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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Chapter 05 暗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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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一天天过去,江城的气氛越来越紧。
日军在金陵站稳脚跟后,果然开始沿江推进。侦察机天天从江城上空掠过,有时候扔几颗炸弹,有时候只是盘旋一圈就走。城里的百姓起初还慌,后来也习惯了,听见警报就往防空洞跑,跑着跑着,连骂都懒得骂了。
程慕安在江城医院和临时医疗队之间两头跑,日子过得忙碌而规律。沈怀瑾给他排了班,每周三天在医院坐诊,其余时间回医疗队处理军中的伤员。方医生已经能独立完成清创缝合,进步很快,程慕安开始教她做一些简单的腹部手术。
沈砚秋那边,他每隔几天去换一次药。左肩的伤早就好了,程慕安检查过两次,愈合得很干净,没有留下后遗症。但沈砚秋总有理由把他叫过去——有时候是“头晕”,有时候是“胸口闷”,有时候干脆什么都不说,就让老周来一句“司令请您过去坐坐”。
程慕安去了,坐一会儿,说几句话,然后走。沈砚秋不拦他,也不多说什么,只是每次他走的时候,目光会跟着他的背影一直到门口。
老周看在眼里,什么都没说。
十一月中旬的一天,程慕安从江城医院回来,刚走到医疗队门口,就看见小何蹲在台阶上,脸色发白。
“程医生,出事了。”
程慕安脚步一顿:“什么事?”
“孙先生来了。在后院等您。身上有伤,不让我声张。”
程慕安快步往后院走。孙先生是金陵地下抵抗组织的负责人,程慕安在金陵的时候救过他的命。后来金陵城破,两人断了联系,没想到他会出现在江城。
后院的小屋里,孙先生靠在墙上,左臂缠着一条黑布,布上全是血。他的脸色灰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,但看见程慕安进来,还是勉强笑了一下。
“程医生,又见面了。”
程慕安没跟他寒暄,快步走过去,剪开黑布。左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,从肩膀一直划到肘弯,皮肉外翻,但万幸没有伤到动脉。伤口边缘发黑,明显是几天前的伤,没有处理,已经开始感染。
“几天了?”
“五天。”
“五天?”程慕安皱了一下眉,手上的动作没停,清创、消毒、上药,一气呵成,“五天不处理,你这只手是不想要了?”
“没时间。”孙先生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,但声音还算稳,“我从金陵一路走到江城,路上要躲日军,要躲伪军,还要躲你们国军的巡逻队。能活着到这儿,已经是命大了。”
程慕安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从金陵走过来的?”
“走了十二天。”
程慕安没再问,低头继续处理伤口。缝合的时候,孙先生疼得全身发抖,但一声没吭。程慕安缝完最后一针,用纱布缠好,才直起身。
“好了。这几天不要用力,每天来换药。”
“来不了。”孙先生摇头,“我不能让人知道我在这儿。”
程慕安看着他。
“你来找我,是有事。”
孙先生沉默了几秒,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,递给程慕安。
“金陵地下组织的情报。日军在金陵的兵力部署、弹药库位置、伪政府的名单。我用了三个月才弄到这些东西,但我现在送不出去。江城这边,我只信你。”
程慕安看着那个布包,没有立刻接。
“你为什么信我?”
“你在金陵救过我的命。而且,”孙先生看着他,目光很平静,“你是医生。医生救人,不分阵营。我知道你跟沈砚秋走得近,但你不是他的人。”
程慕安接过布包,攥在手里。
“送到哪里?”
“城东有个茶馆,叫三味居。掌柜姓陈,你把这东西给他,他会转交。不要跟任何人提,包括沈砚秋。”
程慕安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为什么不能跟他说?”
“程医生,”孙先生的声音低下来,“沈砚秋是司令,他有他的立场。你的立场是救人,他的立场是打仗。这两件事,有时候一样,有时候不一样。这份情报里有些东西,关系到国军内部的人。我不想让他为难。”
程慕安听懂了他的意思。
情报里有内鬼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孙先生站起来,左臂吊在胸前,脸色比来的时候好了一些。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,回头看着程慕安。
“程医生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父亲的消息。”
程慕安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“有人在金陵城东的难民区见过他。他还活着,但被日军扣了,关在城东的一个临时监狱里。里面关的大多是知识分子和抗日分子。日军暂时没杀他们,想从他们嘴里撬东西。”
程慕安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孙先生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推开门走了。
程慕安独自站在小屋里,攥着那个布包,站了很久。
天黑了。
程慕安把布包藏在药箱的夹层里,换了件干净的长衫,出了门。
三味居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,门面不大,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。程慕安推门进去,里面只有两张桌子,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。
“客官喝什么茶?”
“龙井。”
“今年新茶还没到,只有去年的陈茶,客官将就?”
这是孙先生告诉他的暗语。程慕安点了点头。掌柜放下算盘,掀开后门的帘子。
“里面请。”
程慕安跟着他进了后院。掌柜关上门,转过身,神色变得严肃。
“东西呢?”
