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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流云宗 “走。”他 ...

  •     船缓缓靠岸。码头是碎石与夯土压实的滩岸,木桩歪歪斜斜地扎进泥里,被河水泡得发黑。脚夫的号子、鱼贩的吆喝、扁担碰撞的脆响混成一片嘈杂,裹着鱼腥与柴烟,从晨雾里涌过来。这个下船如何?
      楚涵踏上舷梯。河风卷着松脂与丹炉焦香从山坡上灌下来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他抬眼望去——晨雾尽头,约莫二十里外,一座青灰色的石塔从山脊上拔起,塔身凿满了密密麻麻的凹槽。塔尖上悬着一柄断剑,剑身缠着藤蔓纹。西楚的界碑塔。跨过那座塔,就是西楚的境。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下走。码头上的人忙忙碌碌,挑担的挑担,叫卖的叫卖。他的脸混在散修堆里,眉骨描深了一分,下颌扫了几道阴影,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相貌。感知一直开着,眼角余光扫过码头——没有凝真境的灵力波动,没有盯着他看的人。一切如常。他甚至在心里多算了一笔:过了这个码头,进了西楚的界,追兵就跟不上了。这一步踏下去,就安全了。
      凌不离走在他前面两个台阶,脚步轻快,踩得舷梯微微发颤。楚涵正要踏下最后一级——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,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      那力道落下时轻得像去拂灰尘。但就在接触的一刹那,一股磅礴的威压如山岳般当头压下。不是灵力外放,是凝真境修士独有的气息锁定——楚涵只觉得丹田猛地一沉,灵力瞬间凝滞,全身的骨骼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,咯咯作响。膝盖几乎立刻就要弯下去,脚下的舷梯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他硬扛着,没跪,但脸色刷地白了,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      “小道友,留步。”声音从身后传来,温和,客气,带着长者特有的慈蔼。
      楚涵顺着那只手转过身。一个灰袍老者站在舷梯旁,正是云隐谷秘境外四个凝真长老之一。老者身后跟着几个灰袍弟子,散开时隐隐围住了舷梯出口,但留了半个人的空档。老者的目光落在楚涵的眉骨上,停了一息,又移向他身后。“正巧。老夫途经此地。”他顿了顿,笑容温和,“船上远远瞧着,这小道友的眉骨,倒有几分故人风采。”他往旁边偏了偏头,示意凌不离可以走了,“老夫与这位小道友有些旧事要叙。不相干的人——”
      楚涵听见身后舷梯轻响——凌不离在往下走。脚步不快,一步一步,踩得很稳。然后停了。
      凌不离站在舷梯最后一级上,转过身。他还是他,但又不完全是他了——方才那个脚步轻快的少年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站得笔直、眉眼沉静的人。“长老,”他恭敬地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这里是西楚。”
      码头上的人还在忙。挑担的脚夫吆喝着借过,卖鱼的小贩把鱼筐往摊子上搬,茶棚里的老头用火钳夹起一块炭,动作不急不缓。但楚涵感觉到了——周围的视线。不是盯着看,是扫一眼,移开,再扫一眼。码头上扛货的脚夫换了个肩膀,茶棚里喝茶的散修放下粗瓷碗时多停了一息,蹲在路边卖灵草的小贩往这边扫了一眼,又低下头整理自己的摊子,他把一株凝露草在粗布上摆正,动作很慢,摆完一株,又摆另一株。都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,看不出痕迹。但这种扫一眼、移开、再扫一眼的目光,他在清远镇的楚驿门口见过。楚涵的呼吸顿了一瞬。不是看热闹——是确认。他们在确认这里发生了什么,确认这个被凝真境拦住的年轻人是谁。
      李长老的手还按在楚涵肩上。他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,但笑意底下那层从容——不见了。他没看凌不离,也没看楚涵,目光定在虚空中某个点,晦暗莫名。一个引气二重的少年,一句话叫停了一个凝真境长老的手——不是在修为上,是在规矩上。这里是西楚。
      两息。
