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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Chapter 10 澜江枪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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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秋要走的消息,程慕安是从小何嘴里听到的。
那天早上他正在医疗队给一个伤员换药,小何跑进来,气喘吁吁的,说司令的部队明天开拔,往澜江方向去,日军在那边集结了兵力,可能要打大仗。
程慕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缠纱布。
“知道了。”
小何愣了一下:“程医生,您不去送送司令?”
“我是军医,不是他的副官。”
小何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转身跑了。
程慕安把伤员的纱布缠好,洗了手,坐在桌前,拿起一本伤员记录翻了两页。字是竖着的,但他一个也没看进去。
他把记录合上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院子里阳光很好,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,只剩几片枯叶还挂在枝头。方医生在晒纱布,一匹一匹的白布挂在绳子上,风吹过来,鼓得像帆。
程慕安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,把药箱里的东西重新清点了一遍。磺胺、吗啡、缝合线、手术刀。那把刻着“慕安”的手术刀,他单独放在夹层里,用一块布包着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清点这些。沈砚秋去前线,跟他有什么关系。他是军医,留在江城,有伤员就治,没伤员就等。
但他的手一直在动,停不下来。
中午的时候,老周来了。
“程医生,司令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程慕安拎起药箱,跟着老周走。到了司令部二楼,沈砚秋正在收拾东西。桌上摊着一张地图,旁边放着一个铁盒子,里面装着几样零碎的东西。他看见程慕安进来,直起身。
“来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沈砚秋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
是一枚玉佩。不大,掌心大小,青白色的玉,上面刻着一只麒麟。玉的边缘磨损得很厉害,像是被人摸了很多年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父亲留下的。”沈砚秋的声音很淡,“他阵亡的时候,身上就戴着这个。后来我参军,我母亲把它给了我。她说,戴着它,能活着回来。”
程慕安没有接。
“你给我做什么?”
“我明天走,去澜江。”沈砚秋看着他,“前线不比江城,什么都有可能发生。这个东西,放你这里。”
“你应该自己戴着。”
“我戴着没用。”沈砚秋把玉佩塞进他手里,“我这个人,命硬,不用玉保。但你不一样。你是医生,手要稳,心要定。这东西你拿着,当个念想。”
程慕安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。玉是温的,像是被人攥了很久。他攥紧它,指节发白。
“沈砚秋,你跟我说实话。澜江那边,到底是什么情况?”
沈砚秋沉默了一瞬。
“日军在澜江北岸集结了两个联队,可能要渡江。周司令的命令是死守南岸,不让日军过江。”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色,“这一仗,不好打。”
“那你还要去?”
“我是司令。我不去,谁去?”
程慕安看着他的背影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沈砚秋的肩上,把那件军装的轮廓照得很硬。他的脊背挺得像一把尺子,看不出任何犹豫。
“沈砚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身上那些伤,每一道都是死里逃生。你有没有想过,哪一天,你可能回不来?”
沈砚秋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想过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去?”
“因为我不去,日本人就会打过澜江。过了澜江,就是江城。到了江城,就会到你面前。”他走到程慕安面前,低头看着他,“程慕安,你是我想护的那个人。”
程慕安攥着玉佩,手指在发抖。
“沈砚秋,你别说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。”
沈砚秋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短,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实。
“你不用回答。我说过,你做什么我不拦你。但你要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管我在哪儿,不管我是死是活,你都要活着。”他的声音低下来,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活着,我才能回来。”
程慕安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沈砚秋退后一步,重新走到桌前,把地图折好,“明天早上六点,我出发。你不用来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喜欢送行。”他把地图塞进公文包里,背对着程慕安,“你来了,我怕我不想走。”
程慕安站在那儿,攥着玉佩,很久没有说话。
最后他转身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。
“沈砚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活着回来。”
沈砚秋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程慕安推门出去了。
他走下楼梯,走到院子里。司令部的院子里停着几辆军车,士兵们在往车上搬弹药箱,一片忙碌。他穿过院子,往门口走。
迎面走来一个年轻军官。
那人很年轻,约莫二十出头,军装笔挺,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,步子很快,像是有什么急事。他看见程慕安,停了一下,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程医生?”
程慕安点头。
“我是顾长渊,独立团团长。”他敬了个礼,动作干脆利落,“司令在里面?”
“在楼上。”
“谢了。”顾长渊从他身边走过去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程医生,司令这人嘴硬,但心不硬。你多担待。”
程慕安没接话。顾长渊也没等他回答,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。
程慕安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,然后转身走出了司令部。
回到医疗队,他把玉佩用一块白布包好,塞进药箱最里面的夹层里。然后他坐在桌前,拿起伤员记录,开始写。
字写得很慢,但很稳。
那天晚上,程慕安没有睡。
他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江城的夜很静,偶尔有巡逻的士兵走过,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沈砚秋站在窗前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活着,我才能回来。”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程慕安站在医疗队的院子里。
他没有去城门口送。但他站在院子里,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军号声。那是部队开拔的信号,嘹亮而短促,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。
军号声停了。然后是发动机的轰鸣声,一辆接一辆的军车从城西驶过,往城北方向去。
程慕安站在院子里,攥着药箱的背带,一动不动。
方医生从屋里出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程医生,您起这么早?”
“嗯。”
“司令今天走?”
“嗯。”
方医生没有再问。她走到晾衣绳前,把昨天晒的纱布收下来,抱在怀里,往屋里走。经过程慕安身边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“程医生,司令会回来的。”
程慕安偏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每次都会回来。”方医生抱着纱布,声音很轻,“我听老周说的。司令打了十年仗,每次都回来。”
程慕安没有说话。
方医生进了屋。院子里又安静下来,只剩下远处军车的声音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程慕安站在院子里,站了很久。
直到军车的声音彻底消失了,他才转过身,走进屋里,打开药箱,把那块白布包着的玉佩拿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
玉是温的。
像是有人刚刚握过。
澜江前线。
沈砚秋站在南岸的阵地上,举着望远镜看对岸。日军在江北集结了兵力,帐篷一顶接一顶,炊烟升起来,在灰蒙蒙的天上散开。
顾长渊站在他旁边,也在看对岸。
“司令,明天打不打?”
“打。”沈砚秋放下望远镜,“日军要渡江,我们必须把他们堵在南岸。你带独立团守左翼,老郑守右翼,我居中。”
“是。”
顾长渊转身要走,沈砚秋叫住了他。
“长渊。”
“司令。”
“你最近老往荣春班跑?”
顾长渊的脸微微红了一下。
“没……就是路过。”
沈砚秋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
“等这仗打完,我请你去看戏。”
顾长渊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司令,您也听戏?”
“我不听。”沈砚秋转过身,往指挥部走,“但有人想听。”
顾长渊站在阵地上,看着司令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,挠了挠头。
“有人想听?谁啊?”
他没想明白,但也没多想,转身去安排防务了。
夜色落下来,澜江的水声在远处响着,沉闷而有力。
程慕安在江城,把玉佩放在枕头下面,闭上眼。
沈砚秋站在澜江南岸的阵地上,看着对岸的灯火,闭上眼。
顾长渊在帐篷里,手里攥着一根红头绳,闭上眼。
三个人,三个方向。
但谁也没有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