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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Chapter 09 手术室 ...

  •   *

      茶馆接头的事,程慕安最后还是没去成。

      那天下午他刚换好衣服准备出门,方医生就跑进来了,脸色发白,说江城医院来了个重伤员,沈怀瑾让他赶紧过去。程慕安看了一眼药箱,又看了一眼窗外——老周的人已经在巷子口等着了,车也备好了。但他犹豫了两秒,还是拎起药箱往医院跑。

      伤员是个地下交通员,被日军巡逻队发现,肚子上挨了一枪,子弹卡在脊柱旁边,再偏一公分就瘫了。程慕安做了将近四个小时的手术,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。

      等他回到医疗队,天已经黑透了。

      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      沈砚秋靠在廊柱上,双手抱在胸前,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他没穿军装,只穿了一件深色的便衣长衫,看上去像是等了很久。

      “茶馆那边,你没去。”

      程慕安把药箱放在台阶上,直起身看他。

      “医院有急诊,走不开。赵副官那边,改天再去。”

      沈砚秋没有说话。他从廊柱上直起身,走到程慕安面前。他比程慕安高,站在月光下,影子把程慕安整个人罩住了。

      “程慕安,你是不是在躲我?”

      程慕安抬起头,看着他。

      “我为什么要躲你?”

      “因为那天的事。”

      空气安静了两秒。

      程慕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他的嘴唇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痕迹,快要好了,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。那天晚上那个吻,他没有忘,也忘不了。

      “沈司令,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,“那天的事,我说过,可以当没发生过。但如果你再提——”

      “我没打算当没发生过。”

      沈砚秋打断他,语气不重,但很沉。

      “程慕安,我沈砚秋做事,从来不后悔。那天我吻你,是因为我想吻你。现在我还想。”

      程慕安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。

      “沈司令,我是你的军医。仅此而已。”

      “你心里清楚,不止于此。”

      “我心里清楚的是,”程慕安看着他,声音稳得像手术台上的手,“我来江城是为了救人。我父亲还在金陵的监狱里关着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我没有心思,也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。”

      沈砚秋看着他,目光沉了下来。

      “你父亲的事,我在查。”

      程慕安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说什么?”

      “孙先生走之前,跟我说了你父亲的事。”沈砚秋转过身,往院子里走,“进来,我跟你说。”

      程慕安犹豫了一瞬,还是跟了上去。

      沈砚秋推开小屋的门,点亮桌上的油灯。屋里很简单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他在桌边坐下,示意程慕安也坐。

      程慕安没有坐,站在桌边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
      “孙先生出城那天晚上,老周送他走的时候,他说的。”沈砚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,放在桌上,“金陵城东监狱,关的大多是知识分子和抗日分子。你父亲在里面,暂时没死,但情况不好。”

      程慕安拿起那张纸,打开看。上面是孙先生的手笔,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——程父被关在城东监狱第三区,日军每隔几天提审一次,身体很差,但还活着。监狱里有人在照顾他,是金陵大学的旧同事,也被关在里面。

      程慕安攥着那张纸,指节发白。

      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
      “因为告诉你,你就要去救他。”沈砚秋看着他,“金陵现在是日军的地盘,你一个人去,就是送死。”

      “那是我父亲!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沈砚秋的声音很平,“所以我在查。等查清楚了,我陪你去。”

      程慕安看着他,胸口起伏着。

      “你陪我去?你是司令,你离开江城,部队怎么办?”

      “部队有老周,有老郑。”沈砚秋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但你父亲只有一个。你也是。”

      程慕安退后一步,攥着那张纸。

      “沈砚秋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
      “你说呢?”
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知道。”沈砚秋看着他,目光很直,“程慕安,我这个人,不会说漂亮话。我只会做。那天我吻你,是因为我忍不住了。我本来可以忍更久,但我看到你从李司令那儿出来的时候,我就忍不住了。”

      程慕安看着他。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我怕。”沈砚秋的声音低下来,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怕李司令动你。我怕你出事。我怕我来不及。”

      程慕安站在原地,攥着那张纸,手指在发抖。

      他从来没有听过沈砚秋说这种话。那个冷硬如铁的司令,那个身上十七道伤疤的男人,站在他面前,说“我怕”。

      “沈砚秋——”

      “你不用现在回答我。”沈砚秋打断他,转过身,走到窗边,“你父亲的事,我会安排。你只需要做你的事,救你的人。其他的,交给我。”

      程慕安看着他的背影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沈砚秋的肩上。他穿着便衣,看不见军装的轮廓,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。

      “沈砚秋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身上那些伤,都是打仗留下的吗?”

