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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世子与人为善的第三天 “伴于孤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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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夏伴读,夏伴读?”
夏书来猛从书桌上抬头,朦胧的目光对上了一张老脸。
“崔,崔内侍。”夏书来袖口蹭了蹭嘴角,叫着来人。
崔保看着他,暗自叹气。
哎。
真不知道太子为何选了这个有名纨绔为伴读。
本意让他这段时日先整理典籍,如今书没翻几页,睡得倒是香甜得不行。
“夏伴读,太子今日放归之前可是要查课业的,”崔保压低声音,点拨这位世子,“您可还没看几页呢。”
往日在国子监悠闲自在的娇蛮世子何曾遭过这般罪,那些佶屈聱牙的典籍折磨得他头疼。
什么整理归纳,每日一本没看完便昏睡了过去。
垂眼看着那本本一掌宽的典籍,夏书来耷拉着脑袋,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。
“崔保。”泠然清贵的声音自正间内传出。
“唤他进来。”
看着这位夏伴读将桃花眼睁得猫儿似的圆,崔保无奈的笑了下,让出了路:“去吧。”
掀起锦帘,夏书来步入正间。
这段时日,他从未被允许踏进的东宫书房,一时有些好奇,一双眼不自觉张望。
雕花木书架,铜熏炉上轻烟袅袅,正中设一张紫檀大书案,陈列着笔墨纸砚。
书案前,雍容清雅的太子端坐,执笔的手骨节分明。听见声音,他身未动,只微微抬眼,看向来人。
夏世子自做了伴读,被身边人唠叨许久,如今也有了经验,老老实实地行礼:“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
傅珩放下毫笔,以帕净手,语气不冷不热:“孤七日前让你整理的典籍,看了吗。”
夏书来微蹙眉,不敢抬头看人,掩于袖中的手指上下拨动。
半晌后,有些惴惴:“……看了。”
说完,头垂得更低了,连毛茸茸头顶都显出丝心虚。
不知为何,这太子虽然语气淡淡,从不斥责,也从不打自己手板,但夏书来面对他时,却总是心中发虚。
“看了?”傅珩唤来崔保,让其搬过软蹬,微微颔首,“既如此,那便让孤瞧瞧你看了多少,坐。”
瞧?怎么瞧……
夏书来捏捏手心,眉头轻皱,下垂的睫毛遮住眼中神色,惴惴不安地坐下。
“孤让你整理的典籍有何?”
“《汉书》、《六韬》、《三略》……”夏书来抿唇,回忆着。
“嗯,”傅珩翻着桌上的奏议,执笔,“分别看到何处,背出来。”
背出来?
夏书来小脸皱成一团,抓紧指节,只觉天要亡他:“……高祖,沛丰邑中阳里人…”
他绞尽脑汁,将脑海中对那几大本典籍印象扣扣搜搜全部倒出,随后没见过的部分确是编不出来,愣愣地闭上了嘴。
此时,傅珩也处理完了今日奏议。
他放下毫笔,起身整衣。
余光窥见杏色身影,夏书来嗅到越来越浓的苦柏香,不自觉挺起了背,双手如稚子般放于膝前。
缓缓走至头快埋进胸口的小世子身侧,傅恒不易察觉地叹口气。
“这般说,你这七日算是什么也没做了。”
长睫下垂,傅珩眉心微拢,狭长的眼眸中浮现一丝不悦。
这夏世子,当真朽木不可雕。
虽有天资,但几番敲打始终难以引其入正途。
傅珩有些倦意,开始思考自己招他为伴读的是对还是是错。
“行了,今日你便先放归吧。”
——
夏书来面上还懵着,跟着东宫宦官踏上出宫之路。
前面那宦官走得好快。
夏书来叹口气,耷拉着眉眼,放缓了脚步。
他手中提了好大个书箧,全是太子让他回去抄的书,重得他手心快被磨破皮了。
想到这儿,夏书来神情恹恹,灵动的眼眸都失去了色泽。
背书,看书,抄书,当太子伴读竟是这样么?还不如他在国子监来得舒服呢。
“滴———”
“监测到宿主有懈怠思想,请宿主注意,万万不可哦!”
“宿主略施小计便得国子监学子喜爱,积分大涨,想必在文华殿也是如此,宿主加油!”
小世子明明已然打了退堂鼓,但听着妖物的奉承之余,心下又觉得确实如此,开口道:“好吧。”
抹了把冷汗的系统:……哎。
真是一个猴一个栓法,这位刁蛮的宿主虽气性大,但老是以自己料想不到的方式增加积分。
算了,为了完成任务,哄哄他吧。
前头那宦官似未觉身后的脚步声,身型一顿,转过身来,见夏世子落后老远,刚想开口,却被人打断。
“我当是谁,这不是燕郡王世子么?”
