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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Chapter 07 司令部的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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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北军火库被炸之后的第三天,李司令派人来请程慕安。
来的是赵副官,带着两个卫兵,穿了一身崭新的军装,脸上的笑堆得很客气,但眼睛里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东西。他站在医疗队院子门口,没往里走,只是让小何进去通报。
小何跑进来的时候,程慕安正在给一个士兵换药。那个士兵胳膊上中了一枪,子弹穿过去了,但伤口有些发炎,每天都要来换药。
“程医生,李司令的赵副官来了,说李司令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程慕安的手没有停,纱布缠好,打了个结,才直起身。
“说是什么事了吗?”
“没说。就说李司令想请您过去坐坐,聊聊。”
程慕安把用过的器械放进消毒盘里,擦了擦手。他走到门口,看见赵副官站在院子外面,身后跟着两个卫兵,腰里都别着枪。
“赵副官。”
“程医生,”赵副官笑了一下,“李司令说了,上次在会议上见过一面,觉得程医生是个人才,想请您过去聊聊。顺便……李司令最近腰不太好,想请程医生给看看。”
程慕安看着他。
李司令腰不好是假,想把他从沈砚秋身边撬走是真。这件事沈怀瑾几天前就提醒过他,现在李司令直接派人来请,说明他已经等不及了。
“李司令的好意我心领了。但我这边伤员多,走不开。”
赵副官的笑容没有变。
“程医生,李司令说了,您要是忙,他可以等。但李司令的脾气您可能不太了解,他等归等,等久了会不高兴。李司令不高兴,有些人就会不好过。”
他话里有话。程慕安听出来了,他在暗示沈怀瑾。
“赵副官,”程慕安的声音很平,“我是沈司令的军医,调动需要沈司令同意。您要是想让我过去,得先跟沈司令说。”
“沈司令那边,李司令自然会打招呼。但李司令说了,先请程医生过去坐坐,跟公事无关,就是聊聊。”赵副官往前迈了一步,压低声音,“程医生,李司令是真心赏识您。您在沈司令那边,也就是个随行军医。但到了李司令那边,可以给您安排军医处的职位,正式的军衔,正式的编制。您想想,哪个划算?”
程慕安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程医生,”赵副官又笑了一下,“李司令说了,您要是不去,他就亲自来。您觉得,沈司令愿意看到李司令亲自来医疗队吗?”
这句话是明摆着的威胁。
程慕安攥了一下手指,然后松开。
“行。我去。”
赵副官的笑容绽开了。
“程医生爽快。车在外面,请。”
程慕安回屋拿了药箱,又跟方医生交代了几句。方医生脸色发白,想说什么,被他一个眼神压回去了。小何站在门口,急得直搓手,程慕安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去找老周。”
小何愣了一下,然后撒腿就跑了。
李司令的司令部在江城城东,是一栋两层的砖楼,门口有铁栅栏,院子里停着三辆军车。赵副官领着程慕安上了二楼,推开一扇门。
屋里很宽敞,铺着地毯,墙上挂着字画,正中是一张红木桌,李司令坐在桌后,正拿着一把紫砂壶喝茶。
他看见程慕安进来,放下茶壶,站起来,笑得很和气。
“程医生来了。坐,坐。”
程慕安站在那儿,没有坐。
“李司令找我,有什么事?”
“别急嘛,”李司令绕过桌子,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果然是个人才,一表人才。沈砚秋那个人,打仗是有一套,但不会用人。你跟着他,屈才了。”
程慕安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程医生,我直说了吧。”李司令拍了拍他的肩膀,那只手很重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,“我跟周司令说了,想把你要过来。军医处缺一个副处长,我想让你来当。少校军衔,正式的编制,比跟着沈砚秋东跑西颠强多了。”
“李司令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但我跟沈司令有约定,不能半路走人。”
“约定?”李司令笑了一声,“程医生,你跟沈砚秋有什么约定?他带你从金陵出来,你感激他,这我理解。但感激不能当饭吃。你跟着他,他能给你什么?一个随行军医的名头,连军衔都没有。你在我这儿,是少校,是副处长,是正经的军官。你想想,哪个划算?”
