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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Chapter 01 城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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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烽火不渡》
文/尔骨
2026.9.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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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“如果我跑了呢?”
“你跑,我追。天涯海角都把你找回来。但你要是去勾结日本人,我会亲手毙了你,然后下去陪你。”」
*
1937年秋,金陵。
炮声从城外传来的时候,程慕安正在给一个孩子取弹片。
手术室里的灯忽明忽暗,窗户被震得哗哗作响,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外面的硝烟味钻进鼻腔。孩子才七八岁,腿上嵌着一块锯齿状的弹片,疼得哇哇大哭,两个护士按着他,满头是汗。
“别动,马上就好。”
程慕安的声音很稳。他的手也很稳,镊子夹住弹片边缘,顺着伤口的方向缓缓取出,动作干净利落。弹片落在盘子里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他迅速缝合,包扎,抬头看了护士一眼:“下一个。”
护士没动,脸色发白地看着他身后。
程慕安转过身。
林医生站在门口,灰白的头发凌乱,眼镜歪斜着,白大褂上溅满了血。他是美国人,在金陵行医三十年,从来都从容不迫。但此刻,他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程,城破了。”
手术室里安静了一瞬,随即被更大的炮声淹没。
程慕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然后他低头,继续给下一个伤员检查伤口。那是个年轻的士兵,腹部中弹,失血过多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林医生,帮我按住这里。”
林医生没动:“程,日军已经进城了,我们得撤。使馆的人安排了车,最后一批,再不走就来不及了。”
“他的肠子断了两处,现在走,他活不过半小时。”
程慕安头也不抬,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。他伸手去够手术器械,林医生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程!你父亲呢?你去找过他没有?”
程慕安的手停住了。
他父亲是金陵大学的教授,住在城东。炮声响起的时候,他给父亲打过电话,没人接。后来电话线断了,他就再没打通。
他抽回手,声音低了些:“他让我留在医院。”
“那是三天前——”
“他让我留在医院。”程慕安重复了一遍,抬头看着林医生,“他的原话是,‘你是医生,医生没有撤退一说’。”
林医生怔住了。
程慕安转身,继续处理伤口。他的手依然很稳,缝合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。只是在没人看见的地方,他的下颌绷得很紧。
炮声越来越近了。
医院里的伤员越来越多,走廊上、楼梯口、大门口,到处都是血迹和呻吟。程慕安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,白大褂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,额头上全是汗。
他靠着墙喘了口气,然后听见了外面汽车的轰鸣声。
不是日军的。
是国军的军车。
一辆接一辆,从医院门前呼啸而过,车厢里挤满了士兵,有的人头上缠着绷带,有的人胳膊吊在胸前,但所有人的手里都握着枪。
最后一辆车在门口急刹,副驾驶的门被踹开。
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车里出来,军装笔挺,肩章上的军衔被血浸得发黑。他的左肩有一个明显的贯通伤,血从指缝里往下滴,但他像感觉不到一样,大步往医院里走。
“司令!您不能——”
“少废话。”他一把推开拦他的副官,目光扫过医院大厅,最后落在程慕安身上,“你是医生?”
程慕安站直了身体:“是。”
“跟我走。”
程慕安没动:“这里有很多伤员需要我。”
那个男人盯着他看了一瞬。他的眼睛很深,眉骨很高,看人的时候像一把刀抵在喉咙上。他身上的军装到处都是破口,露出的皮肤上至少有四五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但他站得笔直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敢拒绝的气势。
“我是沈砚秋,国军第九师司令。”他的声音很沉,像砂纸磨过铁,“这辆车,是最后一辆往江城开的。你不走,要么死在日军手里,要么死在这医院里。你选。”
程慕安看着他。
沈砚秋的副官在一旁急得跳脚:“程医生,快走吧!日军已经到城南了!”
程慕安回过头,看了一眼手术室的方向。里面还有一个伤员在等,那个腹部中弹的年轻士兵,他刚做完第一段肠吻合,第二段还没开始。
他闭了闭眼。
“林医生,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很稳,“02号床,肠吻合第二段,你来做。我教你。”
林医生从走廊那头跑过来,满脸的不可思议:“程,你——”
程慕安已经转向沈砚秋:“我跟你走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沈砚秋挑了一下眉。这个时候了,还谈条件。
“医院里的人,能带多少带多少。林医生是美国人,日军不敢动他,但护士们不行。还有那些轻伤员,只要能走的,都带上。”
沈砚秋看了他两秒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,几乎看不出来,但嘴角确实动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他转头看向副官,“老周,清点人数,能塞多少塞多少。”
老周应了一声,带着几个兵冲进医院。
程慕安没有再看林医生,转身往病房走。他要拿的东西不多,几盒磺胺、两把手术刀、一卷缝合线。他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布袋,又顺手拿了两瓶吗啡。
走出病房的时候,他听见林医生在后面喊他。
“程!”
他停下脚步。
“你父亲——”
程慕安没有回头。
“帮我找他。如果他活着,告诉他我去江城了。如果他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捏紧手里的布袋,大步往门口走。
军车已经开始发动了。车厢里挤满了人,护士、轻伤员、几个抬着担架的士兵,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,那个孩子正是他刚才取弹片的那个。
程慕安被推上车的时候,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,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是沈砚秋。
他坐在车厢最里面,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,脸色苍白,但手上的力气大得吓人。他把程慕安拽上车,按在自己旁边的位置上,然后松了手。
“坐稳。”
程慕安还没坐稳,车就动了。
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。医院的大门越来越远,门口那棵梧桐树在炮火中摇晃着,叶子落了一地。他好像看见了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。
然后他转回来,正对上沈砚秋的目光。
沈砚秋正在看他。
那双眼睛很深,里面的东西程慕安看不明白。像是在看一个战利品,又像是在看一样很重要的东西。那种目光让程慕安觉得不太舒服,他说不上来为什么,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点。
沈砚秋没有移开目光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程慕安。”
“程慕安。”他念了一遍,像是在品尝这三个字的味道,然后他靠回车壁上,闭上了眼睛,“好。我记住你了。”
车在炮火中颠簸着往前开,身后的金陵城越来越远。
程慕安攥紧手里的布袋,没有回头。
天快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