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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和你聊天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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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茜不急不慢给自己系上安全带。
许叔没急着发车。
“去——”
凌茜扭头看他,“你家住哪,我可以送你到楼下。”
“到丽景新城就好,谢谢。”晕乎乎的声音,他也晕车?
丽景新城是市中心,房价居高不下,她的公寓就在那一片。
凌茜挑挑眉,看来是不想让她知道具体住处,在防她呢。
“好,许叔,麻烦开到丽景新城。”
看着驾驶座上沉默的背影,凌茜有些担心,许叔会把刚才的事报告给凌珩。
她这个大哥并不阻碍她谈恋爱,但不知为何,对允黛歌,凌茜思忖还是谨慎点好,不要让凌珩知道。凌珩终归是商人,商人向来轻别离。
说是让陪聊缓解晕车,结果允黛歌倒头就睡。
有中央扶手隔着,凌茜想靠过去也不行,只好看着他小鸡啄米,而后渐渐歪倒在车窗上。
离得这么近,凌茜才发现,他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,脸色也比她想象的苍白,也许他已经很久没好好休息过了。
“许叔,冷气调高点吧,有点冷过头了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许叔频频转头,望着她,欲言又止。
“小小姐,这位是?”
“嗯,是孟悠然的朋友,在她家酒店工作。”
抱歉啦,悠然。
车子在丽景新城停下。
允黛歌还睡着,歪着脑袋,一起一伏。
凌茜伸手,冰凉的手背贴着他的脸颊。
“允黛歌,起床。”
短短一小时,允黛歌断断续续做了许多梦。
梦中,一张张神色不明的面孔,轮番扑向他,脂粉气扑鼻,他躲开这个,又遇到那个,而他爱的人,都在逐渐远去,留给他的只有黯淡的背影……
恍惚间,允黛歌竟贴向那只冰凉的手,喃喃道:“不要走。”
手掌被他的睫毛戳来戳去,皮肤的触感如羊脂般细腻,温热的唇在手掌中心按下一圈圈印记。
凌茜也恍了神。
他肯定是把她当成了别的谁,是谁呢?
给他揉这两下,那一万块,花得好像也不是那么亏了。
她忍耐着,没有抽回手。
原来他也有脆弱的一面,只是不展现给外人而已。
“允黛歌,到丽景新城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他这才转醒,睁开眼,慢半拍地避开那只手,耳根又开始不自觉发烫。
“抱歉,我睡过头了。”
“没关系。饿吗,能不能陪我吃宵夜?”
允黛歌看了眼锁屏,“可是,快十一点了……”
“你是仙度瑞拉吗,要赶在午夜十二点前离开?”
“地铁十一点停运。”
“那就打车回去好了,住得离这里很远吗?”
允黛歌摇摇头,说不算远,但就是不肯说住在哪里。
凌茜啧了一声,“你该不会还没成年吧?”
“……我二十岁了。”
那就是和孟悠然同年,都比她小三岁。
“那得了,转了你一万,你收一下。”
凌茜娴熟地解开安全带,允黛歌却笨手笨脚的,不知道按哪里。
“这里啦。”
凌茜俯过身,按下他身侧的按钮,手腕碰到了他的腰。他立马收拢大腿,低下头。她在他耳边笑,“你在酒店做多久了,这种程度的接触都不适应?”
“……我做的是正经工作。”
“没说你不正经。”
下了车,凌茜对许叔说:“您回去休息吧,今晚辛苦了。哦对了,大哥要是问起来,就说我已经到了家,睡下了,不想被打扰。”
潜台词是,今晚的事,不要跟凌珩说。
许叔怎会不懂她的意思,叮嘱她早点休息,就把车开走了。
“现在自由啦!”
凌茜欢呼起来,趿着高跟凉鞋往商圈走。
吃什么呢,这个点还营业的,只怕都是些粥粉铺子。
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我晚上吃过了。”
言下之意,现在还不饿。
“那就随我高兴。”
凌茜进了家潮汕汤粉铺,点了碗瘦肉粿条。
店里已经准备打烊了,除了他们,没有别的食客。
凌茜穿着香奈儿高级成衣,胳膊肘夹着一只同品牌手袋,耳边别着一对卡地亚流苏耳环,妆容精致,发髻定了型,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吃粿条的主。
店家以为她是明星,偷偷瞥了她好几眼,她只当没看见。
不到两分钟,粿条就端了上来。
凌茜从铁桶里取出一次性筷子,拆开包装,娴熟地擦了两下。
“你要不要来点?”
“不要。”
“……”怎么总是把“不要”挂在嘴边。
凌茜哼了一声,没理会,低头嗦了两口粿条。
嗯,还是记忆中那个味,好吃,但越吃越渴。
“干嘛这样看着我?”
吃了几口,凌茜抬起头,瞥了他一眼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允黛歌垂下目光。
“你不会以为我没吃过粿条吧?”
