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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Chapter 02 司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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军车在夜色中颠簸了整整一夜。
程慕安没有合眼。
车厢里挤了二十几个人,空气混浊得让人喘不过气。那个抱孩子的妇人靠在他肩上睡着了,孩子的小手攥着他的衣角,偶尔在梦里抽噎一下。对面有个年轻士兵一直在低声呻吟,他的腿断了,只做了简单的夹板固定,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疼得直冒冷汗。
程慕安几次想过去看看,但车厢太挤,他根本站不起来。
沈砚秋坐在他旁边,一直闭着眼。他的左肩还在渗血,军装被血浸透了一大片,但他像没事人一样,呼吸平稳,脊背挺直。只有在车碾过特别大的坑时,他的眉头才会几不可察地皱一下。
天快亮的时候,车停了。
老周从副驾驶跳下来,拉开后车厢的门:“司令,到了。江城外围,临时驻扎点。”
沈砚秋睁开眼。那双眼睛清明得不像刚睡醒的人,像是根本就没有睡。
“伤员先下车,安排地方休息。医护的人跟我来。”
他站起来,动作利落,左肩的伤像是完全不存在。程慕安看着他跳下车,然后弯腰把那个孩子抱起来,递给车下的护士。
程慕安跟着下了车。
这是一个废弃的祠堂,被临时征用做了指挥部。院子里搭了几个棚子,地上铺着稻草,已经有几十个伤员躺在那里。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霉味。
“程医生。”
程慕安转过头,是方医生。他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方医生是教会医院的护士,比他小两岁,平时胆子小得很,连血都见不得。但此刻她站在这个满是伤员的祠堂里,白大褂上沾着血,脸上全是疲惫,却没有害怕。
“昨天下午跟着最后一批伤员撤出来的,”她说,“林医生让我跟着你。”
程慕安点了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伤员,快速判断了轻重缓急:“重伤的先抬到里面,我马上手术。方医生,你带人清点药品,把磺胺和吗啡单独放。”
他一边说一边往祠堂里面走。祠堂的正厅被改成了临时手术室,一张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,算是手术台。顶上挂着一盏汽灯,光线昏黄,但比外面强。
他刚把布袋放下,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程医生。”
是老周。
“司令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程慕安回头看他:“现在?这里有伤员要处理。”
“司令的伤——”
“他的伤我看了,贯通伤,没伤到骨头,暂时死不了。”程慕安已经把手术刀拿出来了,语气平淡,“等我把这个腹部伤的伤员处理完。”
老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看了程慕安一眼,转身走了。
程慕安没有理会,低头开始检查第一个重伤员。
手术做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伤员是个年轻的排长,腹部被弹片划开,肠子流了出来。程慕安给他做了肠切除吻合,清理了腹腔,缝合了腹壁。整个过程他几乎没有抬头,手稳得像机器,只有在缝合最后一针的时候,他的手顿了一下。
那个排长全程没打麻药。吗啡不够了,他让方医生把仅剩的两支留给更年轻的孩子。这个排长从头到尾咬着一条毛巾,疼得全身发抖,但一声没吭。
程慕安缝完最后一针,伸手把他嘴里的毛巾拿掉。
“好了。”
排长看着他,嘴唇哆嗦着,说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程慕安没有回应,转身走向下一个伤员。
他连续做了四台手术,中间只喝了一口水。方医生几次想让他歇一歇,但看到他专注的侧脸,终究没有开口。
第五个伤员被抬进来的时候,程慕安正要弯腰,一只手从背后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那只手很大,指节粗粝,虎口有厚厚的茧。即使隔着衣服,也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。
“够了。”
沈砚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程慕安直起身,转过头。沈砚秋站在他身后,脸色比昨晚更白了一些,左肩的伤口明显已经肿了,但他站得依然笔直。
“你的伤需要处理。”程慕安说。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程慕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确实在抖,很轻微,但确实在抖。连续五台手术,加上一夜没睡,加上只吃了一块干粮,他的手已经到极限了。
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有事。”沈砚秋不给他商量的余地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把他往祠堂后面拉,“老周,把剩下的伤员分给其他医生。”
