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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Chapter 06 夜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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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报送出去之后的第三天,江城出了事。
那天程慕安正在江城医院做一台阑尾手术。患者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学生,从沦陷区逃出来的,腹痛了三天,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穿孔了。程慕安打开腹腔的时候,阑尾已经肿得发黑,再晚半天就没救了。
他正在缝合的时候,头顶的灯忽然灭了。
手术室里一片漆黑,护士低低地惊呼了一声,随即被沈怀瑾压住。
“别慌,可能是发电机故障。小张,去看看。”
程慕安没有停手。他的手在黑暗中依然稳当,凭感觉继续缝合。他做过太多台手术了,即使看不见,指尖也能摸出组织的层次。
他刚缝完最后一针,外面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炮声。是爆炸。
沈怀瑾快步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。夜色中,城北方向有火光冲天而起,浓烟滚滚,隐约能听见枪声。
“城北出事了。”沈怀瑾转过身,脸色凝重,“像是日军的小股部队渗透进来了。”
程慕安一边脱手套一边往外走。他推开手术室的门,走廊里已经乱了,护士们跑来跑去,有伤员在喊,有家属在哭。他抓住一个跑过的护士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城北的军火库被炸了!听说有人混进来了,往城北方向打了一仗,死了好多人!”
程慕安的心猛地一沉。
军火库在城北。沈砚秋的部队负责城西防线,但军火库是周司令的辖地。日军渗透进来炸军火库,说明他们已经摸清了江城的布防。
他快步走到医院门口。夜色中,城北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,枪声比刚才更密集了。街上有士兵在跑,有百姓在往防空洞涌。一辆军车从门前呼啸而过,车厢里全是全副武装的士兵。
程慕安站在台阶上,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老周从人群中挤过来,满头大汗,军装上全是灰。
“程医生!司令让我来接你,快走!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司令部。司令说今晚不太平,你不能留在医院。”
程慕安回头看了一眼医院里面。还有两个伤员在等手术,一个是枪伤,一个是腹部中弹,刚从城北送过来的。
“我这边有伤员——”
“司令说了,绑也要把你绑回去。”老周的语气不容商量,他身后跟着两个兵,已经站到了程慕安两侧。
程慕安看了一眼那两个兵,又看了一眼老周。老周的表情很急,但没有恶意,是真的在担心什么。
“等我十分钟。”
他转身回了手术室。
十分钟后,他缝完了最后一针,交代了方医生后续处理,然后快步走出来。老周还站在门口,急得直跺脚。
“走吧。”
军车在夜色中疾驰。城北的枪声越来越远,但城西这边也不太平。路上到处都是士兵和路障,好几次车被拦下来查验证件。老周亮出司令部的通行证,才勉强过去。
到司令部的时候,程慕安发现这里比平时多了好几倍的岗哨。院子里的士兵全部荷枪实弹,连屋顶上都架了机枪。
沈砚秋在二楼办公室里。
程慕安推门进去的时候,他正站在地图前面,手里拿着一支铅笔,眉头紧锁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程慕安身上,停了一瞬。
“没受伤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坐下。”沈砚秋把铅笔往桌上一扔,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城北的火光已经暗了一些,但枪声还没停。
“城北军火库被炸了,”他的声音很冷,“日军大概一个中队的兵力,从城北水道摸进来的。周司令的部队正在围剿,已经打了一个多小时了。”
“一个中队?”程慕安皱着眉,“江城防线上有那么多哨卡,他们怎么摸进来的?”
沈砚秋没有回答。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,递给程慕安。
程慕安接过来看。那是一份手写的名单,上面列了七八个名字,旁边标注着职务——城北守备营副营长、军火库管理员、巡逻队队长……
“这些都是今晚失踪的人。”沈砚秋的声音很平,但眼底有东西在翻涌,“城北守备营副营长,姓赵,是李司令的老部下。”
程慕安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沈砚秋从他手里把名单拿回去,折好,塞进抽屉里,“但这件事,没那么简单。”
他走到桌前坐下,揉了揉眉心。程慕安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,不是疲惫,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
“你让我过来,不只是为了让我避风头。”
沈砚秋抬眼看他。
“对。”
“还有什么事?”
