后重新笑起来,挑着好的说——运气好,没遇到什么危险,采到了药。说了好一会儿,才忽然想起来似的,回头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楚涵还站在那儿。凌不离站起来,把他拉进来。“娘,你得帮我个忙。”妇人看向楚涵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
凌不离站在旁边,压低声音:“他叫凌不寒,是我表哥。身份不太好说,得在咱们这儿躲一阵。娘,你帮帮忙。”
妇人又看向楚涵,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。凌不离站在旁边,手还搭在楚涵胳膊上,没松开。妇人收回目光。“多大了?”“二十八。”妇人点点头,没再问。她靠在床头,叹了口气:“行,娘知道怎么说了。”
凌不离眉头松开,笑起来:“谢谢娘。”妇人伸手弹了他脑门一下:“少贫。”她撑着床沿坐起来,动作很慢,但很稳。“娘今天精神好,给你做几个菜。想吃什么?”
凌不离赶紧去扶她,眉眼弯弯的。“那敢情好。我早就想吃娘做的菜了。”他报了三个菜名——清蒸鲈鱼,酱焖肘子,莲藕蹄花汤。都是这一路楚涵多夹了几筷子的。报完便收了声,没再添。
妇人扶着床柱站稳,目光在楚涵身上停了一息。从上到下,不紧不慢地打量了一遍。然后收回目光,语气如常:“不寒是吧,留下吃顿便饭吧。”
“我娘手艺天下第一,你有福了。”凌不离冲楚涵眨眨眼,语气里带着少见的骄傲。
楚涵看着这个人和之前完全不同的模样,才想起来——这人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。他点点头,对妇人说:“叨扰了。”
凌不离笑开,眉眼弯弯的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楚涵收回目光,在心里记了一笔——还是少笑一点好。但这一桌菜,味道确实好。
夜里,楚涵睁开眼。
窗外,房顶上有个人影,躺着,枕着手,看星星。
他没有出声,重新闭上眼。
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。
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