老周应了一声。
程慕安被他拽着走,踉跄了两步才跟上。他想挣开,但沈砚秋的手像铁箍一样,根本挣不动。他只能压着声音:“沈司令,你放手,我自己会走。”
沈砚秋没放。
他一直把程慕安拽到祠堂后面的一间小屋里,才松了手。屋里有一张床,铺着军毯,旁边放着一个木箱,箱子上摆着药箱和纱布。
“坐下。”
程慕安没坐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沈砚秋,声音压得很平:“沈司令,我是医生,我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。外面那些伤员——”
“外面那些伤员,少了你一个,不会全死。”沈砚秋打断他,自己走到床边坐下,开始解军装的扣子,“但我少了你,会死。”
程慕安怔了一下。
“左肩的伤,你昨晚看了一眼就说‘没伤到骨头,暂时死不了’。”沈砚秋把军装脱下来,露出里面的衬衫,衬衫已经被血浸透了,贴在身上,“但你不知道的是,这颗子弹打穿了我左肩,也打断了我一根肋骨。断骨没有移位,但压着神经,我的左手从昨晚到现在,几乎抬不起来。”
程慕安的目光落在他左肩上。
贯通伤的入口在肩胛处,出口在锁骨下方,伤口边缘发黑,已经有感染的迹象。但更严重的是他说的肋骨——从外面看不出来,但如果断骨压着神经,时间长了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。
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说了你就能早点来吗?”沈砚秋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嘲讽,“你说‘没伤到骨头’的时候,我就知道,不把你绑过来,你是不会管我的。”
程慕安沉默了一瞬,走过去,打开药箱。
“把衬衫脱了。”
沈砚秋照做。衬衫脱下来的那一刻,程慕安的手顿住了。
他身上全是伤。
旧伤叠着新伤,密密麻麻,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。左肋有三道平行的刺刀疤,愈合得不太好,疤痕凸起,颜色发暗。后背有一大片烧伤,皮肤皱缩着,像被揉过的纸。右臂有一道枪伤,刚愈合不久,边缘还泛着粉色。腰侧有一条长长的刀疤,从肋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胯骨。
程慕安的目光从他身上一寸寸移过去,最后落在他右手虎口上。那里的茧很厚,是常年握枪留下的。
“看够了?”
沈砚秋的声音响起来,带着一点漫不经心。
程慕安没有回应,低头开始处理他左肩的伤口。他的动作很轻,清创、消毒、上药、包扎,每一处都细致入微。沈砚秋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没有乱。
“你身上这些伤,”程慕安一边包扎一边开口,“都是打仗留下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后背的烧伤呢?”
“□□。”沈砚秋的语气很淡,“扑倒了一个兄弟,他没死,我烧了一块皮。划算。”
程慕安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腰侧那道刀疤?”
“早年剿匪,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。那个匪首后来被我亲手毙了。”
程慕安没有再问。他处理好左肩的伤,又检查了他说的肋骨位置。确实有一根肋骨断了,轻微移位,压着神经。他用手法做了复位,然后用绷带固定。
“三天内左手不要用力。不然神经损伤不可逆,你的左手就废了。”
“三天?”沈砚秋皱了一下眉,“明天就要开拔。”
“那就废了。”
程慕安说得平静,但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。他站起来,收拾药箱,背对着沈砚秋。
“你这个人,”沈砚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“看着温温吞吞的,骨头倒是硬得很。”
程慕安没回头:“沈司令,我只是个医生。我的职责是救人,不是听命令。”
“你昨天跟我走的时候,可没说‘我只是个医生’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说,不走就死在日军手里。”程慕安转过身,看着他,“我选了活。仅此而已。”
沈砚秋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衬衫重新穿上。动作很慢,左臂几乎没怎么动,但他的脊背始终挺直。
“程慕安,”他叫他的名字,声音比之前低了些,“你记住一件事。”
程慕安看着他。
“从我车上下来的人,就是我的人。你选了跟我走,就没有‘仅此而已’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外面那些伤员,你继续治。但每隔四个小时,你要来给我换一次药。这是命令。”
他走了。
程慕安站在小屋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攥着纱布的手慢慢收紧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。
“慕安,这世道,医者最难。因为你要救人,就要先学会和拿刀的人打交道。”
他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睁开,拿起药箱,走出小屋。
外面还有很多伤员在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