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烽火不渡》尔骨

12、Chapter 12 伤痕

　　＊

　　程慕安再次见到沈砚秋，已经是十二月初了。

　　那天傍晚他从江城医院回来，刚走到医疗队门口，就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军车。车身上满是泥浆，挡风玻璃上裂了一道缝，像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。

　　程慕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，快步走进院子。

　　沈砚秋站在医疗队的屋檐下，正在跟老周交代什么。他瘦了一圈，颧骨比走之前更明显了，脸上有新结的痂，但站得依然笔直。左臂吊在绷带里，绷带上渗着暗红色的血，已经干了大半。

　　他看见程慕安进来，停住了话头，偏过头看着他。

　　“回来了。”

　　程慕安走过去，目光落在他吊着的左臂上。

　　“胳膊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澜江北岸，日军炮弹炸的。”沈砚秋的语气很淡，“弹片取出来了，但伤口有点深，军医说要养半个月。”

　　“哪个军医？”

　　“前线的。”

　　“他处理得不对。”程慕安伸手，解开了绷带的结。绷带下面是一道从肘弯延伸到手腕的伤口，缝合得很粗糙，边缘发黑，已经有感染的迹象。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　　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
　　“七天前。”

　　“七天前缝的，现在还没消炎，说明弹片没取干净。”程慕安松开手，拎起药箱往手术室走，“进来，我重新处理。”

　　沈砚秋站在屋檐下，看着他快步走进屋里的背影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他跟着走进去，坐在手术台旁边的凳子上。

　　程慕安打开药箱，取出手术刀和镊子，先消毒。他的动作很稳，但沈砚秋注意到他拿手术刀的时候，指节比平时用力。

　　“你在生气。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“有。”沈砚秋看着他，“你生气的时候，拿刀的手会紧。”

　　程慕安没有接话。他剪开伤口边缘的缝线，用镊子探进去，动作很轻，但沈砚秋的肩膀还是绷了一下。

　　“忍一忍。”

　　“不疼。”

　　“别说话。”

　　程慕安从伤口深处夹出一块绿豆大小的弹片，放在盘子里，然后清理感染的组织，重新缝合。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，但手一直很稳。缝完最后一针，他剪断线头，用纱布包好。

　　“七天之内不要用力，不要沾水。每天来换药。”

　　“七天？”沈砚秋皱了一下眉，“五天之后我就要回前线。”

　　“那就废了。”

　　沈砚秋看着他。

　　“程慕安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在生气。”

　　程慕安把手术刀放回药箱里，合上盖子，转过身看着他。

　　“沈砚秋，你在前线打仗，我知道。但你受了伤，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处理？七天，伤口感染了七天，你才回来。如果我来处理，三天就能好。你拖了七天，现在至少要多养五天。”

　　“前线离不开人。”

　　“前线离不开你，你的胳膊就离得开？你知不知道如果感染再深一点，弹片伤到神经，你这只手就废了？”

　　沈砚秋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程慕安的语气缓下来，但声音还是硬的。

　　“你是司令，你要打仗，我拦不住你。但你至少要把自己的命当回事。”

　　沈砚秋站起来，低头看着他。

　　“你担心我。”

　　“我是医生，我担心每一个伤员。”

　　“你不是每一个伤员都骂。”

　　程慕安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但没有说话。

　　沈砚秋没有追问。他走到门口，停了一步。

　　“程慕安，我七天没回来，是因为前线真的离不开。日军过了两次江，老郑的右翼差点被突破。我在阵地上守了三天三夜，没合过眼。弹片是第四天中的，当时我本来可以撤下来，但老郑那边还在打，我走不了。”

　　程慕安站在手术台边，看着他。

　　“后来打退了日军，我把防线重新布置了一遍，才让军医处理了伤口。处理完我又守了两天，确认日军没有再渡江的迹象，才回来的。”

　　他转过身，看着程慕安。

　　“我不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。我是司令，我要是先撤了，下面的兵会怎么想？”

　　程慕安攥着药箱的背带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沈砚秋走到他面前。

　　“但你刚才说的对。我应该早点回来。下次我会注意。”

　　程慕安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　　“还有下次？”

　　沈砚秋看着他，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短，但很真。

　　“打仗哪能没有下次。但我答应你，下次受了伤，我第一时间回来。”

　　程慕安没有接话。他拎起药箱，往门口走。

　　“明天来换药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程慕安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

　　“沈砚秋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胳膊上的伤，是弹片伤的。背上、腰上、腿上那些旧伤，也都是打仗留下的。每一道都是死里逃生。你有没有想过，有一天你可能回不来？”

　　沈砚秋站在手术台边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
　　“想过。”

　　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打？”

　　“因为我不打，日本人就会打到江城。到了江城，就会到你面前。”他的声音低下来，“我说过，你是我想护的那个人。”

　　程慕安站在门口，攥着药箱的背带，手指在发抖。

　　他没有回头，推门走了出去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程慕安没有睡好。

　　他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，脑子里全是沈砚秋站在手术台边的样子。瘦了一圈的脸，吊着的胳膊，还有那句“你是我想护的那个人”。

