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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云隐谷(终) 月光冷刃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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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九天晚上。月光从洞口透进来,落在地上,像一道冷刃。
楚涵盘腿坐在洞口内侧,闭着眼。凌不离靠在另一侧的石壁上,呼吸平稳。
“明天。”楚涵睁开眼。
凌不离偏过头。
“西南一里,深潭。玄水蟒,凝脉后期。它守着木心花。”
凌不离等着。
“我背你下去。你摘。花一到手就收进镯子。”楚涵的声音很平。
凌不离看了他一会儿。“好。”
楚涵又闭上眼。
第九十天。
深潭藏在崖壁底部的一道裂隙里。入口窄,只容一人侧身挤过,往里走十几步才豁然开阔。潭水黑沉沉的,看不见底。
楚涵背着凌不离,贴在入口上方的崖壁上。两个人的气息都压在引气一重,敛息诀封得死死的。
玄水蟒盘在潭边,三丈多长,通体玄黑。它把头搁在盘起的身子上,眼睛闭着,一动不动。蟒身下三尺,一株淡青色的花从石缝里探出来,花瓣边缘泛着银光。
凌不离从怀里摸出一枚疗伤药,压在舌根底下。
楚涵盯着蟒的头。灵气潮汐在退,一波一波往回收。蟒的头往下垂了一点。
他动了。
流云步踏到极致,贴着潭边石壁掠下去。脚不沾水,连一丝风都没带起来。三丈,两丈,一丈——他身子一侧,把凌不离让到花的方向。
凌不离的手从他肩上探出去,折下那朵花。茎断的声音极轻,像踩碎一片枯叶。花在他手里只停了一瞬,往腕上一靠,没了。
蟒醒了。
水浪炸开,碎石从头顶崩落。一股气浪从蟒身上荡开,凌不离闷哼了一声。楚涵脚在潭边一点,流云步踏着石壁往上冲。身后整条裂隙都在抖,那东西撞在石壁上,撞了一下又一下。
楚涵没有回头。背着凌不离冲出裂隙口,冲上乱石坡,一路狂奔。身后的动静渐渐远了。
他停下来,把凌不离放下。凌不离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角挂着一丝血。他把舌根底下那枚疗伤药咽了下去,药力化开,脸上的白才慢慢褪下去一点。
两个人撑着石头喘气。远处,深潭的方向,那东西还在撞。闷闷的,一下一下。
楚涵抬起头。凌不离也抬起头,看着他。眼睛里那点亮还在,脸色还白着,但呼吸已经稳了。
楚涵没说话。两人同时转身,往溶洞方向掠去。
第九十天傍晚。
溶洞里,光线暗下来。楚涵从怀里摸出一个储物袋,递到凌不离面前。袋子里装着他所有的物资——晶核、灵草、丹药、金票、功法,几乎全部。
凌不离低头看了一眼。皮面半旧,撑得鼓鼓囊囊。
他没有接。
楚涵看着他。凌不离的目光在那个袋子上停了一息,然后抬起来,看了楚涵一眼。那一眼很短。他移开目光,望向洞口的方向。月光照不进溶洞深处,洞口只是一道模糊的灰。他就这么望着那道灰,望了一会儿。
楚涵等着。手里的袋子没有收回来的意思。
凌不离把目光从洞口收回来。他垂着眼,看那个袋子,睫毛的弧度在暗处微微动了动。他眨了一下眼,很慢。
然后他伸出手,双手接过那个袋子。手指在袋面上按了按,按实了,才低下头,把袖子往上撸了撸,露出那只翠绿的镯子。袋子贴近镯边,手腕微微一转,袋子便没了踪影。他抬起头。
楚涵伸出手。掌心朝上。
凌不离低头看了那只手一眼。把镯子褪下来,放进那只手里。他的手指在镯子上留了一息,然后松开。楚涵收进怀里,贴着胸口放好。
“住哪儿。”
凌不离看着他。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的目光在楚涵脸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垂下去,看着自己空落落的腕间。再抬起来的时候,眼神是定的。
“楚州城,揽月楼。”
声音很稳。
楚涵点了点头。“出去之后,分头走。云隐村东头有座云隐山,山顶上见。”
凌不离看着他。“好。”
楚涵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转身往洞口走去。身后没有声音。他没有回头。
凌不离坐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挤过窄缝,消失在暗处。他没有立刻动。手搭在腕上,那里已经没有镯子了。手指按了按那截空落落的皮肤,然后放下袖子,站起来。
楚涵从溶洞出来,往云隐谷口外走。
走了一炷香,前面开始出现人影。不是三三两两,是一堆一堆。谷口外面那片开阔地,此刻站满了人。那些人不是往外走,是堵在那儿,黑压压一片,少说上百号。灰袍的,青袍的。流云宗和凌霄宗的弟子从两侧崖壁延伸下来,把整个谷口封得严严实实。
楚涵放慢脚步。
头顶有风声。不是山风——三柄飞剑悬在半空,剑身上站着人。两个灰袍,一个青袍。凝真境。他们就这么立在空中,目光从高处落下来,罩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。
人群里有人低声说话,有人挪动脚步,储物袋碰撞的轻响,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混在一起,像一层浮在人群上方的薄雾。
三张桌子横在谷口最窄处。每个出来的人都要被翻检。桌后的弟子扯开储物袋,往桌上倒。晶核,灵草,丹药,符箓,金票,灵石。有用的拨到一边,没用的推回去。
楚涵排在队伍里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前面还剩五六个人的时候,左侧那张桌子传来动静。一个散修被按在地上,脸贴着碎石。他挣扎着抬起头,嗓子是哑的。
“我交了啊——!我全交了——!”