看他那表情,就是这个意思。
“我当然吃过,”凌茜把面上的瘦肉扫干净,“上高中那会,我每天放学都吃这东西。学校附近有家店,一碗粿条只要六块,一撮粿条,两片瘦肉,一条生菜,吃完没两个小时就饿了,晚自习结束还要啃点面包,不然睡不着觉。”
“……我不信。”
“爱信不信。反正,刚才说的那些,是实话。”
凌茜抿了口汤,谷氨酸钠瞬间包裹住她的舌头。她撇下勺子,笑了起来。
“诶,这些事,我对身边最亲近的朋友都没说过,对你倒没遮没拦。”
知道这些的,恐怕只有凌珩了。
“你喜欢吃粿条?”
“……不是喜欢,是没钱吃别的。”
凌茜把胳膊搭在桌上,整个人倾向他。
“你很穷吧?五年前的我,就像你现在这样。”
虽然是事实,但从来没有人当面对他这么说。
她的言语就和她的手一样冷。
太残忍,太直白。
允黛歌站起来。
“你的一万块,我不要了。”
“那就都还我。”
允黛歌又默默坐下了。
“咳嗯,两位顾客,小店要打烊了……”店家搓着手走过来,面露难色。
“我们想再聊一会。”
凌茜给店家转了五百块。
店家欢天喜地给他们泡了两杯龙井。
“你知不知道在顶奢酒店做服务员的潜台词是什么?”凌茜直视他,说得毫不避讳。
“……”屈辱感在胸中翻涌,允黛歌忍耐着,没有发作。
“就是说,如果你外形不错,碰巧又有看上你的客人,在双方你情我愿的前提下,是可以发生——”
“从来没发生过那种事。”不等她把话说话,他就淡然地否认了她的论断。
“一开始都是这么说的。”凌茜耸了耸肩,“假如我给你十万、一百万呢,你还能不为所动吗?所以,我们当时看到你,就默认进入竞拍模式,价高者得。我那些朋友能出的价比我高多了,我说话比较直接,如果你需要钱,我可以给你介绍——”
“介绍什么?”
对啊,介绍什么?
一个二十岁的男生,说不定还在上学,她在这当老鸨?
凌茜说不下去了。
“对不起,是我先入为主了。可是,应该有不少人和你搭讪吧?你如果受不了,为什么不辞职去做别的,想打工赚钱,不一定要在顶奢酒店当服务员。”
面前的茶冒着白花花的热气,龙井叶在淡绿色的水上漂,允黛歌注视了一会,才低声说:“……有时候,不用发生什么,大方的客人也会给小费。晚班上岗前,可以免费吃他们提供的晚饭,下班后还可以带当天剩下的面包、甜点回家,做第二天的早餐。在吧台工作,能学拉花、调酒,还能打理鲜花,听爵士乐。”
“我明白了,吸引你的是小费、免费早晚餐、技能学习、鲜花和音乐?”
“嗯。”
凌茜想到他抱着那两盆鸢尾的样子。
“你懂花艺?”
“算是,我没受过专业培训。”
“那是酒店员工教你的?”
“不,是我妈妈教我的。”
“喔。”凌茜看着他,“你妈妈很漂亮吧?”
他点点头,笑了一下,表情忽然变得很柔软。
“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女性。”
“所以,你到底是为什么缺钱?”
他张了张嘴,但什么也没说。
又来了,凌茜叹了口气。
“允黛歌,和你聊天真的很费劲,你知不知道?”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“我也不认识你啊,不也告诉你我五年前很穷了。”
过了很久,允黛歌说:“我妈妈,住院了。”
“抱歉。”所以才这么急着赚钱吗?
凌茜站了起来,“挺晚了,先回去吧。这种事,一时半会说不清楚。”
地铁站已经关了,空旷的广场上,落叶和垃圾随风飘荡。
凌茜脱下鞋,走过干枯的喷水口。
万籁俱寂,橱窗里的模特孤零零地站着,像等不到伴侣的孤家寡人。
每当这个时候,她都会想,也许,这座城市不属于她。
凌茜抱着胳膊,转头看向身边的男生。
“你接私活吗?就像今天这样,去别人家里当……服务生。”
“偶尔。活是主管派的,想去的自己报名,做完他会抽成。”
“抽多少?”
“百分之三十。”
“……那也太多了。”
“没办法,底层员工不认识上面的人。”
“我认识啊。”
允黛歌看了她一眼。他想起那天晚上,那群千金发出的肆意笑声,她们无忧无虑的面孔,以及甜腻的香水。
在那群金光闪闪的人中间,凌茜穿着一条一字领黑裙,脚掌在高跟鞋下倾斜成45度角,黑沉着脸,仿佛在参加某个人的葬礼。
“要我帮你吗?”
凌茜的肩头悄悄靠上他的手臂,他沉思着,没有躲开。
“但是,我那些朋友只怕会对你发起狂攻。”
来到路边,凌茜拦下一辆出租车,把身旁的人塞进去。
“除非,你变成我的所有物,她们遵守游戏规则,就不会碰你了。”
她怎么总是说这种让人难为情的话……
允黛歌面颊发烫,碍于驾驶座的司机,只低声说:“我不想做那种人。”
“别想太多,我帮你,只是看在你妈妈的份上。”
凌茜扣上车门。
“到家给我发个微信,回见。”
车子开走了。
?