沈砚秋沉默了几秒。
“孙先生。”
程慕安的表情没有变,但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。
“他怎么了?”
“他昨晚出城的时候被拦了。城北巡逻队拦的,带队的是李司令的人。”沈砚秋看着他,“他身上有伤,被拦下之后没跑掉,关在城北的临时拘留所里。”
程慕安站起来。
“你要去救他。”
“不是我要去。”沈砚秋也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是你要去。”
程慕安看着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孙先生身上有你给他包扎的痕迹。纱布、缝合线,都是军医用的东西。李司令的人只要找个医生看一眼,就能查到是你。”沈砚秋的声音很平,“他把你供出来,你就完了。”
“他不会供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李司令不会只问他一个人。”沈砚秋看着他,“你今晚来我这儿之前,在哪儿?”
程慕安愣了一下。
“医院。”
“李司令的人已经去过医院了。”沈砚秋说,“沈怀瑾替你挡了,说你一直在做手术,没出过门。但沈怀瑾挡不了几次。”
程慕安站在原地,脸色慢慢变白。
“所以你要我去救孙先生。”
“对。”沈砚秋拿起桌上的军装外套,披在身上,“你跟我走。城北那边现在乱着,周司令的人在围剿日军渗透部队,没人会注意拘留所。我带你进去,你把人带出来。”
“你带我进去?”程慕安看着他,“你是司令。你出现在城北拘留所,李司令会怎么想?”
“他爱怎么想怎么想。”沈砚秋已经走到门口了,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走不走?”
程慕安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沈砚秋,你为什么帮我?”
沈砚秋停在门口,没有回头。
“我说过,你做什么我不拦你。但你要出事,我不会不管你。”他偏了一下头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,“而且,孙先生手里有李司令通敌的证据。他不能落在李司令手里。”
程慕安攥紧药箱。
“你知道李司令通敌?”
“我怀疑很久了。但没证据。”沈砚秋转过来看着他,“孙先生手里的东西,就是证据。”
程慕安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快步走过去。
“走。”
城北的拘留所是一栋旧仓库改的,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灯,两个卫兵在门口站着。沈砚秋的车停在巷子外面,他带着程慕安从侧面的小巷绕过去。
“你进去,说是医生,有人受伤需要处理。卫兵会放你进去。孙先生在第三个隔间,你找到他,带他从后面的窗户走。窗户外面是老周接应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在前面拖着卫兵。”
程慕安看着他。
“你一个司令,替我拖卫兵?”
沈砚秋低头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以为我当司令之前是干什么的?我当过排长,当过连长,当过营长。拖两个卫兵,不是什么难事。”
他推了程慕安一把。
“去吧。”
程慕安深吸一口气,拎着药箱往拘留所门口走。他走得很稳,步子不急不慢,像一个真正的医生出诊。
“站住。干什么的?”
“医生。有人报信说这边有伤员需要处理。”
卫兵打量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的药箱。
“哪个部分的?”
“江城医院的,沈院长派来的。”
卫兵犹豫了一下,回头跟另一个卫兵低声说了两句,然后摆了摆手。
“进去吧,快点。”
程慕安点了点头,跨进门里。
拘留所里光线昏暗,只有走廊尽头挂着一盏汽灯。隔间是用木栅栏隔开的,里面关着的人大多躺在地上,有些在呻吟,有些一动不动。程慕安快速扫了一眼,在第三个隔间找到了孙先生。
孙先生靠在墙上,左臂的纱布已经被扯掉了,伤口裂开,血渗了出来。他看见程慕安,眼睛睁大了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别说话。”程慕安蹲下来,快速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,然后从药箱里取出纱布和缝合线,做了简单的包扎。他一边包扎一边低声说,“后面有窗户,老周在外面接应。我数到三,你往后面跑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随后就到。”
孙先生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点了点头。
程慕安数到三。
孙先生站起来,转身往隔间后面的窗户跑。木栅栏挡不住他,他翻过去,撞开窗户,跳了出去。外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哨,是老周的声音。
程慕安直起身,正准备往门口走,前面传来一阵喧哗。
他快步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
沈砚秋站在拘留所门口,面前是两个卫兵和一个穿便装的男人。那个男人程慕安见过,是李司令的副官,赵副官。
赵副官手里握着枪,枪口对着沈砚秋。
“沈司令,这么晚了来拘留所,有什么事?”
