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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Chapter 03 路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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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慕安在临时驻扎点待了七天。
七天里,他做了二十三台手术,处理了上百个伤员,睡了不到二十个小时。方医生跟在他身后,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的默契配合,整个人瘦了一圈,但眼神比在教会医院时坚定了许多。
沈砚秋的伤恢复得比预期快。程慕安每隔四个小时去给他换一次药,每次都是公事公办,换完就走,不多说一句话。沈砚秋也不留他,只是每次在他转身的时候,目光会跟着他的背影走到门口。
第八天,部队开拔。
目的地是江城。那里有更完善的医院和更多的药品,也有更高级别的军事会议在等着沈砚秋。程慕安带着他的医疗队跟着大部队走,一路上又收治了不少从金陵方向逃出来的难民和散兵。
到江城的时候,已经是十月底了。
江城的临时指挥部设在城西的一栋两层小楼里,比之前的祠堂像样得多。沈砚秋把程慕安的医疗队安排在隔壁的一处院子里,地方不大,但比祠堂干净,有正经的手术台,有消毒设备,甚至还有一台能用的小型发电机。
“司令说了,程医生需要什么,直接跟老周讲。”小何把程慕安领进院子的时候,嘴就没停过,“这院子是司令特意让人腾出来的,之前是参谋部的宿舍,司令说参谋部挪到地下室去,把这儿给医疗队——”
“小何。”
程慕安打断他。
“替我谢谢司令。”
“您自己跟司令说呗,”小何嘿嘿笑了一声,“司令就在隔壁楼里,您走过去也就两分钟。”
程慕安没接话,转身去查看药品库存了。
小何挠了挠头,走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程慕安在江城医院和临时医疗队两边跑。江城医院的院长是他的旧识,协和时期的师兄,姓沈,叫沈怀瑾。沈怀瑾比他大五岁,毕业后一直在江城行医,日军逼近的时候没有走,留下来组织医疗救护。
“慕安,你来得正好。”沈怀瑾见到他的第一天就把他拉进了手术室,“今天有三台,你挑一台。”
程慕安在江城医院一待就是一整天。晚上回医疗队,还要处理白天积压的伤员记录。他忙得脚不沾地,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一个“每隔四小时去给司令换药”的任务。
直到第三天傍晚,老周找上门来。
“程医生,司令请您过去。”
程慕安正在写伤员记录,头也没抬:“他的伤已经好了,不需要换药了。”
“司令说……伤口有点疼。”
程慕安停下笔,抬起头看着老周。老周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憋着笑又不敢笑。
“疼?”程慕安皱了一下眉,“我前天检查的时候已经愈合了,怎么会疼?”
“司令说疼。”
程慕安沉默了两秒,放下笔,拿起药箱。
“走吧。”
沈砚秋的办公室在隔壁楼二楼。程慕安推门进去的时候,沈砚秋正坐在桌后看地图,左肩的军装穿得整整齐齐,看不出有任何不适。
“哪儿疼?”
沈砚秋抬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慢条斯理地把军装脱了。
“左肩。”
程慕安走过去,检查他左肩的伤口。愈合得很好,没有红肿,没有渗出,按压的时候沈砚秋也没有任何反应。
“没有异常。”
“那可能是我感觉错了。”沈砚秋把衬衫穿回去,动作不急不慢,“既然来了,坐一会儿。”
程慕安看着他。
“沈司令,我那边还有伤员记录要写。”
“伤员记录明天写也来得及。”
“明天有明天的事。”
“程慕安,”沈砚秋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,“你是在躲我。”
程慕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他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站在那儿,平静地看着沈砚秋。
“我为什么要躲你?”
“你自己知道。”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窗外传来部队操练的喊声,还有远处江面上轮船的汽笛声。
“沈司令,”程慕安开口,声音很平,“我很感激你带我从金陵出来。但我的职责是救人,不是陪司令聊天。如果您没有别的事——”
“我有别的事。”
沈砚秋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他面前。他比程慕安高出半个头,站在那儿的时候,影子几乎把程慕安整个人罩住了。
“明天有个军事会议,江城的几个司令都在。我需要一个随行军医。”
“医院里有的是医生。”
“我只要你。”
程慕安看着他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沈砚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头,目光落在程慕安的手上。那双手很白,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。是握手术刀的手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程慕安的右手。
程慕安的手很凉。沈砚秋的手很热,掌心的茧粗粝地磨过他的指节。
“因为你手稳。”沈砚秋说,“因为你在我车上说的那句话。”
“哪句?”
“你说,我选了活,仅此而已。”沈砚秋抬起眼,看着他,“但我选了你。这世上,我沈砚秋选中的东西,从来没有放手一说。”
程慕安把手抽回来。
动作不重,但很坚决。
“沈司令,我是个人,不是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秋没有再去抓他,只是站在原地,看着他,“所以我在跟你说,不是在命令你。”
程慕安退后一步,拿起药箱。
“明天几点?”
“早上七点,楼下集合。”
程慕安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沈司令,我跟你去,是因为你是抗日部队的司令。仅此而已。”
他走了。
沈砚秋站在屋里,看着关上的门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站在门外走廊里的老周听见了全部对话,看见程慕安走出来,赶紧侧身让路。等程慕安的脚步声远了,他才推门进去。
“司令,您这又是何必呢。”
沈砚秋坐回桌后,重新拿起地图。
“老周,你说他像什么?”
老周想了想:“像……冬天的湖面,看着平静,底下全是暗涌。”
沈砚秋摇头。
“像手术刀。”他说,“看着冷,但救人靠的就是这把冷刀。太热了,反而坏事。”
老周没说话。
沈砚秋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,看向窗外。天色暗下来了,隔壁院子的灯亮了,程慕安的身影在窗口一闪而过。
“明天那个会,”沈砚秋说,“李司令也会来。你安排人,盯着李司令的副官。”
“司令是担心——”
“李司令跟我有旧怨,他不会放过任何找我麻烦的机会。”沈砚秋的声音冷下来,“程慕安是我的人,谁动他,就是动我。”
老周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沈砚秋独自坐在屋里,把地图折好,放到一边。他闭上眼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虎口的厚茧。
那个叫程慕安的医生,手很凉,但骨头很硬。
他喜欢硬骨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