“师傅,麻烦去海艺学院。”
允黛歌靠着窗,缓解晕车带来的乏力和反胃。
这个点回去,舍友估计要骂他了。
他宁可就这样走回去,直到夜深人静,无人察觉他的来临,那会比遭人白眼强。
宿舍十一点强制熄灯,允黛歌轻轻合上门,漆黑亮着两盏灯,冼辉在打电玩,临俊在用低音炮直播。
冼辉刚打完一局,摘下头戴耳机,用气声招呼允黛歌:“怎么这么晚?”
“接私活,公交停运。”
“没热水了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把换洗衣物装进袋子里,经过临俊,允黛歌手臂一紧,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他拉进了直播间。
“这位是我们宿舍公认最帅的,姐姐们觉得,是我帅一点,还是他帅一点?”
临俊经常缺课,但直播是一场不落,每晚八点半开始,一直播到十二点。流量几乎没有,播得这么起劲,单纯是因为自恋。
评论区忽然热闹了起来,那些说允黛歌更帅的,立马被临俊毕业。
有人问允黛歌的账号,临俊笑着说:“他是大忙人,没空玩这个。”
允黛歌挣开临俊的手,一声不吭地进了浴室。
除了冼辉,其他舍友都只当他是家境不好,需要频繁打工赚生活费。
冼辉曾经建议过他直播,但一来,他脸皮薄,没法在人多的地方播,在宿舍,碍于临俊,他也不好意思;
二来,他实在学不会那一套……讨好人的方法,一口一个姐姐,他喊不出口;
最后就是,他不善言辞,为此没少得罪人。
得罪的人多了,他学会了沉默。
然而就连沉默也不行,人人都觉得他清高,难以接近。
洗漱完,在床上躺下,他才想起,还没给凌茜发微信。
她又给他转了一万块。
看着屏幕上的四个零,他僵了十分钟,然后点了接受。
半年前,妈妈突发脑梗,被买花的顾客送医抢救。
当时他在上课,接到电话后,立马赶去医院。
那是他第一次签手术知情同意书,里面明确写到,病患有可能死亡,或出现严重后遗症。
手术结束后,妈妈脱离了生命危险,但一直昏迷不醒。
那一个月的治疗费,就要好几万。允黛歌拿不出来,四处找亲戚借,才勉强凑够钱。
住院后的第二个月,妈妈还是没有醒。允黛歌申请了困难补助,辅导员问他要不要号召同学捐款,是匿名的。为了钱,他同意了。
那是他第一次尝到贫穷的滋味。
捐款只是一次性的,医院账单源源不断,他必须有收入。
白天,他在学校咖啡馆兼职,晚上在利兹酒店上夜班。
亲戚建议他,如果没有其他症状,可以把妈妈转去疗养院,费用比医院低,环境也好一点。
他听从了建议。
疗养院有三档服务,他不舍得妈妈受委屈,咬牙选了第二档,每个月要交五千五百块钱。这五千五要交多久,他不清楚。
妈妈不醒,他就得一直撑下去。
Yun_dsong:【谢谢。】
Yun_dsong:≦(._.)≧
几分钟后。
凌茜:【不客气】
凌茜:【早日康复】
凌茜:【你到家了?】
Yun_dsong:【到了。】
凌茜:【拍个照来】
Yun_dsong:【。】
凌茜:【不方便吗】
Yun_dsong:【你想看什么?】
凌茜:【腹肌】
Yun_dsong:【……】
凌茜:【没有?】
Yun_dsong:【不是。】
凌茜:【那就是不好意思咯:D】
允黛歌默默掀起被子,打开相机,看了一会,又放下了。
这个角度,怎么看都很奇怪。
他还在研究怎么拍自然一点,凌茜先来了消息。
凌茜:【不好意思就算了】
凌茜:【拍你的手给我】
这个简单。
允黛歌把手举到空中,拍了一张,发送。
凌茜:【你这是……】
凌茜:【学校宿舍?】
重大失误。
怎么办!
Yun_dsong:【我成年了。】
凌茜:【大学?】
Yun_dsong:【嗯。】
凌茜没有回复。
允黛歌打了好几行字,又一一删掉。
想了一会,他举起手机,慢慢把上衣推至胸口,咬着唇拍了张照。
照片里的人没露脸,腹部肌肉线条如刀刻般分明,胸前两个点,因为床帘挡住了大部分光线,显得有些黯淡。
一只手停在裤头,手指修长有力,骨节分明。
嗯,该有的有,不该有的没有。但整体来看——
莫名有点色.情。
犹豫了十分钟,为了自证,允黛歌还是把照片发了过去。
Yun_dsong:【我有腹肌。】
她还是没有回复。
为什么……
拍得太难看了?
允黛歌想不通,干脆把手机撂在一边。
工作太累,他很快就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