落英缤纷的桃林传来一道声音,有人手持折扇挑开一株开得正艳的桃花。
他眉眼温润和煦,见人自带三分笑意,穿一身水蓝色锦袍,以扇抵住下颌,见着夏书来,似有些讶异,眼尾轻扬。
看着这个初见时让自己出丑的骚包皇子,夏书来眉眼再次耷拉下来。
顾及着亲爹的叮嘱,小世子忍着心绪,勉强问了声好:“……二皇子殿下,安好。”
二皇子傅岘以扇击掌,缓步而来:“瞧瞧,怎拿了这么一箱东西,可是兄长给你布置的课业?”
他缓步走至夏书来身后,鼻尖擦过他的发丝:“哎,兄长真是不懂怜香惜玉,夏世子这般娇嫩的掌心,怎能干这么劳累的事呢?”
夏书来腮边微鼓,唇瓣抿得殷红,眼尾斜挑染上不耐。
如若不是在皇宫,小爷早将手中的箱子扔到这蠢材皇子脸上!
知道小爷累,不去求太子帮小爷分担课业,来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?
真是愚不可及,惹人生厌!
夏书来艳丽张扬的面上闪过一丝嫌弃。
但他面上还是忍了忍,只求他快点滚开,而后自己便回府上睡他个昏天地暗。
“殿下言重,小……我的分内之事。”想了半天,夏书来绞尽脑汁,只吐出这句还算看得过去的场面话。
“什么分内之事,大哥他啊,只是把气撒到你身上罢了。”
傅岘摇摇头,满眼不忿,好似为其打抱不平。
“你可知那自誉清流党的苏智文?以其老师望川先生做靠山,便以为自己在汴梁有不凡地位。”
傅岘展开折扇,以扇掩唇,在小世子耳边压低声音,好似蛊惑。
“上月不知死活地弹劾了好几位朝中大臣,说这些人富贵出生,视人命如草芥,门中儿郎更是金玉其表,草菅人命。”
“这不,”傅岘轻声笑,“惹了众怒,被外放去了岭南。可我这大哥向来是个怜贫惜弱的性子,亲自上书父皇保了这苏智文的官位,夏世子,你可知是为何吗?”
傅岘还笑意盈盈地说着,却未曾发觉,身前的夏书来早已厌倦地抿唇。
他本生得美,垂着眉眼不知,如今的情绪缀在眼底更添几分锋芒,艳得惊人。
他全然没听那蠢材的废话,拎着书箧的手微微发颤。
这聒噪的蠢货到底要做甚?叽里咕噜说什么呢,完全听不懂。
想着,夏书来突然灵光一现。
哈,这蠢货莫不是想故技重施,故意留小爷在这儿拎着这箱重物,看小爷出丑?
越想,夏书来越觉得是这个理。
又想到初见那日这人用不知什么物件扔自己后背,他眼中的怒火愈燃欲烈。
那厢,见这位“忍气吞声”又骄纵纨绔的小世子不语,傅岘还以为他已然被自己说动。
他眼中划过一丝轻蔑,再接再厉地挑拨夏书来和太子的关系:“自然是因为兄长最为厌恶的就是如世子这般,外界称之娇蛮跋扈的高门贵子。为了蹉跎你,兄长特意向国子监招你为伴读,正如他插手……”
“说完了么?”夏书来轻啧一声,语气中满是不耐。
傅岘自记事以来,说话鲜少被人打断,一时没反应过来:“什么?”
“你叽里咕噜说一堆,与小爷有何关系?”
夏世子再也忍不下去,自小养成的骄纵傲慢慢慢浮现,眼底满是不屑:“你不满太子上书便能改变那苏什么的地位,自己上书一份将他拉下马不就行了,与小爷在这儿废话什么?”
他转过头,小脸微扬,姣好的面容上满是鄙夷,上下打量了下这位老是找自己茬的蠢材皇子,从鼻腔中冷哧一声:“只敢背地说人坏话的胆小鬼,也配来烦小爷?”
