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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Chapter 04 军人世家 ...

  •   *

      第二天早上七点,程慕安准时出现在楼下。

     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大褂,里面是件深灰色的长衫,头发梳得整齐,药箱挎在肩上。方医生跟在他身后,手里捧着一摞伤员记录,准备送到江城医院去。

      沈砚秋已经在车里了。他今天换了一辆黑色的轿车,比之前的军车干净得多,车身锃亮,车窗上挂着深色的帘子。老周站在车旁,看见程慕安过来,拉开了后座的门。

      “程医生,请。”

      程慕安看了一眼车里。沈砚秋坐在靠窗的位置,军装笔挺,左肩的轮廓看不出任何异样。他正低头看一份文件,听见动静,抬了一下眼。

      “上车。”

      程慕安坐进去,尽量往另一侧靠。方医生把伤员记录递给他,他接过来抱在怀里,目视前方。

      车开了。

      江城比金陵小一些,但街面上还算安稳。沿途能看到不少国军部队在调动,路口的沙袋工事后面架着机枪,有士兵在检查来往的行人。偶尔有军车呼啸而过,卷起一阵尘土。

      沈砚秋一直在看文件,翻页的动作很轻。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偶尔从外面传来的口令声。

      程慕安看着窗外,忽然开口。

      “沈司令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今天这个会,我要做什么?”

      沈砚秋翻了一页文件,没抬头:“坐着。如果有人受伤,处理。如果没有,就当陪我走一趟。”

      程慕安皱了一下眉:“我是军医,不是随从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沈砚秋终于抬起头,看着他,“所以才带你来。李司令那个人,喜欢在会上动手动脚。上次开会,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拍了我副官的肩膀,拍得他半个月抬不起胳膊。”

      程慕安没说话。

      “我不需要你做什么,”沈砚秋把文件合上,“你坐在那儿,就是我的立场。”

     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。程慕安听懂了,但没有回应。他把目光转回窗外,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攥着药箱的背带。

      会议地点在江城城东的一处旧衙门里,院子很大,门口站着两排卫兵。车停稳后,老周先下去,拉开了沈砚秋那边的车门。

      沈砚秋下车,回头看了程慕安一眼。

      “跟紧我。”

      程慕安下了车,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。他注意到门口卫兵看沈砚秋的眼神——有敬畏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沈砚秋走过去的姿态很随意,左肩看不出任何伤过的痕迹,脊背挺得像一把尺子。

      进了大门,穿过前院,正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
      正中间是一张长桌,桌上铺着地图,几个穿军装的男人围坐着,有人在抽烟,有人在低声交谈。听见脚步声,几个人抬起头。

      坐在主位的那个年纪最大,约莫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脸型方正,下巴上有一道旧疤。他看见沈砚秋,点了下头。

      “砚秋来了。坐。”

      沈砚秋敬了个礼:“周司令。”

      周司令的目光越过沈砚秋,落在他身后的程慕安身上,停了一瞬。

      “这位是?”

      “我的军医,程慕安。”沈砚秋拉开椅子坐下,语气随意,“金陵教会医院的,跟我一起撤出来的。”

      周司令打量了程慕安一眼,没多问,摆了摆手让他站到一旁。

      程慕安退到墙边,安静地站着。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屋里的人——周司令坐在主位,旁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方脸阔额,眉间有一道竖纹,正眯着眼看沈砚秋。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
      这应该就是李司令了。

      还有几个人散坐在四周,有参谋,有副官,还有一个穿便装的,坐在角落里翻着一本册子,看上去像是文职。

      李司令先开了口。

      “沈司令来得挺准时。听说你从金陵撤出来的时候,带了不少人?”

      “能带的都带了。”

      “能带的都带了,”李司令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,“包括一个教会医院的医生?沈司令什么时候对医生这么上心了?”

      沈砚秋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,没说话。

      那个眼神很平静,但屋里所有人都感觉到空气变冷了。李司令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恢复,摆了摆手。

      “开个玩笑。开会,开会。”

      周司令清了清嗓子,把话题拉回正事。会议的内容是讨论下一步的布防计划。日军在金陵站稳脚跟后,下一步很可能会沿江而上,江城是必争之地。周司令的部队要负责江城南面的防线,沈砚秋的部队负责西面。

      程慕安站在墙边,听着他们讨论兵力部署、火力配置、补给线路。有些词他听得懂,有些听不懂,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。

      李司令每次发言,都在有意无意地贬低沈砚秋的方案。

      “沈司令的部队刚从金陵撤出来,伤亡不小吧?西面的防线这么长,你顶得住吗?”