　　他闭上眼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沈砚秋来换药。

　　伤口比昨天好了一些，消肿了，边缘也不再发黑。程慕安给他换了药，重新包扎，然后收拾药箱。

　　“恢复得不错。五天之后可以拆线。”

　　“那我五天之后回前线。”

　　程慕安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反对。

　　沈砚秋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左臂。还有些疼，但比昨天好多了。他看着程慕安把药箱合上，忽然开口。

　　“程慕安，我走之前，想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
　　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李司令那边，周司令查到了赵副营长的证据。赵副营长跟城北水道的事有关，李司令脱不了干系。但证据还不完整，周司令让我回江城之后盯着李司令的人，查清楚再说。”

　　程慕安看着他。

　　“你回来不只是为了养伤。”

　　“养伤是其一。”沈砚秋走到桌前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，“李司令最近在江城活动频繁，他跟城北的一个茶馆掌柜有来往。那个掌柜，就是孙先生让你送情报去的那家。”

　　程慕安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　　“三味居？”

　　“对。掌柜姓陈，是李司令的人。但他也是孙先生的线人。双面间谍。”

　　程慕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所以那份情报……”

　　“孙先生知道陈掌柜是李司令的人，所以故意让你把情报送到他手里。陈掌柜会把情报转给李司令，李司令以为拿到了孙先生的底，实际上那份情报里有一半是假的。”沈砚秋看着他，“孙先生用你当了一回饵。”

　　程慕安站在那儿，攥着药箱的背带。

　　“你知道？”

　　“我猜到一半。孙先生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，让我别拦你。我当时没明白，后来想通了。”

　　“你不生气？”

　　“生什么气。”沈砚秋放下茶杯，“孙先生做得对。那份假情报送到李司令手里，李司令就会按照假情报去布防。等他发现自己上当了，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
　　程慕安看着他。

　　“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？”

　　“因为告诉你，你就不会去了。”沈砚秋走到他面前，“你这个人，太干净了，做不了饵。但孙先生需要你去做。所以我没拦。”

　　程慕安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沈砚秋低下头，看着他的手。

　　“程慕安，我知道你不喜欢被人利用。但在这江城，在这乱世，没有人是干净的。孙先生在利用你，李司令在盯着你，周司令在看着你。就连我……”

　　他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我也在利用你。”

　　程慕安抬起眼。

　　“你利用我什么？”

　　“利用你心软。”沈砚秋看着他，“我知道你不会拒绝孙先生，所以让他去找你。我知道你会给我处理伤口，所以七天前中了弹片，我故意拖到今天才回来。”

　　程慕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
　　“你故意的？”

　　“对。”沈砚秋的声音很平，“我知道你会生气。但你生气的时候，会骂我。你骂我的时候，就不会躲我。”

　　程慕安站在那儿，攥着药箱的背带，手指发白。

　　“沈砚秋，你这个人……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沈砚秋打断他，“我这个人，偏执，不择手段。但程慕安，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。我想护你，我想让你活着，我想让你在我身边。这些都是真的。”

　　程慕安没有说话。

　　沈砚秋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
　　“你不用回答我。我说过，你做什么我不拦你。但你要记住一件事。”

　　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不管你在哪儿，不管你在做什么，我都会看着你。你出事，我第一个到。”

　　程慕安低头看着他的手。那只手很大，指节粗粝，虎口有茧，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。此刻它握着他的手腕，很轻，像是怕弄疼他。

　　程慕安没有挣开。

　　他站了一会儿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沈砚秋。

　　“沈砚秋，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　　“你说。”

　　“下次受了伤，不要拖。第一时间回来。”

　　沈砚秋看着他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程慕安把手抽回来，拎起药箱，转身往门口走。

　　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一步。

　　“明天来换药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他推门出去了。

　　沈砚秋站在屋里，看着关上的门，站了很久。

　　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刚才握着程慕安手腕的地方，还留着一点温度。

　　他把手攥了一下，然后松开。

　　程慕安回到医疗队，方医生正在院子里晒纱布。她看见程慕安进来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“程医生，司令的伤怎么样？”

　　“恢复得不错。五天之后可以拆线。”

　　“那就好。”方医生把纱布搭在绳子上，忽然想起什么，“对了，顾团长昨天来换药了。他说他明天还来。”

　　程慕安点了点头。

　　他走进屋，把药箱放在桌上，坐下来，拿起伤员记录翻了两页。字是竖着的，但他一个也没看进去。

　　他闭上眼，想起沈砚秋刚才说的话。

　　“我也在利用你。”

　　他睁开眼，攥紧手里的笔。

　　他不知道自己该生气，还是该觉得可笑。沈砚秋利用他心软，让他来给自己处理伤口。孙先生利用他干净，让他去送假情报。李司令利用他当沈砚秋的软肋，想把他撬走。

　　所有人都在利用他。

　　但他还活着。沈砚秋还活着。孙先生还活着。就连柳云棠，也在荣春班的院子里活着。

　　他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
　　“沈砚秋，你这个人，真麻烦。”

　　他低声念了一遍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
　　自己都没察觉到。