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烽火不渡》尔骨

13、Chapter 13 军医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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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沈砚秋在江城留了五天。

　　五天里，程慕安每天去给他换药。伤口恢复得不错，拆线那天，程慕安检查了一遍，确认愈合良好，没有粘连，没有神经损伤。

　　“好了。可以回前线了。”

　　沈砚秋把袖子放下来，扣好扣子。

　　“不急。周司令让我在江城多留几天，盯着李司令那边的事。”

　　程慕安收拾药箱的手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李司令又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周司令查到赵副营长死之前跟城北的一个茶馆掌柜见过面。那个掌柜姓陈，三味居的。”沈砚秋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“周司令让我去查，但我不方便出面。李司令的人在盯着我。”

　　程慕安把药箱合上，看着他。

　　“你想让我去？”

　　“三味居你去过。陈掌柜认识你，不会起疑。”沈砚秋转过身，“你去茶馆喝茶，听他怎么说。不用问，不用套话，就坐着听。”

　　“听什么？”

　　“听他跟谁说话，说什么话。”

　　程慕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什么时候去？”

　　“明天下午。陈掌柜每天下午都会在茶馆后院跟人碰面。你去的时候，装作不认识他，找个角落坐着。如果有人来跟他接头，你留意那个人长什么样。”

　　程慕安点了点头。

　　第二天下午，程慕安去了三味居。

　　茶馆里人不多，只有两桌客人在喝茶。程慕安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，要了一壶龙井。陈掌柜在柜台后面拨算盘，看见他进来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，然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。

　　程慕安端起茶碗，慢慢喝。

　　大约过了两刻钟，茶馆后门进来一个人。穿便装，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帽子，看不清脸。那人径直走到柜台前，跟陈掌柜低声说了几句话。陈掌柜点了点头，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包递给他。

　　那人接过纸包，转身就走。

　　程慕安放下茶碗，站起来。他没有追出去，只是走到柜台前，对陈掌柜说：“掌柜的，结账。”

　　陈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“程医生，今天怎么有空来？”

　　“路过。”程慕安把茶钱放在柜台上，“刚才那个人，是你们茶馆的熟客？”

　　陈掌柜的表情没有变。

　　“来喝茶的，都是熟客。”

　　程慕安没有追问。他点了点头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出茶馆的时候，他往那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巷子里空荡荡的，人已经不见了。

　　他回到司令部，把看到的情况跟沈砚秋说了。

　　“那人戴着帽子，看不清脸。个子不高，偏瘦，走路有点跛，左腿。”

　　沈砚秋坐在桌后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
　　“走路跛，左腿。赵副官也是左腿受过伤。”

　　程慕安看着他。

　　“你怀疑是赵副官？”

　　“不确定。”沈砚秋站起来，“但如果是他，说明李司令还在通过陈掌柜跟日本人联系。城北军火库的事，他脱不了干系。”

　　他走到程慕安面前。

　　“你明天再去一趟。”

　　“还去？”

　　“对。明天下午，还那个时间。如果那个人再来，你试着靠近一点，看他手里拿的是什么。”

　　程慕安看着他。

　　“沈砚秋，我是军医，不是你的探子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沈砚秋低头看着他，“但这件事只有你能做。陈掌柜认识你，不会防你。换别人去，李司令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。”

　　程慕安沉默了几秒。

　　“明天我去。但这是最后一次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第二天下午，程慕安又去了三味居。

　　这次他坐在离柜台更近的位置。要了一壶茶，慢慢喝。大约过了两刻钟，后门又进来一个人。还是那个戴帽子的，左腿微跛，走路的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。

　　程慕安端着茶碗，没有动。

　　那人走到柜台前，跟陈掌柜说了几句话。这次程慕安听清了几个字——“后天晚上，老地方。”

　　陈掌柜点了点头，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更大的纸包。那人接过去，塞进怀里，转身要走。

　　程慕安放下茶碗，站起来，装作要去柜台添茶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跟那人擦肩而过。就在错身的一瞬间，他看清了那人帽子下面的半张脸。

　　是赵副官。

　　他左耳后面有一颗黑痣，程慕安之前在司令部见过他一次，记住了这个细节。

　　赵副官没有注意到他，快步走出了茶馆。

　　程慕安走到柜台前，对陈掌柜说：“掌柜的，再要一壶。”

　　陈掌柜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。

　　“程医生今天兴致好。”

　　“茶不错。”

　　程慕安端着茶壶回到座位上，坐了一会儿，结账走了。

　　回到司令部，他把看到的情况告诉了沈砚秋。

　　“是赵副官。左耳后面有颗黑痣。”

　　沈砚秋站在地图前面，背对着他。

　　“后天晚上，老地方。城北水道。”

　　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　　“后天晚上，我带人去城北水道蹲着。”沈砚秋转过身，“赵副官跟日本人接头，我要抓现行。”

　　程慕安看着他。

　　“你亲自去？”

　　“对。”

　　“你是司令。”