      沈砚秋偏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“怎么又问这个?”

      “我想知道。”

      沈砚秋沉默了一会儿,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,看着他。

      “左肩的伤,是澜江战役留下的。一颗子弹打穿了肩胛,军医说再偏一寸就废了这条胳膊。”他的声音很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后背的烧伤,是掩护一个兄弟的时候,□□炸的。那个兄弟后来死了,死在我怀里。他跟我说,司令,我不后悔。”

      程慕安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“腰侧那道刀疤,是早年剿匪的时候,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。那个匪首被我亲手毙了。他死之前说,沈砚秋,你不得好死。我说,我本来就没打算好死。”

      沈砚秋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右臂的枪伤,是救你的时候中的。虎口的茧,是握枪握出来的。额头的旧疤,是军校训练的时候摔的。还有些零零碎碎的,记不清了。”

      程慕安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
      “沈砚秋,你才三十出头,身上这么多伤。你有没有想过,哪天你上了战场,就回不来了?”

      “想过。”沈砚秋的声音很平,“每天都在想。”
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打?”

      “因为我不打,日本人就会打到江城来。打到江城,就会打到你面前。”他看着程慕安,“我生来就是军人,守土护民是本分。但你是我想护的那个人。”

      程慕安攥着那张纸,指节发白。

      “沈砚秋,你别说了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。”

      沈砚秋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短,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实。

      “你不用回答。我说过,你做什么我不拦你。但你要记住一件事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不管你在哪儿,不管你在做什么,我都会看着你。你出事,我第一个到。”

      程慕安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那张纸。上面写着他父亲的消息,歪歪扭扭的字,像是孙先生在昏暗的油灯下匆忙写下的。

      他抬起头,看着沈砚秋。
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去查我父亲?”

      “已经在查了。”沈砚秋说,“城东监狱的情况很复杂,日军守得很严。我需要时间。”

      “多久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但我会尽快。”

      程慕安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我知道了。”

      他把那张纸折好,塞进药箱的夹层里。然后他拎起药箱,转身往门口走。

      “程慕安。”

      他停下脚步。

      “明天,去茶馆的事。”

      程慕安没有回头。

      “我会去。”

      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      院子里月色很亮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走回自己的小屋,关上门,坐在桌前,把药箱里的那张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

      程父被关在城东监狱第三区。身体很差,但还活着。

      他闭上眼,把纸贴在胸口。

      “爸,你再撑一撑。”

      第二天一早,程慕安去了三味居。

      他没有去找赵副官,而是先去了茶馆。掌柜的看见他进来,微微点了一下头,把他让到后院。

      “孙先生让我转告你,城东监狱的情况他打听到了。你父亲被关在第三区,但最近日军加强了守卫,可能是要转移。”

      程慕安的手指攥紧了茶杯。

      “转移到哪儿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但转移的路上,可能是机会。”

      程慕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帮我谢谢孙先生。”

      “孙先生说,不用谢。他说你救过他的命,他欠你的。”

      程慕安从茶馆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。他站在巷子口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有士兵在巡逻,有百姓在赶路,有小孩在路边追逐打闹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父亲最后一次跟他说话。那是金陵城破前三天,电话里,父亲的声音很平静。

      “慕安,你是医生。医生没有撤退一说。”

      他攥着药箱的背带,深吸一口气。

      “爸,你再撑一撑。我来救你。”

      他快步走回医疗队,推开门的时候,看见方医生站在院子里,脸色不太好。

      “程医生,司令来了。”

      程慕安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他来干什么?”

      “他说……给你送东西。”

      程慕安走进小屋,看见桌上放着一个布包。打开,里面是一件新的白大褂,还有一把手术刀。刀柄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慕安”。

      布包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是沈砚秋的字。

      “你说过,医生的手要稳。这把刀,是我找人打的。钢是好钢,不会卷刃。你救人,我守你。”

      程慕安攥着那把手术刀,手指慢慢收紧。

      刀柄是凉的,但握在手里,慢慢就暖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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