程慕安没有回答。
李司令看着他,笑容慢慢收了。
“程医生,我这个人,说话不喜欢绕弯子。沈砚秋护着你,我知道。但他护得了你一时,护不了你一世。而且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从桌上拿起一张纸,递给程慕安。
程慕安接过来看。那是一份手写的报告,上面写着城北军火库被炸当晚,有人在城北拘留所附近看见程慕安和沈砚秋。报告的末尾,还有一行批注:“程慕安与地下抵抗组织有来往,疑似通敌。”
程慕安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这是赵副官写的。”李司令看着他,“我压下来了,没往上报。但程医生,你要知道,这份报告如果交上去,会是什么后果。”
程慕安把纸放回桌上。
“李司令,你拿这个威胁我?”
“不是威胁,”李司令摇了摇头,语气很平,“是提醒。程医生,我是为你好。你跟着沈砚秋,早晚要出事。他那种打法,那种脾气,在军队里混不长。你跟着他,就是跟着一颗炸弹。哪天炸了,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程慕安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李司令,”他开口,声音很稳,“我在金陵的时候,见过日军屠城。我父亲现在还在金陵的监狱里关着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我来江城,是为了救人。跟着谁,不跟着谁,对我来说不重要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跟我?”
“因为沈砚秋没有拿我父亲威胁我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屋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李司令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程医生,你这话——”
“李司令,”程慕安打断他,“你刚才说,你说话不喜欢绕弯子。那我也直说。我不会离开沈砚秋。你要是想拿那份报告做文章,随你。但我提醒你一句,沈砚秋那个人,你说他是一颗炸弹,那你应该也知道,炸弹炸的时候,离得近的人,死得最快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门口走。
赵副官站在门口,伸手想拦,被程慕安看了一眼。
那个眼神很平静,但赵副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程慕安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,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。他走到楼梯口,正要下楼,身后传来李司令的声音。
“程慕安。”
程慕安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你回去告诉沈砚秋,”李司令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冷意,“城北的事,他查不到他想要的东西。赵副营长已经死了。尸体在城北水道的桥洞下面,昨天发现的。”
程慕安的手指攥紧了药箱的背带。
赵副营长死了。唯一的证人,死了。
“替我谢谢李司令的提醒。”程慕安的声音很平,然后他下了楼,走出司令部的大门。
外面阳光很亮,照得他眯了一下眼。
他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车。
沈砚秋靠在车门上,双手抱在胸前,看着他。
他今天没穿军装,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衣长衫,头发有些乱,像是匆忙赶来的。他的脸色不太好看,但看见程慕安出来,眉梢微微松了一下。
程慕安走过去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小何说你被赵副官带走了。”沈砚秋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压着的怒意,“他要是再晚来一步,我就带人冲进去了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李司令跟你说了什么?”
程慕安看着他。
“赵副营长死了。”
沈砚秋的表情没有变,但眼底的东西沉了下去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天。尸体在城北水道的桥洞下面。”
沈砚秋没有说话。他拉开车门,示意程慕安上车。两个人坐进车里,沈砚秋没有立刻发动,而是双手搭在方向盘上,看着前方。
“李司令在杀人灭口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让我去他的军医处,当少校副处长。我说不去。他就拿那份报告威胁我,说我在城北拘留所出现过。”
沈砚秋偏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怕了?”
“不怕。”程慕安的声音很平,“他要是想动我,早就动了。他拿报告出来,只是想吓唬我。”
沈砚秋看了他两秒,然后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短,但确实是在笑。
“程慕安,你胆子比我想的大。”
“我是医生。做手术的时候,手抖一下病人就没了。胆子不大,当不了医生。”
沈砚秋发动了车。
“赵副营长死了,孙先生手里的证据就不完整了。”
“他手里的东西不是已经送给周司令了吗?”