      一个通脉期的汉子快步上前,附在李长老耳边低语。李长老微微侧过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听着听着,那股被顶撞的晦暗慢慢褪了。他听完,点了点头,目光重新落在楚涵脸上,已是从从容容。
      “船上有流云宗弟子死了。”他语气平淡,“有人看见是你们做的。两位小友,跟老夫走一趟吧。”
      李长老右手往下一压。身后几个灰袍弟子同时动了——两个通脉从两侧绕开,贴着舷梯包抄;三个引气跟在后面,剑已出鞘,剑尖指着楚涵的后背。脚步声整齐,踩得舷梯咯吱响。他们没有冲上来,只是稳稳地逼近。楚涵看见那些弟子往舷梯下方走,他们要到码头上去,从背后堵死他的退路。舷梯出口还留着最后一道空隙,正在被两侧靠近的弟子逐步封死。
      楚涵的左手在袖中无声地摸到了神行符。
      他重新算了一遍。正面是李长老,凝真境。两侧包抄的弟子正在往他身后合拢。唯一的活路不在身后,在身前——用符箓攻击李长老本人。他在等那些弟子走到舷梯出口、接替李长老位置的一瞬间——那个交接的瞬间,李长老会略微分神,手上的威压会有那么一丝丝的松动。那就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      十步。八步。三步。楚涵的指尖已经压在符纸上,灵力灌入,符纸微热——
      所有弟子同时定住了。不是被灵力震退,不是被威压逼退,是定住。他们维持着迈步的姿态,脚悬在半空,手还按在剑柄上,但全身僵住了,像被冻在冰层里的鱼。眼珠还在转,瞳孔深处是极度的惊惧,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,一步也迈不出去。
      李长老脸色骤变。他按在楚涵肩上的手不自觉松了,猛地回身。
      船舱方向,一个人正从舷梯上方缓步走下来。面容端正,身形颀长,灰袍上绣着流云宗的银纹,但那银纹比李长老的密了一层。他走得不快,脚下没有声音,但他每走近一步,李长老的脸就白一分。
      楚涵看着那张脸。陌生。他从未见过这张脸。但他认出了这个人——不是凭脸,是凭那股压在威压底下的气息。清远镇客栈的清晨,桌上那本无名符箓书,翻开时纸页间残留的,和眼前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,一模一样。是那个艄公。
      李长老的喉结滚了一下,所有从容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。他低头,抱拳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。“墨师叔。”
      艄公停下脚步。他就站在舷梯中间,没有继续往下走。他的目光落在李长老身上,很淡,不像责备,更像审视。
      “李师侄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码头都安静了一瞬,“宗主可好。”
      李长老没有抬头。“宗主很好。有劳墨师叔挂念。”
      艄公不置可否。他的目光从李长老身上移开,扫过那几个还僵在原地的弟子,又扫过楚涵,最后落回李长老脸上。
      “你替你师兄做事,倒是尽心。”
      “为宗主分忧,是在下的本分。”
      艄公没有再追问。他往下走了两步,站到李长老面前。“多年不见。走吧,陪师叔喝杯茶。”
      李长老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——他看了一眼楚涵,又看了一眼自己僵在舷梯上的弟子。
      艄公没有看那些弟子,也没有看楚涵。他只是看着李长老,像是在等一个晚辈回应长辈的邀请。但楚涵看见了——艄公垂在身侧的右手,指尖极轻地往码头的方向弹了一下。不是灵力波动,不是传音入密,是手势。一个只有楚涵和凌不离能看到的角度。
      走。
      凌不离也看见了。他从舷梯最后一级上走下来,没有犹豫,没有回头,径直走到楚涵身侧,一只手抄进楚涵腋下,稳稳地架住了他。楚涵的胳膊下意识想抽开,但凌不离的手指收紧了一分——不是用力,是扣住了,像扣一道算好的符纹。几乎同时,一粒丹药被塞进他嘴里——上品回灵丹,入口即化,药力化开的同一瞬间,楚涵已经强行发动了神行符。
      “走。”
      神行符激活的瞬间,两道人影已从舷梯下掠出,一前一后,冲进码头熙攘的人群里。扁担、鱼筐、茶棚的蒸汽——所有的嘈杂在他们身后合拢,像水面吞没了投入的石子。一个脚夫挑着空箩筐从巷口走出来,箩筐在晨雾里晃了晃,挡住了巷子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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