      “顶不顶得住,打了才知道。”沈砚秋的语气很淡。

      “话不是这么说,”李司令笑了一下,“打仗不是逞英雄。你那个不要命的打法,手底下的兵跟着你,折损率太高了。”

     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“李司令,我带兵打了十年仗。我的兵折损率是多少,我比你清楚。倒是你,去年在皖北那一仗,一个团打剩下不到两百人,你跟我谈折损率?”

      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      李司令的脸涨红了,正要开口,周司令敲了敲桌子。

      “行了。开会就是开会,别扯那些没用的。”

      李司令闭了嘴,但看沈砚秋的眼神更冷了。

      会议开了将近三个小时。散会的时候,周司令留沈砚秋单独说话,其他人陆续往外走。程慕安站在门口等,那个角落里穿便装的男人走过来,冲他点了一下头。

      “程医生?久仰。”

      程慕安看着他。这人约莫三十出头,瘦高个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笑起来很和善。

      “您是?”

      “何参谋长,周司令手下的。”他伸出手,“金陵教会医院的程医生,在协和待过,会英语和德语。我没记错吧?”

      程慕安和他握了一下手:“何参谋长好。”

      “沈司令这人,”何参谋长压低声音,“脾气是硬了点,但打仗是真有一套。你跟着他,不算委屈。”

      程慕安没接话。

      何参谋长笑了一下,拍了拍他的肩膀,走了。

      程慕安站在门口,看着院子里散去的军官们。李司令走在最后面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,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“程医生。”

      程慕安站直了身体:“李司令。”

      “金陵来的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沈砚秋从金陵带出来的人不多,”李司令的语气不咸不淡,“好好跟着他。他那个人,护短得很。但护得了一时,护不了一世。这世道,光靠护是护不住的。”

      他说完就走了。

      程慕安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手指微微收紧。

      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      “他跟你说什么了?”

      程慕安转过头。沈砚秋站在他身后,脸色不太好看。

      “没什么。闲聊。”

      “李司令那个人,不会闲聊。”沈砚秋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,“他跟你说的每一句话,都有目的。以后他再找你,不要理他。”

      程慕安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。

      “沈司令,你跟他有什么旧怨?”

      沈砚秋沉默了一瞬。

      “三年前,皖北。他的一个团被日军围了,我奉命去救。我到的时候,他的团长已经投降了。我把那个团救出来,团长按军法处置了。李司令觉得是我害死了他的人。”

      “那个团长是投降,不是战死。”

      “对。但李司令不这么想。他觉得,如果我不去救,他的人还能活着。哪怕当汉奸活着。”

      程慕安没有说话。

      沈砚秋看着他,语气忽然淡了下来。

      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
      “随便问问。”

      “程慕安,”沈砚秋叫他的名字,声音比平时低,“你跟着我,就要习惯这些。军队里的事,不光是打日本人。还有自己人。有些人比日本人还难防。”

      程慕安抬起眼,看着他。

      “那你呢?你算哪种人?”

      沈砚秋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一声。那个笑容很短,但确实是笑的。

      “我?”他偏了偏头,“我是那种,你最好别惹的人。”

      他说完,转身往车边走。

      程慕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沈砚秋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走路的姿态很随意,左臂自然摆动,看不出任何受过伤的痕迹。但程慕安知道,他那件笔挺的军装下面,是一具满是伤疤的身体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小屋里,沈砚秋脱掉衬衫时的样子。

      那些疤,那些烧伤,那些刺刀留下的痕迹。一个从十六岁就开始打仗的人,身上每一道伤都是一次死里逃生。他活到现在,靠的确实就是不要命。

      但一个不要命的人,为什么偏偏要拽着另一个人不放?

      程慕安想不明白。

      他摇了摇头,快步跟上去。

      回去的车上,沈砚秋靠在座位上闭着眼,没有说话。程慕安坐在旁边,目光落在窗外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

      车开过一条街的时候,程慕安忽然开口。

      “沈司令。”

      沈砚秋没睁眼: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身上那些伤,都是打仗留下的?”

      沈砚秋睁开眼,偏过头看他。

      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
      “随便问问。”

      沈砚秋看了他几秒,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
      “大部分是。左肩是淞沪留下的,后背是□□,腰侧是早年剿匪。还有些零零碎碎的,记不清了。”

      “疼吗?”

      沈砚秋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疼。习惯了。”

      程慕安没有再问。他收回目光,看向窗外。车驶过江城的街道,街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,落了满地。有小孩在路边追逐打闹,有妇人提着菜篮走过。这一刻的江城,安静得像一个普通的秋日。

      但程慕安知道,这份安静是暂时的。

      他攥紧药箱的背带,闭上眼。

      沈砚秋在旁边,一直没有再开口。

      但他的手,不知道什么时候,搭在了两人之间的座位上。离程慕安的手,只有一寸的距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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