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。旁边的灰袍弟子往后退了一步。坐在后面的凝真境连眼皮都没抬。
一道光芒闪过。
喊声没了。
那散修趴在地上,后脑勺上一个洞,血从里面慢慢淌出来,渗进碎石里。
整个人群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。说话声,挪步声,储物袋的碰撞声,衣料的摩擦声——所有的窸窣在同一瞬间消失。上百号人站着,连呼吸都压住了。万籁俱寂。头顶那三柄飞剑上,衣袍被风吹得猎猎响。没有人低头看。
过了几息,两个灰袍弟子走过来,一人抬一只脚,把尸体拖到路边。拖过的地方,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。窸窣声慢慢回来了。很轻,比之前更轻。
轮到他了。
桌后的弟子二十七八岁,眼皮都没抬,扯下他腰间的袋子往桌上倒。晶核、灵草、丹药瓶、符箓、金票、灵石碎渣铺了半桌。那弟子翻了翻,把有用的拨到一边,剩了几棵低阶引气的推回来。
“这些留下。还你。”把剩下的装回袋子,推过来。然后抬起眼皮看了楚涵一眼。“过来。”
楚涵往前走了一步。那弟子伸手,在他身上前后摸了一遍。从肩膀到腰,从腰到腿,每一处都按了按。摸到胸口的时候,手指顿了顿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楚涵伸手进怀,把那只翠绿的镯子掏出来和那封捡来的写着“吾妻”二字的信。那弟子接过去,对着光看了看。温润,没有一丝灵力波动。翻来覆去看了两眼,又随意扫了两眼那封信,抬起眼皮。
“这是?”
楚涵面色不变。“流云城买的。家有一妻,不喜修炼,尽喜欢这些无甚大用的玩意儿。”
那弟子反反复复看了几遍,随手扔回来。又从面前那堆已经分好的灵草里随手薅了一把,往自己怀里一塞。“走吧。”
楚涵把镯子揣回怀里,转身往外走。
走出几步,身后传来一声惨叫。
很短。戛然而止。
然后是窸窣声——不是说话,是颤栗。衣料抖动的细响,从人群里传出来,像一阵风吹过树叶。很快又压住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往谷口外面走,手按在怀里,按了按那枚镯子。还在。
云隐山顶。
楚涵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,闭着眼。风从山脚吹上来,带着草木的腥气。他坐了一夜,丹田里的灵力又走了几圈。通脉初期的境界已经稳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山顶的乱石上。
第二天了。他睁开眼,往山道那边看了一眼。没人。又闭上眼。
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从山道那边传来。很轻,很快。
楚涵没睁眼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停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“楚涵。”
他睁开眼,回头看去。
凌不离站在晨光里。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,下摆撕开一截,露出里面沾着泥的中衣。脸上脏兮兮的,额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,已经结痂了。头发散下来几缕,贴在脸侧,被汗水浸得打了绺。
唯独那双眼睛很亮。
他看着楚涵,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息。
楚涵看了他两息。“来了。”
凌不离点点头。
楚涵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“走吧。”
凌不离跟上来,走在他身侧,隔着两步。和来时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