“我的人说这边有枪伤伤员,我来看看。”沈砚秋的语气很淡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“枪伤伤员?”赵副官笑了一下,“我怎么不知道拘留所里还有枪伤伤员?”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。”
赵副官的笑容收了起来。
“沈司令,李司令有令,今晚城北所有拘留人员一律不得转移,不得探视。您这是要违令?”
沈砚秋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程慕安站在门后,攥紧了药箱。他知道沈砚秋在等,等孙先生跑远,等他安全离开。
“赵副官,”沈砚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,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,“你拿枪指着我,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?”
赵副官的手微微抖了一下,但没有放下枪。
“沈司令,我只是奉命行事。”
“奉命?”沈砚秋往前迈了一步,离赵副官的枪口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,“奉谁的命?李司令的命?还是日本人的命?”
赵副官的脸色变了。
“沈司令,你——”
“城北军火库被炸的时候,你的赵副营长在哪儿?”沈砚秋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下来,“军火库被炸之前三天,有人看见赵副营长在城北水道附近出没。这件事,李司令知道吗?”
赵副官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你懂。”沈砚秋伸出手,握住赵副官的枪管,轻轻往旁边推了一下,“回去告诉李司令,城北的事,我会查到底。如果让我查到什么不该有的东西,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他松开手,转身往巷子外面走。
走了两步,他停了一下,偏过头。
“程医生,走了。”
程慕安从门后走出来,快步跟上他。
赵副官站在拘留所门口,握着枪的手还在发抖。他身后的两个卫兵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拦还是该放。
沈砚秋没有回头,一直走到巷子口,才停下脚步。
老周从暗处闪出来,低声说:“人送走了,安全。”
沈砚秋点了点头。
程慕安站在他旁边,攥着药箱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赵副官会告诉李司令。”
“让他告诉。”沈砚秋拉开车门,“我就是要让他告诉。”
程慕安看着他。
“你故意的?”
“城北军火库被炸,李司令脱不了干系。但光凭孙先生手里的东西还不够,我需要李司令自己露出马脚。”沈砚秋坐进车里,看着他,“今晚这一趟,赵副官回去一定会报信。李司令一慌,就会动。他一动,我就能抓到他通敌的证据。”
程慕安站在车外,看着他。
“你拿我当饵?”
“不是饵。”沈砚秋伸出手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把他拽进车里,“是战友。”
车门关上。老周发动车子,驶入夜色中。
程慕安坐在沈砚秋旁边,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。
“孙先生没事了?”
“老周安排人送他出城了。”
“他手里的东西呢?”
“他给了你,你给了三味居,三味居已经送出去了。”沈砚秋靠在座位上,闭着眼,“现在那份东西,已经在周司令手里了。”
程慕安愣了一下。
“你让周司令知道了?”
“周司令不是李司令。”沈砚秋睁开眼,侧过头看他,“他信我。”
程慕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信我吗?”
沈砚秋看着他,目光很深。
“今晚之前,我信你。”他说,“今晚之后,我更信。”
程慕安偏过头,看向窗外。车驶过江城深夜的街道,路边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城北的火光已经彻底灭了,只剩下几缕黑烟在夜空中慢慢散开。
“沈砚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今晚孙先生没跑掉呢?”
“他会跑掉。”沈砚秋的声音很平,“有我在,他跑得掉。”
“如果李司令的人先到一步呢?”
沈砚秋没有立刻回答。
车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程慕安,”他开口,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,“你总是问如果。如果这样,如果那样。但今晚只有一种结果,你活着,孙先生活着,李司令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。这就是结果。”
程慕安看着他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沈砚秋靠在座位上,闭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“我是司令。我生来就是干这个的。”
他没有说出后面的话。
但程慕安听懂了。
车在夜色中继续前行,驶过江城的大街小巷,驶过岗哨和路障,驶向司令部的院子。
程慕安攥着药箱的手指慢慢松开。
他忽然发现,沈砚秋的手,不知什么时候又搭在了两人之间的座位上。
这一次,他没有往旁边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