程慕安从药箱夹层里取出布包,递给他。掌柜接过去,掂了掂,塞进怀里。
“孙先生让我转告你,这东西送出去之后,会有人跟你联系。你什么都不要做,等消息。”
程慕安点头。
他转身要走,掌柜忽然叫住他。
“程医生。”
程慕安回头。
“你跟沈司令走得近,有件事我得提醒你。李司令的人在盯着沈砚秋,也在盯着你。你今晚来这儿,未必没人看见。”
程慕安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推门出去,走进夜色里。
回到医疗队的时候,已经很晚了。程慕安推开院门,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院子里。
沈砚秋靠在廊柱上,双手抱在胸前,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条冷硬的线。他没有穿军装,只穿了一件深色的便衣长衫,看上去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,但气场依然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去哪儿了?”
程慕安关上门,语气平静:“出去走了走。”
“走了两个多小时?”
“江城不大,走得慢。”
沈砚秋从廊柱上直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他比程慕安高,站在月光下,影子把程慕安整个人罩住了。
“程慕安,你身上有血腥味。”
程慕安的手指微微一缩,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。
“医院里到处都是血,习惯了。”
“医院里的血是消毒水的味道,”沈砚秋低下头,凑近他的肩膀,几乎是在他耳边说,“你身上这股血腥味,是新鲜的。有人在你这儿处理过伤,而且伤得不轻。”
程慕安退后一步,拉开距离。
“沈司令,我是医生。谁来找我看病,我都治。”
“包括地下抵抗组织的人?”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程慕安看着他,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
“沈司令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”沈砚秋的声音低下来,带着一种压迫感,“你做什么,我不拦你。但你做什么之前,最好告诉我一声。这江城看着安稳,底下全是暗流。你以为你在救人,但有人会拿这件事做文章。”
“做什么文章?”
“通敌。”
两个字砸下来,程慕安的表情终于变了一下。
“我是中国人,怎么会通敌?”
“你救的人里,如果有汉奸呢?如果有日本人的探子呢?”沈砚秋看着他,“程慕安,你太干净了。这世道,太干净的人活不长。”
程慕安攥紧药箱的背带,没有说话。
沈砚秋看了他几秒,忽然伸手,把他的药箱拿过去,打开,翻了一下。
夹层是空的。
“东西送出去了?”
程慕安没回答。
沈砚秋把药箱合上,还给他。
“下次不要一个人去。让老周陪你。”
“沈司令,”程慕安接过药箱,抬起头,“你不问我送的是什么?”
“不问。”沈砚秋转过身,往院门走,“我说过,你做什么我不拦你。但你要记住一件事。”
他停在院门口,没有回头。
“不管你送的是什么,不管你救的是谁。你要是出了事,我不会管什么立场,什么大局。我会把你抢回来,然后让动你的人,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他推门出去了。
程慕安站在院子里,看着关上的院门,攥着药箱的手指慢慢松开。
他闭上眼,想起孙先生的话。
“你的立场是救人,他的立场是打仗。这两件事,有时候一样,有时候不一样。”
他睁开眼,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院子里,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但他看不清沈砚秋。
第二天一早,程慕安去了江城医院。
沈怀瑾正在办公室里看诊,见他进来,抬了一下头。
“脸色不太好。没睡?”
“睡了。”程慕安坐下,拿起桌上的病历翻看,“今天有几个手术?”
“两个。一个阑尾,一个枪伤。”沈怀瑾放下手里的笔,看着他,“慕安,有件事我得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昨天下午,李司令的副官来医院了。问了一些关于你的事。”
程慕安翻病历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问了什么?”
“问你是什么时候来江城的,跟沈砚秋什么关系,在金陵的时候跟哪些人有来往。”沈怀瑾的表情很平静,“我没说什么。但他走的时候,留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李司令很欣赏程医生的医术,想请程医生去他的部队做军医。”
程慕安合上病历。
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我说,程慕安是沈司令的军医,调动需要沈司令同意。”
程慕安看着他,沈怀瑾也看着他。
“慕安,你刚来江城不久,根基不深。沈砚秋护得了你一时,护不了你一世。李司令这个人,在江城的势力比沈砚秋大。你要想清楚。”
程慕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师兄,我来江城,是为了救人。不是为了站队。”
“但你不站队,别人会替你站。”沈怀瑾叹了口气,“你从金陵跟着沈砚秋出来,在所有人眼里,你就是沈砚秋的人。这个标签,你撕不掉。”
程慕安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江城的街道,有士兵在巡逻,有百姓在赶路,一切看起来平静而有序。但他知道,这平静下面,暗流正在涌动。
李司令在盯着他,也在盯着沈砚秋。
孙先生的情报已经送出去了,但后续会怎样,他不知道。
还有他父亲。在金陵城东的监狱里,不知道还能撑多久。
他攥紧窗框,指节发白。
身后,沈怀瑾的声音响起来。
“慕安,不管怎样,医院这边我替你顶着。但你要记住一件事。”
程慕安回头看他。
“你是医生。你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救人。这个理由,在谁面前都说得过去。”
程慕安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他拿起药箱,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护士推着担架车经过,有伤员拄着拐杖慢慢走。程慕安穿过人群,走到医院门口,站在台阶上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下台阶,往医疗队的方向走。
不管暗流怎么涌,他还是那个医生。
手术刀在手,他就还能救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