　　“司令也是军人。”沈砚秋走到他面前，“这件事不能交给别人。赵副官是李司令的人，如果让别人去，李司令会提前得到消息。”

　　程慕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　　“你去做什么？”

　　“赵副官认识我。如果他在接头的时候看见我，会分心。你趁他分心的时候动手。”

　　沈砚秋看着他，目光沉了下来。

　　“程慕安，这不是在医疗队做手术。这是抓人。赵副官身上有枪，李司令的人也可能在附近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你知道还去？”

　　程慕安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　　“你说过，你做什么我不拦你。这句话，我也送你。”

　　沈砚秋站在他面前，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，谁也没有退。

　　“行。”沈砚秋说，“但你要听我安排。我说撤，你就撤。我说跑，你就跑。不许回头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后天晚上，城北水道。

　　天很黑，没有月亮。水道两边的芦苇在风里沙沙响，远处有蛙鸣，一声接一声。沈砚秋带着老周和几个兵埋伏在水道东侧的堤坝后面。程慕安蹲在他旁边，药箱放在脚边，手心全是汗。

　　等了大约半个时辰，水道西侧传来脚步声。

　　两个人影从芦苇丛里走出来。一个是赵副官，另一个穿着便装，但走路的样子和站立的姿态一看就是军人。两人在水道边停下，低声交谈。

　　沈砚秋压低声音：“那个穿便装的，是日本人。”

　　程慕安仔细看了一眼。那人腰间别着一把□□，站姿笔挺，确实像日军军官。

　　赵副官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，递给那个日本人。日本人接过去，打开看了一眼，点了点头，说了几句话。

　　沈砚秋举起手，准备下令。

　　就在这时候，程慕安看见那个日本人的手往腰间摸去。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：“他有枪！”

　　赵副官猛地转头，看见了堤坝后面的程慕安。

　　“有人！”

　　枪声响了。

　　沈砚秋一把将程慕安按倒在地，子弹从他们头顶飞过去。老周和几个兵同时开火，水道边一片混乱。赵副官往芦苇丛里跑，那个日本人边打边退。

　　沈砚秋松开程慕安，站起来。

　　“你待在这儿，别动。”

　　他冲了出去。

　　程慕安趴在堤坝后面，看着沈砚秋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。枪声越来越远，渐渐听不见了。

　　他攥着药箱，手指发白。

　　大约过了一刻钟，枪声停了。

　　老周跑回来。

　　“程医生，你没事吧？”

　　“我没事。司令呢？”

　　老周的脸色不太好看。

　　“赵副官跑了。那个日本人被打死了。司令追赵副官去了，还没回来。”

　　程慕安站起来。

　　“我去找他。”

　　“程医生，司令让你待在这儿——”

　　“他让我待在这儿，没说他出事我不去找。”

　　老周张了张嘴，没有拦住他。程慕安拎着药箱，往枪声消失的方向跑去。

　　水道尽头是一片荒地，长满了荒草。程慕安跑过去的时候，看见沈砚秋站在荒地中间，右手捂着左肩，指缝里有血渗出来。

　　赵副官躺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，胸口有一个弹孔，已经不动了。

　　“沈砚秋！”

　　程慕安跑过去。

　　沈砚秋转过头，看见他，皱了一下眉。

　　“你怎么来了？我不是让你待着——”

　　“你受伤了。”

　　程慕安放下药箱，拉开他的手。左肩又中了一枪，位置跟之前那道贯通伤几乎重合。血从伤口往外涌，染红了他半边军装。

　　“坐下。”

　　沈砚秋没有坐。他看着赵副官的尸体，沉默了几秒。

　　“他死了。”

　　“你杀的。”

　　“他先开的枪。”

　　程慕安没有接话。他打开药箱，取出纱布和止血药，快速处理伤口。子弹穿过去了，没有留在体内，但伤口很深，需要缝合。

　　“回司令部再说。”

　　沈砚秋低头看着他。程慕安的手很稳，但脸色很白。

　　“你在发抖。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“有。”沈砚秋伸出右手，握住他的手腕，“你刚才喊那一声，救了我的命。那个日本人本来要开枪打我的，你喊了，他分心了。”

　　程慕安没有抬头。

　　“我是医生。我看到有人要开枪，我就喊。”

　　“你喊的时候，没想自己会不会被打中？”

　　程慕安的手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没想。”

　　沈砚秋看着他，嘴角弯了一下。他把右手松开，转过身，往司令部的方向走。

　　“回去吧。赵副官死了，但那个日本人身上的文件还在。李司令通敌的证据，这次跑不掉了。”

　　程慕安拎着药箱跟上去。

　　两个人走在荒地里，夜风吹过来，带着血腥味和焦土味。沈砚秋走在前面，左肩的血还在往外渗，但他走得很快，步子很稳。

　　程慕安跟在后面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
　　他忽然想起沈砚秋说过的那句话。

　　“你出事，我第一个到。”

　　他攥紧药箱的背带，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