“那是李司令通敌的一部分证据。但赵副营长是直接执行人,他的口供最直接。李司令杀了他,就是断了这条线。”
程慕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怎么办?”
沈砚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开着车,驶过江城的街道。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,把那些冷硬的线条照得柔和了一些。
“赵副营长死了,但李司令还活着。”他说,“只要他继续通敌,就一定会再露出马脚。我等的就是他再动一次。”
“他要是不动了呢?”
“他会动的。”沈砚秋的声音很淡,“城北军火库被炸,他一定会再跟日本人联系。因为他怕了。怕我查到更多,怕周司令信了我。他越怕,就越会动。”
程慕安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沈砚秋,你跟李司令,到底有什么仇?”
沈砚秋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父亲。”
程慕安愣了一下。
“我父亲在军阀混战的时候阵亡。那场仗,李司令也在,他是另一个军阀手下的团长。我父亲是被炮弹炸死的,炮弹是从李司令的阵地上打过来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后来李司令投了国军,我也投了国军。他升得快,我升得也不慢。表面上客客气气,但心里都清楚。他欠我一条命。他怕我找他算账,所以处处针对我。”
程慕安看着他。
“你会找他算账吗?”
沈砚秋偏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要是想找他算账,他活不到今天。我留着他,是因为他是国军的司令。杀了他,日本人就少了一个对手。哪怕这个对手是个混蛋,他也是个中国人的混蛋。”
程慕安没有再问。
车驶过一条街,街边有小孩在放风筝,风筝飞得很高,线绷得紧紧的。程慕安看着那个风筝,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沈砚秋,你这个人,比我想的复杂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沈砚秋把车拐进一条巷子,停在医疗队门口,“我以为你是个只会救人的书生,没想到你骨头这么硬。”
程慕安推开车门,下车。
他站在车旁,看着沈砚秋。
“李司令说你是炸弹。”
“他说的没错。”
“但炸弹也有炸弹的用处。”程慕安看着他,“炸对了地方,能救人。”
沈砚秋坐在车里,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这一次笑得很长,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。
“程慕安,”他说,“你这个人,我越来越不想放手了。”
程慕安没有接话,转身往院子里走。
走了两步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沈砚秋,赵副营长死了,李司令不会善罢甘休。你要小心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程慕安推门进了院子。
沈砚秋坐在车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。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点上,吸了一口,然后发动车子,驶入江城的暮色中。
他回到司令部的时候,老周已经在等他了。
“司令,查到了。赵副营长的尸体是昨天早上发现的,身上有两处枪伤,但都不是致命伤。致命伤在脖子上,一刀割喉。”
“谁杀的?”
“查不到。但赵副营长死之前,见过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赵副官。”
沈砚秋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色,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。
“赵副官是李司令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赵副营长是李司令的老部下。”
“是。”
沈砚秋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李司令杀自己人灭口,说明他心虚。心虚就一定会再动。盯着赵副官,他一定还会跟日本人联系。”
“是。”
老周转身要走,沈砚秋叫住了他。
“老周。”
“司令。”
“从今天起,医疗队那边加两个岗。程慕安出门,必须有人跟着。”
“是。”
老周出去了。沈砚秋独自站在窗前,看着夜色中的江城。
城北的方向,军火库的废墟还在,黑烟已经散了,但地上的焦痕还在。他想起程慕安刚才说的那句话。
“炸弹也有炸弹的用处。炸对了地方,能救人。”
他闭上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程慕安,”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,“你这个人,我越来越不想放手了。”
夜色沉沉,江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医疗队的院子里,程慕安坐在灯下,翻开一本伤员记录,拿起笔,却一个字都没写。
他盯着纸面,脑子里全是沈砚秋在车里说的那句话。
“我父亲是被炮弹炸死的,炮弹是从李司令的阵地上打过来的。”
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乱世里的人,谁身上没有几道疤。
沈砚秋身上的那些疤,不只是战场留下的,还有人心留下的。
程慕安睁开眼,看着窗外的夜色,忽然觉得,他好像开始有点懂沈砚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