说完,他翻了个白眼,转头提着书箧就走。
两人离得太近,傅岘避闪不及,被他那发丝扫过面颊,下意识闭上眼。
再次睁开,除鼻尖幽香,傅岘只能见到那纤细清瘦的背影。
轻扶上自己的面颊,傅岘轻笑一声,眼中神色晦暗。
——
“他真是这般说的?”傅珩自堆积的奏议间抬眼,提笔的墨在纸上留下一滴印记。
“是,奴才按殿下吩咐,送回夏世子每日携带的点心匣子,便听到世子如此回二皇子。”崔保垂下头,低声道。
傅珩眉眼如玉,冷然疏离,静了半晌,搁置了手中豪笔,缓缓倚座,姿态带上几分慵懒。
“我那二弟向来愚钝,单见到是我保下那苏智文,却看不到,如若不是父皇同意,我又怎能如此轻易促成此事?”
傅珩拾起茶盏,启唇轻抿浓茶,烛光闪烁,照进他眸中的点点笑意。
将茶盏搁于案上,傅珩转头,目光看向那盒每日被带入东宫,却始终没被自己正眼瞧过的木匣,脑海中闪过那张娇气灵动的脸。
“此物不必送回燕郡王府了。”傅珩再次执笔,淡淡道。
半晌。
“夏书来入东宫伴读已有半月,给燕郡王府说一声,明日不必入东宫了,”傅珩微叹一声,思绪未停,看着手中的奏议,“陪孤一道去国子监罢。”
——
回府睡了个天昏地暗,第二日的夏书来神采奕奕。
真好,那蠢货皇子不知抽了什么风,昨日自己这般对他,也未生出怨气,让自己免于妖物的责罚。
“妖物”:……
谁知道,可能那蠢货皇子抽风了吧。
系统如今已然心如止水,觉得这真是傻人有傻福,除与裴允靖起争执那次,这宿主之后每次与旁人争执竟都起到了积极的效果。
坏端端的,也是好起来了。
夏书来可不知“妖物”在编排自己,想到接下来的消息,笑得更加灿烂,双眼弯成月牙。
更好的是,今日不必入东宫,而是去国子监,哈哈,终于可以摆脱那些厚厚的典籍了!
他下了马车,迫不及待地想去见广业堂的那些蠢货,然刚迈出一步就便被知琴叫住。
“世子,点心匣子!”
夏书然微愣,转过身,神色有些纠结。
据自己半月以来的观察,太子似乎不喜这些点心,向来都是自己白日带入宫傍晚再带回去,今日还要带么?
不过……
夏书然眼眸一转,计上心头。
不过,自己可以拿给文焕然他们吃,半月不见,想必他们都十分想念小爷吧!
想着,夏书来接过匣子,朝知琴挥挥手,转身入了国子监。
多是太子提前安排的缘故,夏书来这一路走来十分顺畅,穿过太学门,见着不远处的身影,他眼眸微亮。
“玉焕然!”
正倚栏沉思的玉焕然听见这个声音,眼眸微睁,抬眼望去。
远处廊下,少年立于婆娑槐影,眉眼本就秾艳,见他望去,绽放出一个笑,眸中点点星光,明艳得晃眼。
玉焕然呼吸微滞,抬步走去。
“小世子,你来了!”
玉焕然沉稳俊雅的面上少见的带上点情绪,忍不住靠近许久未见的少年。
“嗯!今日太子让我陪他来国子监,”说完,夏书来眯眼,黛眉轻挑,下巴微扬,眯起猫儿似的眼,满脸傲然,“怎样,小爷有本事吧?不过当半月伴读,太子已然离不开小爷了!”
玉焕然看着眼中写满求赞扬的小世子,忍不住轻笑了声:“是,小世子自然是厉害的,不过这般话,小世子可不要随意对外人说。”
“哼,我又不是蠢材,怎会什么都给别人说,”想到这儿,夏书来忍不住嘀咕了一句,“这宫里的蠢材可是另有其人。”
说完,也不再想了,捧起手中的盒子。
“瞧,小爷府上江南厨子新做的蜜渍藕粉圆,快来尝尝!”
“好。”玉焕然瞧着他,忍不住软了眉眼,抬手便要接过。
“夏世子———”
槐树下的两人微愣,皆转身。
不远处,一道浅杏色的身影被众人拥簇着走来,说话的正是他身侧一教学博士。
太子眉目清绝,疏离矜贵,薄唇轻抿,静静垂眸,神色无悲无喜,恍若蓬莱客。
他已然在此处看了很久。
见那跋扈的小世子与同窗如何相视而笑,共叙欢言。
全然不见在东宫时的萎靡与沉郁。
傅珩自两人离得极近的距离,看向夏书来手中的匣子,缓缓勾起唇角,笑得温雅和煦。
“既到了,便携着东西伴于孤身侧吧,夏伴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